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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钟起无山 钟鸣十下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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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声钟响起时,石庭里的水面先动了。
不是风。山腹深处没有风。
池中那株白花轻轻颤了一下,随后整片水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涟漪由外而内,一圈圈收向中心。闻人照原本还俯在棋盘前,见状立刻退开半步,沈砚也本能握住剑柄,唯有姬明月仍站在壁画前,抬眼看着那句刚刚显现的旧字。
若后世仍以门户论道,此局,便算我们输了。
字迹不算锋利,甚至很平静。可问道钟一声声压下来,倒像有人隔着五百年,把这句话重新递到她们手里。
“十声。”闻人照皱眉,“你们太玄宗的问道钟,最多九声吧?”
沈砚点头。
宗门旧制里,三声召集内门,六声召诸峰长老,九声才是遇上足以惊动全宗的大事。她入门这些年,从未听过九声,更别提第十声。
而且那声音的确不是从主峰传来的。
最后一响,几乎就在脚下。
姬明月终于转过身,只淡淡看了一眼池水。她今日一路都显得从容,直到此刻,那点惯常的笑意才真正收了起来。
石庭中央的棋盘忽然震了一下。
刚刚自行落定的黑白棋子一枚接一枚熄灭,唯独中央那个代表太玄主峰的位置仍亮着。白光沿石桌向下渗去,最后聚成一线,直指水池。
闻人照盯了两息,叹了口气。
他本以为今日只是来抢一枚春山令,如今看来,十枚下品灵石实在不够赔这一趟的麻烦。
三人走到池边。
池水极清,底下铺着浅色石子,怎么看都不过半丈深。可白光照进去以后,水下竟显出一道笔直石阶,一层层沉向极深处。
沈砚拾起一粒石子丢进去。
没有水声。
石子穿过水面,竟像穿过一层镜子,直接坠入下方黑暗。
“幻水。”闻人照低声道,“不是池,是门。”
姬明月已经迈了进去。
她整个人沉入水面的瞬间,没有溅起半滴水,衣角甚至未湿。沈砚紧随其后,脚下触到的不是池底,而是一块冰凉石阶。
闻人照最后下来。
上方水面重新闭合,石庭被隔在头顶,像一轮倒悬的月。
第二层比第一层狭窄许多。
这里没有竹,没有花,也没有壁画,只有一条幽长石廊。长廊两边各立着十二尊石像,皆是女子,有的持剑,有的执灯,有的抱琴,也有人空着双手。
石像衣饰各异,显然并非同门。
可每一尊胸前,都刻着相同的两个字。
同问。
沈砚停住。
太玄宗藏书阁里有一本极旧的《东洲宗盟志》,她曾偶然翻到过一个几乎已经无人使用的名字——同问会。
五百余年前,东洲尚不像如今这般门户森严。年轻修士时常跨宗论道,有人甚至会在不同门派间游学数年。那一代最负盛名的十二位女修,曾自发结成“同问会”,不论出身,只问大道。
再后来,记载戛然而止。
宗门旧志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同问”二字。
沈砚将自己记得的寥寥几句说了。
闻人照仰头看着那些石像,神色渐渐认真。
天衍阁没有这段历史。
群玉宫也没有。
一个曾汇聚各宗年轻天才的组织,竟然同时从数家宗门的记录里消失。
这不像遗忘。
更像有人希望后人忘记。
长廊尽头立着一道石门。
门上没有锁,只刻着十二个名字。
最上方是——顾清晏。
正是上一层壁画中的太玄女剑修。
最下面那个名字却被人为凿去了。
痕迹极深,只留下几个模糊笔画。
姬明月伸手抚过那片凹陷。
“姬氏。”
沈砚看向她。
姬明月没有解释太多,只以指尖在石面上虚划了一笔。群玉宫早年记名,“姬”字最后一笔习惯向内收。被凿去的地方恰好还残着半道弧痕。
闻人照却发现另一件事。
石面上的凿痕并非一次留下。
最早那层已经发灰,至少数百年;可最深处却夹着一道颜色略新的裂口。
有人在后来又补凿过一次。
为什么一个已经被抹去的名字,需要隔了几百年再抹一次?
没人回答。
石门却在此刻自行开启。
门后是一间已经荒废的书室。
木架大半腐朽,地上散着许多残卷。没有绝世功法,也没有想象中的仙家秘宝,留下的大多只是手札、论道记录,以及各宗年轻弟子互相批注过的功法草稿。
沈砚随手翻开一册。
上面有人写:
“顾清晏此式太直,若遇聪明人,一眼可破。”
下面另一种笔迹回道:
“你先赢我一次再说。”
再往下:
“明日再比。”
最后一行:
“你每次都说明日。”
沈砚唇边不由浮起一点笑。
五百年前的人,原来也没有比她们庄重多少。
闻人照从另一侧翻出一本轮值簿。
同问会每月由一人主持论道,所谈从剑术、阵法、药理到音律,无所不包。其中甚至有一项——“如何说服师长不要擅自替弟子定道侣”。
姬明月看完,难得很赞同这些前辈。
前面的记录大多轻松。
直到最后几册。
某一年夏,东洲边境出现大范围灵脉枯竭。
秋,三处小宗山门灵气一夜尽散。
冬,同问十二人中两人失踪。
第二年春,记录突然中断。
最后留下的不是战报,而是一段极短的议事笔记:
此物不可归一宗,不可归一人。
十二人共议:
分钥,藏门,断名。
沈砚的目光停在“分钥”二字上。
袖中的黑铃就在此时响了一声。
叮。
书室深处,一点白光随之亮起。
那里立着一方半人高的石台。
台面有两个凹槽。
左边如铃。
右边似簪。
闻人照看到这里,很自觉地退了一步。
黑铃由沈砚放入左侧。
姬明月取下发间白玉簪,嵌入另一侧。
两件旧物落定的一刻,整个书室没有震动,也没有所谓神光冲天。
只有一层很淡的月白光影从石台中央升起。
像一段保存了五百年的梦。
光影里仍是上一层那座石庭。
十二个年轻女子围在桌旁。
有人站,有人坐,也有人似乎正在争论。面容早已模糊,只剩衣袂与身形。
最后,一个白衣女子将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另一个红衣女子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
沈砚不知为何,下意识侧过脸。
姬明月也恰好在这一刻看向她。
不过一瞬。
两人的目光很快各自移开。
可石室如此安静,那一瞬便显得格外清楚。
光影下方缓缓浮出一行字:
后世若见此影,先问一事。
停顿片刻。
第二行出现。
你所守的,究竟是道——
文字忽然断了。
与此同时,整座书室猛然震了一下。
更深处传来一道沉重声响。
不像有什么活物。
更像一座沉寂数百年的巨大机关,终于重新开始转动。
闻人照立刻看向地面。
“还有第三层。”
沈砚没有动。
因为她腰间的太玄玉牌已经亮了。
一道来自掌门峰的传音越过重重石壁,直接落入三人耳中。
声音苍老而急促:
“所有身在春山旧境的弟子,即刻退出。”
沈砚抬头。
传音停了一瞬。
下一句话,比第一句更沉。
“不得继续向下。”
“尤其不得触碰任何刻有‘同问’二字之物。”
书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闻人照低头。
姬明月也低头。
她们面前那方刚刚被两枚钥匙开启的石台中央,最后一层积灰正缓缓剥落。
灰尘之下,露出两个已经沉睡五百年的古字。
——同问。
而更深处,那座刚刚苏醒的机关,恰在此时再次转动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