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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隐重门 春山花影随 ...

  •   石门开启时,山顶的欢呼声尚未散尽。

      谢临风已经取下春山令,金色阵光沿峰顶一层层荡开,宣告今年春山试炼有了结果。年轻弟子们或惋惜,或笑闹,三三两两沿山路聚拢过去,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另一侧覆满青苔的山壁已经无声裂开。

      石阶向下。

      两旁没有灯,却有极淡的月白微光沿石缝亮起,一阶接着一阶,没入看不见尽头的幽暗。

      沈砚站在入口前,没有立刻进去。

      方才自行飞出的黑铃已经重新落回她掌中。那东西依旧没有铃舌,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玄铁,仿佛刚才与引月纹遥相呼应、开启石门的并不是它。

      另一边,姬明月也在看自己的白玉簪。

      两件东西,一黑一白。

      一个来自群玉宫。

      另一个——沈砚甚至不知道从何而来。

      山风从背后吹进石门,带着三月桃花温软的香气。再往下,却是一片清寒,像有人将昆仑深处的一捧雪埋进太玄山腹,数百年未化。

      闻人照最后一个走过来。

      他难得没有急着研究阵纹,只站在入口旁看了半晌,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提笔记了两行。

      沈砚问他写什么。

      “遗言。”

      沈砚看了他一眼。

      闻人照很坦然地将纸折好:“未经宗门允许,擅闯三百年前的地下古阵。万一出不来,总得让师父知道我不是自己把自己玩死的。”

      姬明月已经踏下第一级石阶,闻言头也没回,只淡淡留下一句:“放心,真出了事,我会告诉你师父,你就是自己玩死的。”

      闻人照把遗言重新展开,又添了一行。

      沈砚忽然觉得,天衍阁这一代能让闻人照活到现在,大约也很不容易。

      三人最终还是下去了。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春光被截断的刹那,四周反而亮了起来。

      墙壁并非寻常山石,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色玉石。月白光芒从石中缓慢流转,映得整条长廊如同沉在水底。脚步落下,没有回声,只有衣袖偶尔拂过石壁的细响。

      沈砚一路数着。

      七十二阶。

      不多不少。

      石阶尽头是一道圆形石门。

      门上没有锁,也没有阵眼,只刻了一幅极简单的图。

      两座山。

      一轮月。

      山与月之间横着一柄剑。

      闻人照凑近看了半晌,神色逐渐古怪。

      “怎么?”

      沈砚问。

      “这不是太玄宗的阵。”

      姬明月站在另一侧:“也不是群玉宫的。”

      闻人照用手指沿石刻边缘轻轻划过。岁月已经磨平大部分痕迹,可两座山峰之间仍能辨认出两种完全不同的刻法。一边方正严谨,每一道线都循着阵理;另一边却随意得多,月纹甚至有些歪,像刻到一半的人忽然失去了耐心。

      “是两个人刻的。”

      沈砚也看出来了。

      而且关系大约不错。

      因为那轮月旁边还有一个极小的人形,举着一把剑追另一个人。画得十分潦草,若不是头顶分别刻着月纹与太玄剑印,几乎看不出是谁。

      姬明月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太玄宗前辈挺幼稚。”

      沈砚看着那个举剑追人的小人:“另一个是群玉宫。”

      姬明月面不改色:“我们祖上偶尔也会交友不慎。”

      沈砚第一次发现,她维护师门的方式与太玄宗长老其实也没有很大区别。

      闻人照已经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石门就在这时自行打开。

      没有机关。

      似乎只要有人走到这里,它便愿意让路。

      门后不是想象中的密室。

      是一座庭院。

      一座藏在太玄山腹里的庭院。

      头顶明明没有天空,却悬着一轮淡淡月影;石缝间生着细竹,庭中甚至有一池水。数百年无人来过,水面却清澈如初,一株不知名的白花从池边石隙里长出来,开得安静。

      最奇怪的是桌子。

      院中央摆着一张石桌。

      两把椅子。

      桌上还有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一黑一白,两色棋子已经落满大半棋盘。黑棋势盛,几乎将白棋逼到绝处,偏偏最关键的位置空着一格。

      仿佛下棋的人只是暂时离席。

      过一会儿便会回来。

      可这一等,已经不知多少年。

      沈砚走近石桌。

      棋盘边缘刻着两行字。

      第一行字端正得近乎刻板:

      胜负未分,不得赖账。

      下面另一个人的字迹潦草许多:

      百年后再下,你还是输。

      最后甚至画了一轮小月亮。

      沈砚没有说话。

      姬明月也安静了。

      某种说不出的感觉从这座庭院里缓慢浮起来。

      史书里的过去总是宏大。

      某年某月,某宗与某宗结盟;某年某月,两宗交恶;某一战死伤多少,某一代掌门留下什么训诫。

      可真正生活在过去的人,似乎并不是史书上的名字。

      她们会下棋。

      会赖账。

      会在石门上画难看的小人。

      也会留下一盘棋,约好百年以后继续。

      只是后来没有人回来。

      “这里至少五百年没人动过。”

      闻人照检查完棋盘,很快有了判断。

      “五百年前……”

      沈砚想起太玄宗史。

      五百年前,太玄宗与群玉宫并非敌对,却也绝称不上亲近。宗门旧志里对群玉宫的记载很少,偶有几笔,也多是“西境旁宗”“行事莫测”。

      可眼前这一切,怎么看都不像两个互不往来的宗门留下的东西。

      姬明月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她沿庭院缓缓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东侧墙壁前。

      那里挂着一幅画。

      或者说,曾经是一幅画。

      岁月侵蚀了大半颜色,只剩轮廓尚存。

      画中有两个人。

      一个白衣负剑,站在山巅。

      另一个倚在旁边的树上,一身红衣,手里似乎还拎着酒。

      白衣女子微微侧脸。

      红衣女子也恰好看向她。

      没有仙魔大战。

      没有宗门大义。

      只是两个人站在一起看山。

      画旁题着半句诗:

      我见青山多妩媚——

      后半句没有写。

      因为太有名,反而不必写。

      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沈砚站在画前,一时没有说话。

      姬明月也没有。

      画上的人早已只剩模糊轮廓,可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并肩站在画前时,闻人照从后面望过去,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种奇怪的重叠感。

      白衣。

      红衣。

      一个佩剑。

      一个倚月。

      他摸了摸下巴,最终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

      有些话说出来容易挨打。

      尤其可能同时挨两个人的打。

      姬明月却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壁画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落款。

      她拂去上面的尘。

      两个名字逐渐显露。

      第一个是——

      太玄,顾清晏。

      第二个已经模糊大半,只剩最后一个字。

      ……姬。

      姬明月的手停住。

      沈砚看向她。

      群玉宫宫主一脉,姓姬。

      这不是秘密。

      可群玉宫传承数百年,姬姓之人并不少。单凭一个字,说明不了什么。

      姬明月却像想到了什么。

      她从袖中取出白玉簪。

      簪尾那道月纹,在靠近壁画时再次亮了起来。

      紧接着,画中红衣女子腰间原本已经褪色的某样东西也亮了一瞬。

      也是一支簪。

      一模一样。

      庭院忽然安静得只剩水声。

      姬明月垂眼看着手里的玉簪。

      这是她十岁那年,母亲亲手给她的。

      姬云舒当时只说,这东西是历代宫主留下来的旧物,不值钱,也没什么用,让她拿去束发。

      群玉宫所谓“不值钱”,现在看来很值得怀疑。

      沈砚没有追问。

      她只是站在姬明月旁边,陪她把那幅画又看了一遍。

      姬明月侧过脸。

      “你不好奇?”

      “好奇。”

      “那为什么不问?”

      沈砚想了想:“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这句话很平常。

      姬明月却半晌没有接。

      她从小到大见过太多人想从她口中知道群玉宫的秘密。有人旁敲侧击,有人拿东西交换,也有人自以为聪明地试探。

      沈砚当然也想知道。

      但她想知道,与她逼着别人告诉她,似乎是两回事。

      姬明月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很奇怪。

      看起来规矩最多。

      实际上却比很多自称洒脱的人,更懂得给别人留一步。

      “沈砚。”

      “嗯?”

      “你这样容易吃亏。”

      沈砚看她一眼:“已经有人说过。”

      “谁?”

      “我师父。”

      “看来你师父偶尔也有道理。”

      沈砚没忍住,笑了一下。

      很轻。

      姬明月却恰好看见。

      庭院上方那轮不知从何而来的月影落在她眉眼间,将原本清冷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

      姬明月忽然发现,沈砚其实很适合笑。

      只是不常笑。

      她移开目光,莫名其妙地觉得墙上那幅画突然没那么值得看了。

      闻人照在另一头已经研究起那盘残局。

      他原本只想看看,却很快发现棋盘下面藏着东西。

      最后那枚没有落下的白棋位置,并非空着。

      棋格中央有一道极小的凹槽。

      形状像月。

      沈砚与姬明月同时走过去。

      黑铃放进去,不合。

      白玉簪也不合。

      闻人照看了半晌,忽然将两件东西并在一起。

      黑铃底部恰好有一道极细的缺口。

      白玉簪尾端,则恰好能嵌进去。

      严丝合缝。

      三个人都安静了。

      沈砚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她从洛阳以后一直带在身上的黑铃,与姬明月那支从小继承的玉簪,本来就是一套东西。

      黑铃与玉簪合拢的一瞬,棋盘最后一个空格亮了起来。

      那盘五百年前没有下完的棋,自行落下最后一子。

      啪。

      白子落定。

      原本已经陷入绝境的白棋,竟在一瞬之间连成一条此前谁也没有注意到的长线。

      不是赢。

      也不是输。

      黑白两色最终首尾相接,在棋盘上形成一个完整的圆。

      闻人照盯着棋盘,神情第一次真正凝重起来。

      “这不是棋局。”

      沈砚也看出来了。

      那是地图。

      黑白棋子连成的山川走势,正与她们在洛阳看到的《河洛图》残卷有七八分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

      河洛图上缺了一座山。

      而棋盘上有。

      那座山就在整个图形的正中央。

      闻人照伸手蘸水,在石桌上照着棋路勾出轮廓。

      最后一笔落下时,沈砚的神色变了。

      她认识这座山。

      每天晨起推窗就能看见。

      太玄主峰。

      棋局真正指向的地方,从来不是昆仑,也不是所谓群玉旧境。

      而是太玄宗自己。

      就在三人同时看明白的那一刻,庭院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钟鸣。

      沉厚。

      悠远。

      一声之后,又是一声。

      沈砚下意识数着。

      一共九声。

      太玄宗只有一口钟会响九声。

      主峰祖师殿前的问道钟。

      可那口钟已经有一百二十年没有响过。

      下一刻,沈砚腰间的宗门玉牌骤然亮起。

      一道来自主峰的传讯同时送到了所有太玄弟子手中。

      只有一句话:

      问道钟鸣,诸峰弟子,即刻归山。

      沈砚抬头。

      庭院上方那轮虚假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黑暗中,壁画上的白衣女子却像被什么重新点亮。

      她腰间的剑旁,原本被岁月遮去的一行小字缓缓显现。

      沈砚走近,看清以后,久久没有说话。

      那不是功法。

      也不是什么惊天秘密。

      只有一句五百年前留下的话:

      若后世仍以门户论道,此局,便算我们输了。

      姬明月站在她身侧。

      两个人一同看着那句话。

      山腹之外,问道钟第十次响起。

      这一次——

      不在太玄主峰。

      而在她们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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