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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山照影 春山落子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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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玄山东麓的春,总比主峰早一些。
三月未深,溪畔桃花已开了七八成。昨夜一场细雨将山色洗得清亮,云气贴着峰腰缓缓游走,偶有白鹤穿云而过,长鸣一声,又没入更远处的青山。
春山会便设在这样的时节里。
沈砚原以为仙门盛会多少该有些仙家气象,真正走进东麓才发现,修士聚得多了,与山下赶集也没有太大分别。炼器堂几个弟子支了炉子替人修补法器,符修把画坏的符箓论沓出售,沧澜剑宗与太玄宗两个年轻弟子为了同一块玄铁究竟值七枚还是八枚灵石争得面红耳赤,旁边还有人抱着一包花生看热闹,时不时替双方算一笔账,把两边一起得罪。
沈砚认得那人。
天衍阁,闻人照。
这一代最年轻的阵师之一。据说十五岁时便改过一座传承三百年的聚灵阵,灵气确实多聚了一成,只是顺手把隔壁长老养了二十年的灵鱼全冻死了。天赋是真的,麻烦也是真的。
闻人照也看见她,隔着人群向她点了点头,目光却很快越过她肩头,落向溪水尽头。
沈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里有一株极大的桃树。
树下围着一圈人。
而姬明月正坐在花影里。
洛阳那夜,她穿的是浓艳红衣;今日却只着一身浅绯,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到颊边。身侧站着几个年轻女子,衣饰各异,没有统一门服,若非袖口隐约绣着极小的群玉纹,几乎没人会把她们与那个传闻中行踪莫测的宗门联系起来。
群玉宫从不入仙盟,也很少参与各宗论道。有人说它隐于昆仑以西,十二雪峰围着一片终年不冻的镜海;也有人说群玉宫没有固定山门,每逢月圆才会在雪山深处显现。百年前仙盟曾三次邀群玉宫共议西境妖患,最终只收到八个字——昆仑有雪,诸君自扫。
太玄宗几位老长老为这八个字气了很多年。
可即便如此,也没人真敢轻视群玉宫。
这个宗门太少露面,也太少输。
沈砚本来只当这些都是江湖传闻,直到洛阳见到姬明月以后,才觉得其中大概有几分真。
至少“群玉多美人”这一条,应当没有夸张。
念头刚浮出来,桃树下的人便像有所察觉似的抬起了眼。
隔着半条溪流和熙攘人群,两人的视线恰好撞在一起。
姬明月没有招手,只远远看了她一眼。春风吹落几瓣桃花,其中一瓣停在她发间,她似乎毫无察觉,眼底却慢慢浮出一点笑意。
沈砚先移开了目光。
她觉得自己最近有些奇怪。
洛阳一别不过数日,她却已经第二次在没有必要的时候多看这个人一眼。
春山会真正的试炼在午后开始。
太玄宗今年没有安排论剑,而是开放了东麓一处废弃多年的旧阵。每队最多四人,不得御剑越阵,不得故意伤人,也不得毁坏阵眼。谁先抵达山顶、取得春山令,便可得十枚下品灵石、聚灵室三日,以及藏书阁二层七日阅览之权。
听见最后一句时,沈砚的注意力终于从人群里收了回来。
她想要那七日。
太玄宗藏书阁一层的剑诀她已经看过大半,真正完整的前人手札和剑法批注却多在二层。她最近修《太玄十二剑》的第七式“回雪”,剑势出去容易,收回来却总慢半寸。师父只说她心太直,所以剑也直。
这句话沈砚想了半个月,仍旧没想明白。
总不能为了练剑,先去学骗人。
十二枚入阵木牌飞出的刹那,四周灵光骤起。沧澜剑宗的谢临风第一个接住一枚,白衣掠过人群,动作干净得像她的剑。百草门的叶知微紧随其后,却在半空被苏枕雪先一步截走木牌,落地以后也不恼,只顺手把方才藏在袖子里的小铲往身后一塞。
沈砚没有去抢。
因为一枚木牌已经越过人群,稳稳落进她怀里。
她抬头。
姬明月仍站在桃树下。
只朝她微微扬了扬下巴。
拿着。
连话都没说。
沈砚忽然想起洛阳那卷《河洛图》。姬明月似乎很喜欢把东西往她这里推,一张图如此,一颗照影珠如此,现在连入阵牌也是如此。
她究竟对谁都这样,还是只对自己如此?
这个念头来得没有道理,沈砚很快便压了下去。
最终入阵的是三个人。
沈砚,姬明月,闻人照。
阵门闭合的一瞬,外面的喧闹仿佛被一层水隔开。眼前只剩满山青竹,雨后的山路湿润,石缝里生着细小青苔。三条岔路同时出现在前方,闻人照选左,姬明月选右,沈砚却蹲下来摸了摸路边一块青石。
青苔只有朝山内的一侧尚带水珠。
阵法能惑眼,却改不了水往低处流的道理。
她选中间。
闻人照研究片刻,跟了上去。
姬明月什么也没问,只走在沈砚身后。
不到一刻钟,山路便断在一处悬崖前。
崖不算深,却有禁制封着,不能御剑。两侧石壁光滑如镜,唯有崖边一方石台上刻着五道颜色不同的阵纹。
闻人照一眼认出是五行桥。
需金木水火土五种灵气依次点亮,阵桥才会出现。
他自己是金木双灵根。
姬明月的灵根没人知道。
于是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沈砚身上。
“五行杂灵根。”沈砚说得很平静。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
修仙界人人都知道,灵根越杂,引气越慢。五行杂灵根不算罕见,却最难走快。同样一份资源,落在旁人身上或许一年便见成效,落在五灵根修士身上,往往要多花数倍时间。
闻人照倒没有露出惋惜,反而眼睛一亮,从储物袋里取出五枚最低阶的五行石。
“那正好。”
沈砚看他。
“我还没真正炼气。”
闻人照沉默了一下。
姬明月在旁边笑了。
不是嘲笑,更像是觉得闻人照难得失算,很有趣。
沈砚盘膝坐在崖边,先试木行灵气。
第一次,什么也没感觉到。
第二次,她终于捕捉到一点极淡的生机,却因为心念一动,那感觉转瞬便散。
第三次仍旧失败。
山风从竹海深处吹来,衣袖轻动。沈砚额角已有细汗,正准备再试,身边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姬明月没有教她口诀,只俯身从地上捡起一片刚落下的竹叶,轻轻放在她掌边。
风一来,竹叶便动。
沈砚盯着那片叶子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叶不逐风。
风来,它便动。
她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不追,也不抓。
掌心那一点属于木的灵意慢慢浮出来,如春土深处刚刚萌发的一粒种子。它并不听她号令,却愿意在她安静下来以后,让她看见。
阵纹亮起的时候,沈砚睁开了眼。
姬明月还蹲在她面前。
离得很近。
近到沈砚能看清她眼尾极淡的一点红,也能闻见她衣襟间那种像雪水浸过梅枝的清冷气息。
两个人谁也没立刻动。
直到一片竹叶从她们之间缓缓落下。
沈砚先垂下眼。
第二枚灵石已经被姬明月放到她手边。
从头到尾,她一句指点都没有说。
可沈砚忽然觉得,这个人似乎很清楚她哪里用错了力。
后面的水、土都顺利许多。
唯独火行最烈。
第三次尝试时,火气刚入经脉,沈砚腕间便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她本能想撑过去,一只手已经先握住她的手腕。
姬明月的手很凉。
并未用力,却恰好截断了灵石与经脉之间那一缕躁动的火意。
疼痛慢慢散下去。
沈砚睁眼时,先看见两人交叠的衣袖。
月白与浅绯。
被山风吹到一起。
她不知为何,多看了一瞬。
姬明月很快松手,神情仍旧平常,仿佛只是顺手替她拂去了一点尘。
沈砚却没有立刻再碰灵石。
腕间还残着一点凉意。
山间风起,竹海一层层翻涌至云深处。她忽然想起一句很旧的诗——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从前只觉得诗人爱山成痴。
如今却莫名觉得,这句诗也未必只适合山。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
她立刻将它压了回去。
半刻钟后,五道阵纹终于全部亮起。
一道透明石桥从云雾中缓缓浮现。
沈砚起身时,因为盘坐太久,脚下微微晃了一下。姬明月原本站在两步之外,下一瞬却已经到了近前,一手托住她手臂,另一只手虚虚护在腰侧,替她挡住崖间迎面的风。
只是一瞬。
沈砚站稳。
姬明月便松开。
两个人都没有提起。
闻人照站在桥头,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也难得没有多嘴。
有些事情尚在春水之下。
此刻若惊破,反而无趣。
三人过桥以后,后方又有几名太玄宗弟子被困在另一侧。阵桥已经开始消散,沈砚掌心仍红着,却还是重新按住阵眼,将五行灵气又引了一遍。
她没有多想。
能帮,便帮。
姬明月从始至终站在她旁边,等最后一个人过来,才将一枚清凉药珠放进她掌心。
悬壶谷的凝露丹。
不算珍贵,却也不是随手乱送的东西。
沈砚想还回去。
姬明月已经先一步走远。
她最终还是把药收了起来。
没有道谢。
不知为何,她觉得姬明月大概也不想听。
山顶已经近在眼前。
谢临风率先从另一条路踏出竹林,白衣带风;叶知微和苏枕雪也从西侧赶来,闻人照终于收起一路的懒散神情。
几条山路在最后一段汇成一处。
最高的石台上,春山令悬于半空。
所有人几乎同时加快脚步。
沈砚修为最低,很快落在后面。
她并不着急。
藏书阁七日固然重要,可若拿不到,也不值得因此乱了分寸。
就在经过最后一道山壁时,她袖中那枚沉寂许久的黑铃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只有一点极淡的凉意顺着腕骨散开。
沈砚停住。
右侧山壁覆满青苔,乍看与别处并无不同。可就在云影移开的刹那,苔痕下面浮出一道极细的银纹。
弯如新月。
一闪即逝。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前方已经有人停了下来。
姬明月。
方才一路上无论遇到什么,她始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可此刻,她站在春光里,目光落在那道银纹上,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
沈砚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姬明月。
不是群玉宫少宫主,不是洛阳灯下那个处处留半句话的聪明人。
只是一个忽然看见了某样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的人。
沈砚没有去抢近在咫尺的春山令。
她转身走向山壁。
姬明月已经抬手拂去苔痕。
银纹彻底显露出来。
是一弯月。
月下三点。
旁边还有一道极浅的剑痕,像是谁很多年前随手留下。
姬明月指尖停在那道剑痕上。
许久。
“群玉宫的旧印?”
沈砚问。
姬明月点头。
“引月纹。”
“为什么会在太玄宗?”
“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沈砚有些意外。
姬明月看了她一眼,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淡淡道:“群玉宫又不是神仙。宫里的旧事,也不是每一件都有人记得。”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欢呼。
谢临风已经登上石台。
春山令被她握在手中,金光沿着白衣一闪而过。
沈砚看了一眼。
输了。
却没有太多遗憾。
姬明月也看向她。
“你本来有机会。”
“明年还有。”
“藏书阁七日也不要了?”
“想要。”
沈砚顿了顿。
“但这个更重要。”
姬明月没有立刻说话。
春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她发间那支白玉簪。
片刻后,她将簪子取了下来。
沈砚这才发现,那并不是普通发簪。玉簪离开发间的一瞬,簪尾竟浮出一道与山壁一模一样的月纹。
一大一小。
遥遥相应。
石壁传来极轻的一声震动。
像沉睡太久的人,在梦里翻了一次身。
银色月纹缓缓亮起。
随后,一行古老篆字从山壁上浮了出来。
月出昆仑,照我故人。
下面还有第二行。
后来者持双钥,可入。
双钥。
沈砚心中微动。
几乎同一瞬间,袖中的黑铃再次发烫。
姬明月猛地转头。
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沈砚袖口。
沈砚也看向她手里的白玉簪。
谁都没有说话。
山风忽然停了。
下一刻,沈砚袖中的黑铃自行飞出。
姬明月手里的白玉簪也脱手而起。
一黑一白,两道光同时落在月纹两端。
整面山壁无声裂开。
不是向外。
而是向下。
一道狭窄石阶从她们脚下缓缓延伸进山腹深处,那里没有春光,也没有桃花,只有一线幽蓝微光沿着石壁一路亮起。
闻人照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们身后。
他看着那条路,难得没有笑。
“这不是春山会的阵。”
沈砚当然知道。
因为石阶尽头,隐约立着一块极旧的石碑。
石碑上的字已经残缺。
却仍能辨出最上面的两个字。
太玄。
姬明月抬眼看向沈砚。
这一次,两个人都明白了。
群玉宫失传百年的引月纹,并没有藏在昆仑。
它一直在太玄宗地下。
而所谓“群玉旧境”——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属于群玉宫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