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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山赌局 桃花落尽棋 ...

  •   洛阳一夜之后,沈砚原以为自己与姬明月的缘分,大约就止于那一盏无月灯。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人一旦遇见,就像山中春水,明明只是从石缝间渗出一线,转眼便能绕过半座山。

      三日后,太玄宗开春山会。

      这是宗门一年里难得热闹的日子。

      说是论道,其实更像一场年轻修士之间的山中集会。东麓溪边一早便搭起竹案,丹修卖药,符修换纸,剑修把断了口的剑摆出来找炼器堂的人修;还有几个从山下来的小宗门,带着自家新得的灵草、阵盘、玉简,吆喝得比凡间市集还热闹。

      太玄宗素来讲规矩,可这种时候,连长老也懒得管得太严。

      只要不斗殴,不拆山门,不把谁家的灵兽烤了,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砚本不打算去。

      她最近在练《太玄十二剑》的第七式“回雪”。

      剑势出去容易,回来却总慢半寸。

      她师父只说了一句:“你心太直,所以剑也直。”

      沈砚听了三日,始终不明白这句话究竟要怎么练。

      总不能先去学骗人。

      直到午后,赵小棠跑来找她。

      “你真不去春山会?”

      沈砚还在擦剑。

      “不去。”

      “今年有彩头。”

      “什么?”

      “照影珠。”

      沈砚手上没停。

      赵小棠压低声音:“听说放在月下,能照见一个人心里最想见的东西。”

      沈砚终于抬眼。

      “假的。”

      赵小棠一愣。

      “为什么?”

      “真有这种东西,轮不到春山会。”

      赵小棠想了想。

      很有道理。

      她不死心,又补一句:“还听说群玉宫来人了。”

      沈砚擦剑的手停住。

      只停了一瞬。

      赵小棠却已经看见。

      “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停什么?”

      “剑上有灰。”

      “你刚擦完。”

      “又落了。”

      赵小棠盯着她看了半天。

      然后笑了。

      “哦。”

      沈砚最不喜欢别人这个“哦”。

      她收剑入鞘。

      “什么时候开始?”

      赵小棠笑得更开心了。

      “你不是不去吗?”

      “忽然想看看照影珠是真是假。”

      “哦——”

      沈砚看她。

      赵小棠立刻闭嘴。

      春山会设在东麓桃溪。

      三月未深,太玄山的桃花却已经开了大半。溪水穿过山谷,两岸竹案层层排开,衣袂与花影交错,偶尔有剑光从林间掠过,惊起一群白鸟。

      沈砚走到半山,第一感觉不是“仙气”。

      而是吵。

      “你这清心符去年还是五张一灵石!”

      “去年朱砂什么价,今年朱砂什么价?”

      “这枚丹都裂了。”

      “那叫丹纹。”

      “你当我没读过书?”

      旁边还有个青衣少年一边吃花生一边替两边算账。

      “依我看,你们都亏。”

      争论的两拨人同时回头。

      “关你什么事?”

      少年很识趣地抱着花生走了。

      沈砚认出他。

      闻人照。

      天衍阁这一代最有名的阵师之一。

      据说十五岁便改过一座传承三百年的聚灵阵,改完以后灵气多聚一成,顺便把隔壁长老养了二十年的灵鱼冻死一池。

      天才是真的。

      不靠谱也是真的。

      闻人照也看见了她。

      “沈姑娘。”

      沈砚点头。

      “闻人公子。”

      “找人?”

      “随便看看。”

      闻人照哦了一声,往溪水尽头一指。

      “群玉宫在那边。”

      沈砚:“……”

      闻人照剥开一粒花生。

      “随便指指。”

      沈砚决定不和聪明人浪费时间。

      她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溪水尽头有一株很大的桃树。

      树下围了不少人。

      不是因为群玉宫。

      是因为那里摆着一局棋。

      棋盘十九道纵横,却没有黑白子,只有十二枚颜色各异的玉石散落其中。旁边竖着一块木牌:

      破局者,取照影珠。

      照影珠就在棋盘旁。

      清透如水,只有龙眼大小。

      沈砚只看了一眼,目光便落在棋盘后的人身上。

      红衣。

      长发。

      白玉簪。

      姬明月。

      她今日没撑伞,也没穿那日在洛阳夜里的深色外袍,只着一身偏浅的绯衣,半倚在桃树下。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肩头,也落在发间几瓣桃花上。

      她没去拂。

      只撑着下巴看别人下棋。

      沈砚忽然觉得赵小棠有句话说得可能是真的。

      群玉宫的人,至少这个,确实很好看。

      念头刚起,姬明月便抬起眼。

      隔着半个人群,一眼看见她。

      然后笑了。

      沈砚莫名生出一种自己方才那句话被听见的感觉。

      当然不可能。

      她走过去。

      棋盘前正坐着一个沧澜剑宗弟子。

      那人盯着棋盘看了很久,终于将一枚青玉向前推了三格。

      姬明月摇头。

      “输了。”

      “哪里输?”

      “七步以后。”

      那弟子不信。

      姬明月也不解释,只把后面七步一一摆出。

      第七步落下。

      青玉果然无路可走。

      四周响起一阵低低的叹声。

      那人倒也爽快,起身抱拳。

      “受教。”

      后面又上去三个人。

      都没撑过二十步。

      终于有人忍不住问:“这是什么棋?”

      姬明月道:“不知道。”

      众人一怔。

      “不知道?”

      “路上捡的。”

      “那你怎么知道怎么下?”

      姬明月想了想。

      “因为你们下得不太好。”

      这话得罪了一圈人。

      偏偏她神情太坦然,竟让人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

      沈砚站在人群外,看了约莫一刻钟。

      然后她发现了问题。

      这根本不是棋。

      十二枚玉石的位置,对应十二处灵脉;十九道纵横,也不是棋路,而是一张被人为切开的阵图。

      所谓输赢,并非吃掉对方的子。

      而是谁先让自己的六道灵脉贯通。

      沈砚再看一遍。

      眉心微动。

      还不止如此。

      有两枚玉石的位置,明显故意摆错了。

      不是为了误导普通下棋的人。

      是为了试探看得懂阵的人。

      她袖中的黑铃忽然轻轻一震。

      姬明月的目光也恰好落过来。

      这一次,她没有笑。

      两人隔着棋盘看了片刻。

      姬明月抬手,将照影珠往前推了半寸。

      “沈姑娘。”

      周围一下安静了些。

      显然有人认出了她。

      “试试?”

      沈砚走到她对面坐下。

      “赢了,珠子归我?”

      “归你。”

      “输了呢?”

      姬明月眼里终于又有了笑。

      “陪我去一个地方。”

      四周顿时有人发出意味不明的低笑。

      沈砚没有理。

      “哪里?”

      “现在不能说。”

      “危险吗?”

      “有一点。”

      “多危险?”

      姬明月想了想。

      “应该死不了。”

      沈砚看着她。

      “应该?”

      “世上哪有一定。”

      这话倒很像群玉宫会说的。

      沈砚低头看棋盘。

      “好。”

      第一枚玉石落下。

      春风恰好穿过山谷。

      桃花纷纷落了一场。

      古人说,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沈砚后来回想这一日,总觉得诗写反了。

      桃花年年都在。

      真正让她记了很多年的,是坐在桃花下面的那个人。

      第一步,她走得很慢。

      第五步以后,姬明月便不再撑着下巴。

      第九步,她坐直了。

      第十三步,闻人照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到了旁边,连花生都忘了吃。

      第十七步。

      沈砚落下一枚白玉。

      六道灵纹同时亮起。

      旁边有人低声惊呼。

      “要赢了?”

      姬明月却没有动。

      她看着棋盘。

      又看了一眼沈砚。

      忽然将自己最后一枚红玉放到一个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位置。

      灵纹骤然一乱。

      沈砚的六道光同时熄灭。

      闻人照“咦”了一声。

      沈砚没有失望。

      反而笑了一下。

      很淡。

      像冰雪初融时,檐角落下的第一滴水。

      姬明月的手指停了一瞬。

      然后沈砚把一枚从开局以后从未动过的黑玉,向后退了一格。

      不是进。

      是退。

      刹那之间,原本断开的十二道灵纹竟全部亮起。

      不是沈砚的六道。

      也不是姬明月的六道。

      是十二道。

      棋盘中央浮现出一个从未出现过的阵纹。

      四周彻底安静。

      闻人照终于把手里的花生放下。

      “原来如此。”

      姬明月低头看着那个阵。

      良久,抬眸。

      “你怎么知道?”

      “你摆的不是残局。”

      沈砚道。

      “是双生阵。”

      “这局本来就没有一个人能赢。”

      “只有两个人同时走对,阵才会开。”

      姬明月看了她很久。

      然后忽然笑起来。

      这一次不是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笑。

      是真正觉得高兴。

      “沈砚。”

      她第一次完整叫她的名字。

      “我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它选你了。”

      沈砚眼神一凝。

      “什么选我?”

      姬明月却已经伸手拿起照影珠。

      她没有递给沈砚。

      而是往珠中注入一丝灵力。

      清透的珠子骤然泛起月白色的光。

      下一刻,一幅极淡的山水虚影浮在棋盘上方。

      雪峰。

      长湖。

      云海。

      以及云雾最深处若隐若现的一座白玉宫阙。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气。

      “这是哪里?”

      姬明月没有回答。

      她只看着沈砚。

      沈砚袖中的黑铃正在发烫。

      而照影珠映出的雪山深处,一枚与她袖中一模一样的黑铃,正悬在一扇古老石门之上。

      石门下面浮着四个已经模糊的古字。

      闻人照眯起眼。

      “群……玉……旧……境?”

      姬明月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她伸手一拂。

      所有幻象瞬间消失。

      然后她将照影珠丢给沈砚。

      “你赢了。”

      沈砚接住。

      “可你刚才说,这局没有一个人能赢。”

      “所以算我们都赢。”

      姬明月站起身。

      桃花从她肩头落下。

      “珠子归你。”

      “你答应我的事,也照旧。”

      沈砚:“……”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下棋以前。”

      “那是输了。”

      “可你刚才说我们都赢。”

      沈砚第一次发现,群玉宫的道理似乎可以随时根据需要改变。

      姬明月已经往溪边走。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春光正好。

      她站在漫天桃花里,对沈砚伸出手。

      “走不走?”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旁边闻人照幽幽道:

      “沈姑娘,友情提醒。”

      “群玉宫的人如果主动请你去一个地方——”

      他顿了顿。

      “最好先问清楚回不回得来。”

      姬明月微笑着看他。

      “闻人公子。”

      “嗯?”

      “天衍阁去年在昆仑丢的那三座阵盘,还想要么?”

      闻人照立刻闭嘴。

      沈砚看看他。

      又看看姬明月。

      忽然觉得——

      这个春天,大约不会太安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春山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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