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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照花林 灯火阑珊处 ...
第一卷·河洛春灯
第一章月照花林
永宁二十三年,上元。
洛阳落了一场极薄的雪。
雪从黄昏时开始,落到掌灯时便停了,只在青瓦飞檐上留下一线白。到了夜里,满城灯火次第亮起,积雪映着灯色,竟将半座洛阳照得恍如白昼。
天津桥下,洛水东流。
河中漂着千百盏莲灯,桥上仕女游人摩肩接踵。偶有修士混迹其间,也都敛了气息,换去道袍,难得在人间做一夜寻常客。
沈砚便在其中。
她沿着洛水走了半个时辰。
三日前,一封青羽书自太玄山送抵她手中,信上只写了一件事——失踪八十七年的《河洛图》残卷,重现洛阳。
《河洛图》并非功法,也不是法器。
传闻它出自千年前一位无名修士之手,绘的是天下山川灵脉。原图早已散佚,只余七卷残篇,各自落入不同宗门世家。
太玄宗寻找其中一卷已有十余年。
如今终于有了消息。
可消息这种东西,一旦有了价钱,便很难只卖给一家。
今日午后,沈砚已经在城中见过沧澜剑宗的人。天衍阁惯用的青羽信鸽也在北城出现过三次。甚至一向鲜少离开南疆的百草门,也有人进了洛阳。
一张残图,引来了四方修士。
事情便有些意思了。
沈砚收到的最后一条线索,来自一个姓陆的掮客。
只有十六个字:
上元灯夜,洛水东流。欲寻河洛,先寻无月。
所以她在找月亮。
确切地说,是找没有月亮的灯。
天津桥西侧有一排灯摊。
沈砚从第一家看到第九家,终于在一位老妇人的摊前停住。
摊上十余盏灯,或绘牡丹,或绘游鱼,唯有最角落的一盏通体素白,既无纹样,也没有点烛。
沈砚正要俯身,旁边却有人先递出了三枚铜钱。
“这盏我要了。”
声音落下时,沈砚先闻到一缕很淡的香。
不是寻常女子所用的脂粉,倒像雪水浸过的梅。
她偏过头。
红衣女子站在灯下。
多年以后,沈砚曾经无数次想起洛阳这一夜。
她记不得当时天津桥上究竟挂了多少盏灯,也记不得洛水边唱的是哪一支曲。唯独这个人,她记得异常清楚。
大约有些相逢本就如此。
还不知道姓名的时候,命运已经先认出了彼此。
女子看起来与她年纪相仿,一袭绯红长衣,外罩薄纱,长发只以一支白玉簪松松挽着。她生得很好看,却不是那种令人一眼惊艳的浓烈颜色。眉眼之间反而有种很难形容的清冷,偏偏唇边又总像含着一点笑。
恰似雪里春信。
远则清寒,近则生香。
沈砚的目光在那支玉簪上停了一瞬。
昆山暖玉。
产于西域。
在中原很少见。
女子已经提起那盏白灯。
“姑娘也想要?”
沈砚道:“原本想。”
“现在呢?”
“不要了。”
女子似乎没料到她放弃得这么快。
“为何?”
沈砚随手拿起旁边一盏绘着白兔的灯。
“忽然觉得这个更好看。”
这当然是假话。
那兔子画得肥头大耳,怎么看也称不上好看。
女子低头看了看兔子。
又看看她。
眼底渐渐浮出一点笑。
“姑娘眼光独到。”
沈砚权当没听出来。
付钱。
提灯。
转身离开。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碰那盏白灯。
红衣女子站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片刻之后,才低头看向手里的灯。
灯底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极细的裂口。
她伸手进去。
空的。
女子怔了一下。
随即笑出了声。
“原来如此。”
卖灯的老妇终于抬起头。
她方才还浑浊的双眼,此刻清明得没有半分老态。
“少宫主?”
“没事。”
女子把白灯放回摊上。
“遇见了一个有趣的人。”
老妇顺着她方才的目光看去。
长街人海茫茫,早已不见沈砚。
“太玄宗?”
女子没有回答。
她只慢慢拨弄了一下灯里的残烛。
“太玄宗这一代,倒没有传闻里那么无趣。”
沈砚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确认无人跟随,才将手里的兔灯翻过来。
灯座下面,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银箔。
这才是真正的“无月”。
方才那盏白灯太显眼了。
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它有问题。
沈砚从不相信一个靠倒卖各宗秘密活了四十年的人,会留下这么拙劣的线索。
所以她没有拿灯。
她拿走了灯摊木架底下那片不起眼的银箔。
指尖灵力掠过。
银箔渐渐浮出一行小字。
子时,听雨楼。
下面是一个“陆”字。
沈砚看了两遍。
正准备收起,忽然发现背面似乎还有东西。
她翻过来。
动作顿住。
银箔背后赫然多了一行字。
墨色极新。
沈姑娘,兔子确实很好看。
下面还画了一轮弯月。
沈砚沉默片刻。
抬起头。
巷口人来人往。
那名红衣女子已经不见了。
她什么时候写的?
沈砚重新回想刚才短短片刻。
对方从头到尾只碰过白灯。
没有碰她。
更没有碰这片银箔。
除非——
在沈砚来到灯摊以前,这行字就已经存在。
可那意味着另一件更麻烦的事。
她知道自己会来。
也知道自己会拿走银箔。
甚至知道自己的名字。
沈砚把银箔收入袖中。
洛阳上空恰在此时升起烟火。
万千银芒自夜幕绽开,映亮半城楼台。
她忽然觉得今晚的事情比一张《河洛图》麻烦得多。
子时。
听雨楼。
此处名为楼,实则是洛水边一座荒废已久的旧园。
据说前朝曾有王侯在这里蓄养歌姬,后来一场大火烧去半座园子,主人获罪抄家,便渐渐荒了。
沈砚到时,门已经开着。
园中无人。
只有一树老梅开得正盛。
月从云后出来,梅影横斜于雪地,暗香浮动。沈砚踏过月色,走到正厅门前。
里面有人在煮茶。
水已经沸了。
隔着一道竹帘,可以看见一道女子的影子。
沈砚没有进去。
“陆先生呢?”
里面的人道:
“跑了。”
声音有些耳熟。
竹帘被风吹开。
天津桥边那个红衣女子坐在窗下,面前摆着一只小泥炉。水汽氤氲,她正慢条斯理地将茶叶投入壶中。
沈砚并不意外。
至少脸上没有。
女子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
“我站着就好。”
“怕我下毒?”
“怕茶贵。”
女子手停了一下。
然后笑了。
“太玄宗如今已经穷成这样了?”
沈砚眼神终于微微一变。
“你果然认识我。”
“沈砚。”
女子念她的名字时很慢。
“太玄宗玉衡峰弟子,二十三岁,修剑十二年。去年东陵试剑,二十七战,二十六胜。”
“最后一场输给沧澜剑宗谢临风。”
她替沈砚倒了一杯茶。
“可惜。”
沈砚没有因为自己的来历被一口道破而慌乱。
她只问:
“还有呢?”
女子抬眸。
“还想听?”
“我想知道你查到了多少。”
这次轮到女子安静。
两人隔着一张矮桌对视。
炉中炭火偶尔发出轻响。
窗外梅花落了一瓣。
女子忽然笑了。
“他们说你寡言。”
“看来不准。”
“江湖传闻本来就不准。”
“那倒是。”
她端起茶杯。
“比如他们还说群玉宫的女人都会摄魂。”
沈砚没有动。
屋里忽然静下来。
只有窗外风吹过梅枝。
片刻。
沈砚慢慢坐到了她对面。
“我没有说你来自群玉宫。”
“你也没有问。”
女子放下茶杯。
“现在可以问了。”
沈砚看着她。
“你是谁?”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接住从窗外吹进来的一片梅花。
花瓣落在指间,白得近乎透明。
“姬明月。”
她说。
这三个字很轻。
沈砚却沉默了。
群玉宫踪迹难寻,门人鲜少行走中原。
但“姬”这个姓,她听过。
群玉宫现任宫主,姬云舒。
据说她有一个女儿。
只是从没有人知道叫什么。
沈砚看向面前的人。
“少宫主?”
姬明月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只是笑。
沈砚忽然想起一句很旧的诗。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过去她只觉得李太白惯会夸张。
如今倒觉得——
也不尽然。
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瞬。
因为下一刻,姬明月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只锦盒。
放在两人之间。
“《河洛图》。”
沈砚所有心思瞬间收拢。
“在你这里?”
“刚拿到。”
“陆先生卖给你了?”
“也卖给你们了。”
姬明月语气里终于带了点讥诮。
“陆九这老狐狸大约觉得,反正一张图能卖五家,为什么只收一次钱。”
“五家?”
“太玄宗,群玉宫,沧澜剑宗,天衍阁。”
姬明月停了一下。
“还有百草门。”
沈砚皱眉。
比她知道的还多一家。
“他们为什么要《河洛图》?”
“你不知道?”
“宗门只让我取图。”
姬明月看了她一会儿。
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有趣。”
“什么?”
“你们太玄宗让你来抢一样东西,却没有告诉你为什么。”
沈砚没有替宗门辩解。
“群玉宫告诉你了?”
“告诉了一半。”
“另一半呢?”
“我自己查。”
沈砚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或许没有看上去那么随心所欲。
“查到了什么?”
姬明月没有回答。
她将锦盒推到桌子中央。
“自己看。”
沈砚没有碰。
“条件?”
“聪明。”
姬明月眼中又有了笑。
“我不喜欢欠人,也不喜欢白送。”
“所以我们赌一局。”
“赌什么?”
“这张图真正指向哪里。”
姬明月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卷颜色泛黄的古图。
山川寥寥几笔。
水脉纵横。
图上没有文字。
唯有中央绘着一座山。
山顶悬月。
山下却是一片海。
沈砚只看了一眼,便发现不对。
昆仑没有海。
东海没有这样的雪山。
这根本不是一张正常的地图。
姬明月将图铺开。
月光从窗外落下来。
两个人的影子同时落在图上。
“今夜以前,我也以为所有人争的是一条古道。”
姬明月轻声道。
“现在看来,我们都被骗了。”
沈砚指尖停在图中那轮月上。
“这里有阵纹。”
“嗯。”
“需要月光。”
“所以我等到现在。”
沈砚抬头。
“你早就知道?”
姬明月也看着她。
“比你早半个时辰。”
“为什么等我?”
这是今晚第一个让姬明月没有立刻回答的问题。
窗外风过。
满树梅花簌簌落下。
良久,她才道:
“因为这幅阵,我一个人解不开。”
沈砚低头看图。
“你怎么知道我能?”
“我不知道。”
姬明月笑了笑。
“所以才叫赌。”
沈砚没有再说话。
她伸出手。
灵力落入古图。
几乎同一瞬间,姬明月的手也覆在另一侧。
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力第一次在河洛图中相遇。
没有冲突。
反而像两条原本各自奔流的河,在图中央那轮月下交汇。
古图骤然亮起。
原本画在山下的“海”,竟开始缓缓流动。
沈砚神色一变。
那不是海。
是云。
图中所画之地,在云海之上。
下一刻,一行尘封不知多少年的古篆,自月色中缓缓浮现。
两个人同时看清了第一句话。
群玉既开,天门将启。
姬明月脸上的笑消失了。
沈砚抬眼。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从姬明月眼中看到真正的意外。
而就在此时——
屋顶上传来一声叹息。
“二位,看够了吗?”
沈砚与姬明月同时抬头。
月下屋脊,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一个青衣少年。
他膝上横着一把折扇,身旁停着一只青羽信鸽。
天衍阁。
少年低头望着她们,笑得十分和气。
“在下闻人照。”
“这图陆九也卖了我一份。”
院墙之外,忽然又传来一声清越剑鸣。
一个女子的声音随风而至。
“巧了。”
“也卖了我。”
沈砚不用回头。
已经知道是谁。
沧澜剑宗。
谢临风。
梅树下,姬明月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她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也看她。
方才还在互相试探的两个人,忽然都明白了一件事。
今夜这盘棋——
似乎比她们想象的大得多。
开文啦~先看灯,再看人。
至于谁比灯好看……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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