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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照雪归人 旧剑照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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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观潮的传讯到时,南泽正下着细雨。
那三行字被水汽一浸,墨色微微晕开,最后一句却依旧清楚——第三层门前,站着一个人。她自称,顾清晏。
沈砚看了两遍,将传讯递给姬明月。
姬明月没有像闻人照那样先问“怎么可能”,只看了一眼药炉上方的河洛图。属于太玄北麓的光点已经由白转黑,四周十二道旧阵纹一明一灭,像一张沉寂多年的网重新有了呼吸。
“不是人。”她道。
沈砚抬眼。
“真正活了五百年的人,不会站在门前等别人认。”
话虽如此,三人仍在当日返程。苏枕雪与叶知微留在南泽重配十二味封药。临走前,叶知微将那枚拆开的黑棋塞进沈砚手里,只说沉灵木里的剑息已经取净,让她留着,也许日后还能看出别的东西。
青羽舟逆风向北。
三日路程里,沈砚几乎没有说话。她并不相信一个五百年前的人忽然活着出现,却更不喜欢那句“沈砚,你终于来了”。有人从春山取走她的剑息,又在南泽借古阵送回黑棋,像一路落子,把她推向预先留好的位置。
夜里风大,舟身轻晃。她坐在船尾看阵图,直到一件薄斗篷落到肩上。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姬明月坐在栏杆另一侧,离得不近,只伸手压住被风吹起的一角地图。
“想明白了?”
“没有。”
“那就别想了。”
沈砚侧头看她。
姬明月仍望着前方云海,语气淡淡:“别人设局,最省力的办法就是让你替她把每一步都想完。你越聪明,她越省事。”
沈砚静了片刻,把地图折起来。
“有道理。”
姬明月这才松手。
隔了一会儿,沈砚忽然道:“若下一处真在群玉宫——”
“那也是我的事。”
“我知道。”
姬明月转头。
沈砚把腕上那颗寻息珠露出来一点:“但这东西既然给了我,总不能只准你找我。”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帆索轻响。
姬明月看她许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视线重新移向云外。可沈砚分明看见,她原本压得平直的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三日后,太玄。
春山旧境外已经布下三层禁制,弟子都被拦在桃林之外。陆观潮独自等在石门前,见三人回来,只说了一句:“她还在那里。”
三天。
一步没动。
第三层入口就在同问石台之后。
原本封死的地面裂开一道极窄石阶,向下不过二十余级。没有杀阵,没有灵压,甚至连灰尘都没有,像有人每天都在这里行走。
石阶尽头,立着一盏灯。
灯后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沈砚第一眼便认出她。
不是因为见过真人。
而是壁画。
顾清晏。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束发方式,连衣襟上那道极淡的太玄旧纹都与五百年前壁画里一模一样。可她整个人没有影子,衣袖边缘也并非实体,偶尔会化作极细的白色剑光,融进身后的石壁。
姬明月猜对了。
是一道留影。
可与藏书阁那些只能重复旧事的灵影不同,眼前的人在她们走近时,缓缓抬起了眼。
先看陆观潮。
“陆氏还在。”
陆观潮握剑的手第一次微微一紧。
然后,她看向姬明月。
目光落在白玉簪上。
“群玉也还在。”
最后才是沈砚。
更准确地说,是沈砚袖中的黑铃。
顾清晏沉默了很久。
“连它也回来了。”
沈砚将黑铃取出。
“你认得?”
“认得。”
回答之后,石室左侧第一盏壁灯忽然灭了。
闻人照立刻抬头。
墙上一共只有三盏灯。
“一个问题,一盏灯。”他道。
顾清晏没有否认。
留下这道照影的人显然早已料到后来者会有无数疑问,所以只肯答三个。
陆观潮退后半步。
“你们问。”
她等了几十年,却没有抢这三个问题。
沈砚看向姬明月。
姬明月也看她。
许多问题都可以问。同问会为什么被抹去,另外九人去了哪里,双钥是什么,十二问台究竟封着什么,黑棋又是谁在操纵。
三次机会。
少一个字都嫌浪费。
最终是姬明月先开口。
“同问会为何消失?”
顾清晏的白衣在灯火里轻轻一动。
“因为我们自己要求消失。”
第二盏灯没有灭。
这竟只是同一个问题的回答。
“那一年,十二问台尽开。我们发现有人试图借宗门、血脉与道统,将十二座台据为己有。同问之所以有用,正因为十二个人谁也不能替另外十一人决定。”
她抬手。
身后的石壁浮出十二个名字。
其中几个已经被磨灭。
“于是我们先断自己的名。”
“只要世人不再知道十二个人分别是谁,便不能顺着姓名找到十二条传承。”
沈砚心中一震。
所以五百年前的删名不是某一宗为了掩盖丑事。
至少最初不是。
是同问十二人主动把自己从各宗历史里拆了出去。
第二盏灯直到此刻才灭。
只剩最后一盏。
闻人照忍不住皱眉:“这算一个问题这么长的答案?”
顾清晏淡淡看他。
“你若嫌长,可以不听。”
闻人照安静了。
沈砚忽然觉得,五百年前这位太玄剑修大概也没有宗志里写得那么端庄。
第二个问题由她来问。
“另外九个人去了哪里?”
这一次,顾清晏沉默得更久。
“没有回来。”
沈砚没有打断。
“但也没有都死。”
石壁上的十二个名字忽然散开,化作十二道光。
其中三道回到太玄、昆仑与中州。
其余九道,则分别落向东海、北境、南泽、荒原与几处陌生地域。
“十二问台不能由一处看守。我们抽签。”
顾清晏说到这里,竟很轻地笑了一下。
“陆停云抽到最容易的,回太玄守门。她为此得意了三十年。”
陆观潮:“……”
闻人照低头咳了一声。
“其余九人,各自带走一段旧路。从那天起,她们不再以原本的名字生活。有人开宗,有人入世,有人去了妖境,也有人此后再无消息。”
“所以今日的百家之中,很可能仍有她们留下的东西。”
第三盏灯忽然颤了一下。
却没有灭。
还剩最后一个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向那枚黑棋。
沈砚本想问幕后之人是谁。
可五百年前留下的照影,不可能知道一个今日才出现的人。
她换了问法。
“黑棋代表什么?”
顾清晏脸上的那一点笑意消失了。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走到沈砚面前。
明明只是一道留影,沈砚却在她靠近时感到黑铃骤然变冷。
“十二问有一个规矩。”
“入台者,先去名。”
沈砚想起太玄北麓的无字碑。
名可去,道不可借。
“若有人不肯去名呢?”
顾清晏抬眼。
“便执黑。”
最后一盏灯熄灭。
黑暗降下的一瞬,石壁却亮了。
一枚巨大的黑棋出现在十二道阵纹中央,将原本彼此平衡的线路一一压住。
“白子问道,黑子夺路。”
顾清晏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有人正在倒走十二问。”
闻人照脸色微变。
所谓倒走,便不是从一座台得到问题,再去下一座寻找答案。
而是反过来利用十二座台彼此相连的旧阵,强行找出当年被十二人藏起来的路。
沈砚终于明白南泽那枚黑棋为何要带着她的剑息。
对方不是在向她示威。
是在借她开门。
她曾进入春山旧境,被十二问台承认。她的剑息因此可以被当成一枚暂时的“白子”。
有人用她的资格,走了一步黑棋。
顾清晏的身影开始淡去。
三个问题已经问完。
姬明月却忽然向前一步。
“等一下。”
顾清晏看她。
“我们没有第四个问题。”
“我知道。”
姬明月取下白玉簪。
“我不问。”
她将玉簪横在掌心。
“我只让你看一样东西。”
顾清晏的目光落下。
那一瞬,她原本已经接近透明的身影竟重新凝实了一息。
然后,她说:
“原来是她的。”
姬明月眼神骤然一沉。
“谁?”
没有回答。
三个问题已经用尽。
顾清晏只是看着那支白玉簪,又看向沈砚手里的黑铃。
神情竟有一瞬复杂得近乎悲悯。
“你们两个……”
声音开始消散。
“不要一起去昆仑。”
下一刻,照影彻底熄灭。
石室重归黑暗。
几息之后,沈砚腕间的寻息珠突然灼热起来。
不是微温。
是烫。
姬明月猛地转身望向西方。
隔着数千里山河,河洛图上属于昆仑的那一点月白色光芒,忽然变成了黑色。
紧接着,一点。
两点。
三点。
群玉宫方向,竟同时亮起了三枚黑棋。
而最中央那一枚旁边,缓缓浮出一行只有姬明月认得的群玉旧字。
她看完之后,许久没有说话。
沈砚问:“写了什么?”
姬明月抬眼。
第一次,沈砚从她脸上看见真正意义上的冷意。
“旧阁已开。”
她顿了一下。
“有人在里面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