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人》林言Rinya

2、目盲篇 夕阳西

　　夕阳西下，族长终于允许她从狭小的空间内走出，亲自押送她回了家。
　　母亲看到这阵仗先是被吓了一跳，连忙牵过溯遥的手细细地打量她，以免遗漏她身上的任何伤口。确认孩子完好无损后，她才略微有点安下心来。
　　“神明大人在上……辛苦您把她送回来了。孩子性情顽劣，实在让您担心了。族里有没有其他孩子受伤？我明日就牵着她前去赔礼道歉。”
　　“神明显灵唷！这次她倒没有影响到其他人。只是……”族长示意母亲靠近，她便竖着耳朵贴了过去。溯遥听不见她们在密谋什么，只知道母亲显然是被族长说的话唬住了，连连点头答应做什么事情。她惴惴不安地担心起自己是不是要挨骂了。
　　母亲不擅长恐吓，她向来是用夹杂着悲哀而平静无波的目光长久地注视就能使做错事的孩子心里发毛。或许对别的孩子来说，这招数几乎毫无作用；但是于溯遥而言，她最恐惧的就是一直被人注视。
　　所幸在族长离开后，母亲只是轻轻地抚摸她的头，没有过问她犯下的错误。溯遥虽然感到奇怪，心里却异常地轻松了不少。
　　“时候不早了，快去洗洗睡吧。”
　　“她和你说什么了？”被母亲这么一说，溯遥确实感到了先前被自己忽略的困倦。凭借着好奇心，她强撑着问道。
　　“……过几天她要来收取织物给二次结茧的孩子们，其中包括她的孙女。”
　　“她的孙女？”溯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母亲从背后用双手推她进了暖黄色的房间。“我倒不知道
　　她竟然还有个孙女。”
　　“去睡觉吧。回头我再把你介绍给她。愿神明看护你。”
　　“好诶！”
　　半梦半醒间，少女再次回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往日在公共课堂学习的族规至今还驻扎在她的脑海之中。
　　其一、不可向外远行；
　　其二、如见到五指无翅人，立刻向族长报备；
　　其三、每位族人应当拥有属于他们的职业……
　　最简单的三条，老师在每节课前都要求无翅的孩子们背诵。对于大多数成年族人而言，这些刻在他们心底的烙印甚至无需背诵，他们的本能早已符合族规。不幸的是，被奉为圭臬的条目在溯遥眼里和其他的知识并无区别。只是需要记忆的句子。她在早课上打着哈欠，漫不经心地听自己的伙伴一个一个起立背诵。
　　她早就把后文背得滚瓜烂熟，可惜老师永远只考前三条。趁着老师还没把剩下的人检查完，溯遥在心中想道：
　　其四、族中仅有一位在世织者；
　　这倒不错，她的妈妈就是那位织者，成日在纺织机前做着二次结茧的孩子们所需要的襁褓。尽管溯遥反复提到希望自己能够帮到妈妈的忙，但事实证明，她只会给妈妈添乱。
　　“大多数人可以看见瓶子里有线，下一任织者甚至能清晰看见线的颜色。那么，你能看见什么呢？”
　　“我能看见蓝色的线！”
　　“好，那小姑娘去帮妈妈拿罐蓝色的线，好不好呀？”
　　溯遥当然不肯承认自己什么也看不见，在大量的玻璃瓶中一通翻找，终于点了个看着还算顺眼的瓶子，欢天喜地着跑到妈妈身旁。
　　“妈妈，这瓶！”
　　女人接过瓶子，轻轻地抚摸起孩童的头。孩子以为自己摸到了答案，窃喜了起来。
　　其五、二次结茧后的蝶人应告知祭司自己的天赋，并且由祭司为自己赋名；
　　她见过的，在丰收日的时候，男子们围绕着心爱的女子舞蹈至力竭。盛宴之后，从茧里挣脱出来的成人静坐在篝火旁，等待翅膀彻底的舒展与干燥。此时，拥有“预知”能力的祭司们领着青年们的母亲，将他们的命运告知她，并赐予那位成功再获新生的成年人一个名字。之后，他便不再以编号称呼，而是时时刻刻地被警示着自己的命运。
　　唯一一个没有用编号相称的是涣沫。她没有翅膀，却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溯遥搞不明白，涣沫明明比公共课堂里的绝大多数孩子要年长许多，为什么二次结茧的名单上面始终没有她。而且还起得是这样一个听着就不吉利的名字。
　　每每向涣沫询问，她总是轻轻地摇头，把这个话题悄然带过。

　　尽管溯遥相当讨厌背诵条条框框，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童年是相当快活的。
　　“哟，27号今天又来帮忙做事了！”刚听到孩童轻快的脚步，工作室里的女人们纷纷笑了起来，洋溢着快活的氛围。“神明在上，我们倒从来没见过这么勤快的孩子呢。27号，你为什么不像其他人一样去山野里面跑动，找点好玩的东西呢？”
　　“想提前知道我可能会擅长点什么。”溯遥早就习惯了姨姨嫂嫂们每次见到她必然要提问的事情，将先前的答案再次献上。
　　“找到答案了么？如果没有，愿神能引领你走到正确的方向上去。”
　　“还没有呢。至少在二次结茧前，让我把所有工作再详细的体验一次吧！毕竟成年以后，我就只能做同个事业到死了。”
　　“嘛，要是你的天赋是‘暴食’，那也算新鲜吧！”工作室里的人们发出了排山倒海的笑声。
　　“那可真是新鲜得可怕了。”溯遥也跟着她们一同笑了起来。

　　虽说是想体验不同的工作，溯遥其实更想不断与不同的人接触，用自己的双眼记录她们。
　　“真是很独特的嗜好啊。听上去，你很适合当执掌文书的祭司。”涣沫牵着她的手在林子里缓步行走。原先还没少女腿高的小人，今天已经略微比她高了。溯遥觉得自己的手背朝前有点不习惯，放开对方的手再次从后面牵上。年长的孩童先是疑惑，再哑然失笑。被她这么一笑，溯遥不太好意思，别扭着反驳她先前的言论：“我不适合啦。每天就是检查以前的记录有没有受潮、虫蛀，你不会觉得很无聊吗？”
　　“可是工作不就是日复一日做相同的事情吗？”
　　“不一样，有产出的事情会让我觉得好些。”
　　涣沫似懂非懂地点头表示赞许。路过一片格外隐蔽的树林时，少女指了指里面说：“我外婆说，二次结茧的人都在这了。希望大家都能顺利成人。话说回来，你二次结茧的日子也快到了吧？对自己即将到来的成年礼有什么期待吗”
　　“没——有——”溯遥故意拉长自己的声音，模仿夏日里连绵不绝的蝉声“说起来，你为什么一直没有进行二次结茧啊，而且还有自己的名字。”
　　“可能族长和祭司有什么安排，需要我晚些成年吧。二次结茧后，你还会记得我吗？”
　　“只是一个成长的环节而已，怎么说得好像我们要经历生离死别。”溯遥打趣着用胳膊肘戳她的腰，被她灵活地躲开了。
　　“不是都说是‘脱胎换骨’吗？”
　　“哪有这么夸张。”
　　“所以你还是很期待长大的，对吧？”
　　“准确来说不是长大，我想找点具有新鲜感的东西或事情而已。”
　　“那生活大概率只会变得更无聊了，如果你不接受整天朝着同一个目标做同样的事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