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人》林言Rinya

1、目盲篇 在此地

　　在此地还未被大航海时代的人类所发觉的时候，它已承载着地上的万千生灵度过难以计数的时光。大部分的生物都与其他大陆上的物种别无二致，只有其中一种最为特殊，那便是生着如蝴蝶般美丽翅膀的七指人。无法飞翔，求偶时会张开翅膀吸引异性。其翅膀可以用于外敷止血或美容，肉则可以治疗慢性心功能不全与某些心律失常。为方便表述，下文统一将它们称作为“蝶人”。
　　现已灭绝。

　　“阿遥、阿遥，不是说好不能靠近神像吗？你怎么又偷偷藏进来了？”胆怯的少女拖着沉重的双翅站在石制的神像前，冲着四周大声喊道，“快出来啊，不然族长就要罚我了！”
　　话音未落，一只手便悄无声息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谁说我靠近神像了？我这不是还严格守着规矩站在围栏外边嘛。”
　　少女气得红了脸，扭过头不去看少年赔罪一般的灿烂微笑。
　　“好了好了，我把我先前藏起来的蜜糖给你，好不好？我的好姐姐，你可千万不要向长老告我的罪啊。”
　　她又是抓着少女的手臂晃来晃去，又是殷勤地给她捏肩捶腿。最后只差跪下来磕头的时候，少女终于肯把眼珠转回来看她。
　　“下不为例，哼！”
　　“好好好，这次我可以完全确信神像上面没有什么藏宝图啦。果然那群小孩是在诓我。”
　　“你竟然还能被那群熊孩子的梦话骗到？”少女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上下扫了少年一眼，“你是发烧了还是吃错什么药了？”
　　少年耸耸肩，仍然是爽朗地笑。“就，想出去看看。想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别的地方。”
　　“没有别的地方！”少女的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示意不要再说下去，“这种东西你私下想想就好了，不要再跟别人分享。”
　　“欸——”她随性地拉长声音，装作十分疑惑的模样，“‘不能出海’也只是族长定下来的规则，你怎么这么紧张？”
　　“要是让外婆知道我又在你这听了很多不该听的东西，我就又要被禁足了。上一次直接一整周都不让我出房间门，完全错过了丰收祭！听到你们玩的那么开心，我都要气死了。”
　　“就是在篝火边围着跳舞嘛。你想去，我倒完全不想跟他们待在一块。不对，你外婆是怎么发现的？”
　　看着少女扭捏着不敢多说的样子，她立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只好大皱眉头地闭上嘴巴。
　　怎么好巧不巧那老太太的能力就是该死的读心……她还记得上次在族长那里吃的教训，忍不住悄悄磨起牙来。

　　好像那时候族长还很年轻。如果按照二次破茧算作成年的话，她才刚经历成年礼得到自己的名字“溯遥”没几个月呢。据说当时查看她的能力的老人为这个名字大皱眉头，因为她似乎擅长一些先前没人了解过的事情，比如说：想象某种物体，并且把它造出来。
　　起初她只是为各家各户的储藏室做门与锁，以避免其他什么东西进去窃取人们的收获。到后来，她已经无事可做，干脆用剩下的耗材给孩子们打造玩具。
　　直到那天，她造出了一条船。
　　等到族长气喘吁吁地赶到海边，溯遥已经站到那只用木头做的小舟上面，只差适合的风向便可以启航。然而，没等到她漂到足够远的地方，另外两个强壮的族人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踏上小船，把她架了回去。
　　“溯遥，族里的第一条规矩是什么？背！”族长用手中的拐杖狠狠抽在她的左肩上，她忍不住小幅度颤抖了一下。
　　“不可向外远行……”
　　“那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梦到有这么个东西可以漂在水上，我就想着……”
　　年轻的族长被气得差点晕倒过去，溯遥十分有眼力见地前去扶住她。再转过头去看，那挺小舟已经被两个族人拆得无法投入使用。
　　“这东西不可再造。你，回去看地窖去。7日之内不许出来！”
　　溯遥心下明白族长这是避重就轻，毕竟禁足算什么事啊，她巴不得有个理由可以远离那群永远不满足的小屁孩，让自己有个清净的地方设计点新东西。只不过族长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她低着头装作痛定思痛小声应允。

　　一个新东西而已，至于这么紧张吗？溯遥百无聊赖地坐在地下室门口，在地上用炭笔随便画点东西。
　　“有人吗……”微弱的声音从身后的门里传来，她险些要把手中的笔掷过去防卫。那声音停了好一会，继续幽幽地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请帮帮我……”
　　“我没办法帮你。”溯遥的心脏控制不住地剧烈跳动，于是她高声拒绝，试图为自己打气。储藏室里怎么会有人，而且还是族长家的。她想尽办法忽略掉后半句，那人却好像得了一丝希望，继续小声地试图与她沟通，
　　“我只是误入此地的旅人……我没有什么恶意……”
　　神明在上，这声音怎么还没消失。溯遥有些烦躁地扑扑翅膀，抖下一片花粉。坏了，待会还要额外清理地下室了。她为自己的情绪失控感到恼怒。
　　“阿遥、阿遥你在吗？”有声音从头顶上的门传来，是涣沫。还未长出翅膀的少女打开了那扇门，提着个装满食物与水的小篮子。
　　“你又犯什么事被罚来看储藏室了？”她虽然语含笑意，溯遥却听出了声音中几乎微不足道的紧张。
　　“我也不知道……造了个小玩意就被罚过来了。你来得正好，我还想出去舒展舒展呢。这里空间太小，刚想扇两下翅膀就掉了一地花粉。”
　　“哈哈哈。那你快出来，整理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她太着急了。溯遥将自己的翅膀小心翼翼地从门里拉出来的时候，漫不经心地想道。恐怕她根本没学会过如何撒谎或者隐瞒。随着门被合上，溯遥再度环顾这个她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
　　她眼尖地在一处不显眼的地方发现了某个从来没见过的模型。溯遥忍不住凑过去仔细观察，与自己刚刚实验的东西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只是这样东西要更加精致些，看上去能装载的物品也更多。她下意识左右环顾，确认没人注意到自己的行为才继续观察。
　　遗憾的是她没能观察多久，因为涣沫很快就蹑手蹑脚地从地窖里走了出来。溯遥快速扫了一眼她背在身后的手，那只篮子里面只剩个空空如也的水瓶，原先的食物不翼而飞。她的眼睛迅速地眨了眨，随后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施施然地走了下去。木门被轻轻关上，发出“吱呀”的声响。
　　地面上遗留的花粉已经被涣沫清了个干净，仿佛从来没有第二个蝶人进入过。溯遥毫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自顾自地坐到了刚刚声音传出来的地方。经过进食，房间里的人似乎精神状态好多了，不再像刚刚那样一遍又一遍地哀求。
　　“你是……阿遥吗？”她竖起耳朵去听那道细微的声音。那人紧张兮兮的，溯遥经过再三思考后还是认定他应该是个男性。
　　“我不是。”尽管如此，她还是厌恶陌生人像朋友一样呼唤她的小名，便下意识否认了他的说法。“我不是什么阿遥，你弄错人了。”
　　“涣沫和我讲过你，说你是个制造机械的天才……你才造了一艘船，对不对？所以你被罚来储藏室了。”
　　溯遥微不可察地蹙起了没人看得见的眉。那人却仍然在尝试和她套近乎：“它是什么样子的？一挺小舟、还是可以载物的大型船只？它可以安稳地穿过海浪么？我略微知道一点……”
　　“够了。”她又一次被这声音折腾得头疼，发出恼怒的低吼。“你打扰我思考了。接下来，麻烦你一直闭上你的臭嘴。”
　　“可是在我的帮助下，你能做一只更加坚固的船！”那人固执地反驳，反倒令溯遥更加烦躁。
　　“我不需要那条坚固的船，我没有非做它不可的必要。”
　　“可是……”他还想继续喋喋不休，溯遥恼火地一拳打在那扇门上。铁门发出沉闷的“咚”声，震得人心慌。
　　“闭嘴！我说闭嘴！”
　　那人终于悻悻地合上他的嘴，试图透过门缝观察她的反应。微弱的光线打在佝偻蝶人的翅膀上，他看清了它——
　　那是一对破损的翅膀。他听说过的，如果蝶人的翅膀无法修复，便意味着那人的某项能力被剥夺。可是眼前少女全然不觉，仿佛从来都不知道这个事实。
　　他忍不住怜悯这个可怜孩子起来，尽管此时他的处境明显要更加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