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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不爱了分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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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拿铁的温热散尽之后,我删掉了和李卓的聊天框。
不是删除好友,只是删掉了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下去。列表里空了一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两年前那条消息还在——如果点进他的头像,还能看见那句"到学校了吗?"和我的"到了。"像一道结了痂的疤,不去碰它就假装不存在。
那之后的三天,我过得很正常。
周一在办公室改了一天代码,模型收敛得比上周快了零点几个百分点。周二去听了辛哲师兄的文献分享会,记了满满三页笔记。周三组会,樊导终于点了头,说"有点样子了"。邹悦儿在底下偷偷给我比了个大拇指,傅瑞铭发了条朋友圈配文"吾组之光",被我追着打了一整层楼道。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始终没有亮起过。
他没有再发消息过来。我也没有。
其实在咖啡馆那天,他说了不少事。警校毕业后参加公安联考,成绩靠前,被N市市局直招走了。现在在刑侦支队,刚转正不久,每天的工作就是出现场、调监控、写报告,偶尔半夜被电话叫醒去加班。
"比训练累,"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训练好歹知道几点结束,案子有时候拖几天几夜。"
我问他后不后悔。他说没什么后悔的,就是可惜当年体育特招的分数白考了。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过也好,现在不用天天跑圈了,膝盖反而好点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我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来N市。问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答案。
如果他说"因为你在N市",我不知道怎么接。如果他说"因为工作分配",那我更不知道怎么接。
所以什么都没问。他也什么都没说。
周四晚上,我一个人在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邹悦儿跟男朋友出去看电影了,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我拿起手机,鬼使神差点进了李卓的朋友圈。
他发得很少,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一张夜跑时拍的街景,配文"晚安"。再往前翻,是转正那天的一张制服照,对着镜子拍的,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底下有几个共同好友留言"帅啊",他没回。
我盯着那张制服照看了很久。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肩章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跟高中时穿黑色训练服的样子判若两人。
然后我看见了那条朋友圈的发布时间——去年六月。
去年六月,我在干什么?
我在家里,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头柜上充电,每天只在天黑之后出来拿外卖。桌子上摊着一堆考研资料,翻到某一页就再也翻不过去了,上面用红笔写着"失败"两个字,画了三个感叹号。
那是本科毕业之后的事。
大四那年,我考研失利,差了十几分。
不是什么好学校,但那个专业竞争太激烈了。出成绩那天我坐在电脑前面刷了三遍页面,确认那个数字不会变了之后,给李卓发了条消息:"我没考上。"
他秒回:"没事,再考一年。我陪你。"
我当时没回。我不知道该回什么。他说"我陪你",可我连自己都不想陪自己。
后来就是毕业典礼。
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草坪上湿漉漉的。大家都穿着学士服满校园拍照,黑色的袍子在人流里晃来晃去,像一群迁徙的鸟。室友拉着我要去图书馆门口合影,我跟着去了,笑也笑了,照也照了。可镜头里那个人的眼神是空的,后来翻照片的时候我才发现。
毕业典礼上午十点开始,校长讲话,优秀毕业生发言,拨穗,奏校歌。人群鼓了三次掌,我一次都没拍。手垂在袍子两侧,指尖冰凉。
典礼结束后,室友们商量着去校门口那家烧烤店吃散伙饭。我说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宿舍了。她们没多问,说了句"那回头给你带吃的"就嘻嘻哈哈地走了。
我其实没回宿舍。
我在校园里乱走。穿过图书馆后面那条银杏道,走过操场边的看台,在食堂后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雨早就停了,天还是阴的,闷热,知了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
手机一直在震。
宿舍群在发合影。班群在约晚上的KTV。我妈发了条语音,我没点开,转成文字看,是"毕业快乐,以后就大人了"。还有李卓。
他发了好几条。"典礼结束了吧?""你在哪?""我来找你。""其其?"
最后一条是:"我在校门口等你。不着急,你什么时候出来都行。"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很多遍,然后锁了屏。可我还是走到校门口去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四年的惯性,也许是某种最后的、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舍不得。下午三点多,天开始放晴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是一块一块的光斑。
我远远看见了他。
他站在校门口那棵香樟树底下,穿了一件白T恤,深色裤子。手插在兜里,背微微靠着树干,头低着在看手机。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晃,明一阵暗一阵的,像曝光过度的老照片。
他抬头看见我了,站直了身体,走过来。没问我为什么磨蹭了那么久,只是说:"走,吃饭去。我订好位置了。"
"我不饿。"
"你早上就没吃。"他说。
我愣了一下,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告诉过他我没吃早饭。
他带我去了学校后街那家韩式烤肉店,我们以前常去。老板娘还认得他,笑着说"毕业了吧?今天给你们打八折"。炭火端上来的时候,李卓把五花肉一片片铺在烤盘上,肥油滴下去滋啦响,烟往上冒,熏得我眼睛发酸。
他给我夹肉,裹了生菜蘸了酱,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吃了。肉很香,炭火烤出来的那种焦香,混着辣酱的甜和生菜的脆,满口都是熟悉的味道。
"毕业快乐。"他端起可乐杯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我笑了一下,低头又夹了一块。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聊的都是些零碎的事——他警校的魔鬼训练,我毕业论文答辩时被老师问得哑口无言,他室友半夜打呼噜震天响,我图书馆占座被阿姨收了书的糗事。炭火灭了两轮,老板娘过来换了一次烤盘,窗外的天从阴转晴又转成了黄昏的颜色。
结账的时候李卓抢着付了钱,说"毕业最后一顿,我请"。我没跟他争。
走出烤肉店的时候,晚风吹过来,带着夏天那种湿热的气味。街灯刚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并排走着,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走到学校南门那条街的拐角,我停下了。
李卓也停下来,转头看我。
"李卓。"我说。
他站在路灯底下,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柔和的光晕。他穿白T恤的样子,和高中时没什么两样。
"我们分手吧。"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分手。"我说。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空白,再到一种小心的、克制的东西。"为什么?"
"不爱了。"我说。
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被那声音吓了一跳。太冷了,比我预想的还冷,像从冰柜里直接拿出来的东西,棱角分明,能把人划伤。
李卓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其其,"他说,声音很平,"我不信。"
"你信不信随你。"
"你今天一天都没怎么说话,"他说,"我早该察觉到。可你说你不爱了,我不信。"
路灯底下有蛾子在飞,扑棱棱撞着灯罩,发出细小的声响。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看了我们一眼又匆匆走过。我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累了,"我说,"我想回宿舍。"
李卓看着我,我看着他。他额头上那道淡淡的疤在灯光下很浅,几乎看不清了。他的眼睛还是以前那个颜色,在路灯下会显得很深。可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掉。
"我送你。"他说。
"不用。"
"其其……"
"不用了。"我打断他。
又沉默了一会儿。街灯嗡嗡地响,远处传来烧烤摊的吆喝声和啤酒瓶碰撞的脆响。
李卓低下头,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我给你打车。"
我没拦他。出租车开过来的时候,他替我拉开后座的门,手挡在门框上沿。我弯腰坐进去,他扶着门,俯下身,从车窗外看着我。
"到了告诉我一声。"他说。
我点了点头。
车门关上,车子开出去。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路灯底下,白T恤在夜色里很显眼,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拐过弯之后,就看不见了。
出租车里冷气开得很足,我抱着胳膊,手指冰凉。司机放了首老歌,女声在唱"你是我心内的一首歌",我别过头看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霓虹灯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光带。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
"到学校了吗?"
就四个字。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出租车停在校门口,我下车,刷了卡进校门,沿着主干道走回宿舍。路上经过操场,经过图书馆,经过湖边那条种满柳树的小路。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砖石上,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沉。
回到宿舍,室友们还没回来。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扇还在转,吱呀吱呀响。我坐在床沿,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关了,塞进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风扇发呆。扇叶一圈一圈转,影子在墙壁上转,转得我头晕。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哭到凌晨三点。室友们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没声了,只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假装睡着了。枕头湿了一大片,第二天起来半边脸肿着,眼睛像高中那次结膜炎一样红。
可我再也没有收到他的消息。
两年三个月,七百多天。那个对话框停在"到了"两个字上,像一道门被从里面锁死了。
后来我才想明白,我说"不爱了"的时候,其实根本没资格说那个字。
不是不爱,是我那时候连自己都爱不起来了。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想"我怎么又醒了",看见别人的好消息就想把手机扔掉,父母打电话来问"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我就躲进厕所蹲到腿麻。所有人都在说"你那么努力,下次一定行",可我听见这句话就难受,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等到"下次"。
李卓说"我陪你",可我连自己都不想要了,怎么敢要他陪?
所以我把他推了出去。推得远远的。用最狠的话,做最干净的了断。这样他就不用看见我最糟糕的样子,不用被我拖进那个黑洞里,不用每天面对一个不说话、不吃饭、只知道拉窗帘的人。
他值得更好的人。比那时候的我好一万倍的人。
事实证明,他确实过得很好。市局刑侦支队,制服照上肩章闪亮,朋友圈里偶尔晒一晒警队聚餐的合照,看起来意气风发。
而我花了一年时间,重新把自己拼起来。找了份兼职,一边工作一边二战,租了一间月租八百的小单间,每天看书到凌晨一点。考上了现在的学校,换了城市,换了生活,以为自己也换了个人。
可那天在咖啡店里,他把两杯咖啡推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没换。
还是那个十七岁被一双红眼睛就慌了神的何其其。还是那个在河堤上靠着他肩膀看日出的何其其。还是那个说"不爱了"之后躲在被窝里哭了一整夜的何其其。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我点进和李卓的对话框,两年前的消息还挂着——他问"到学校了吗?",我回"到了。"然后是长达两年三个月的空白。
我打了几个字:"那天谢谢你。"又删掉。
又打:"其实我——"删掉。
又打:"你膝盖好点了——"还是删掉。
最后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黑暗中,空调外机的嗡嗡声还在继续,远处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两年前他说了四个字"到学校了吗",我说了两个字"到了"。两年后他说"能见一面吗",我说"好"。
可"好"和"到了"之间,隔了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两年。
周五早上,我在办公室写代码。傅瑞铭凑过来看我的屏幕,说"其其姐你昨晚没睡好?黑眼圈快掉到地上了。"
我说没睡好,梦见自己考研又没过。
他拍拍我的肩膀,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把屏幕上的代码又删了三行重新写,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樊导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份用了三年的保温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一杯热豆浆放在我桌角。
"楼下买的,"他说,"喝吧,别老喝凉的。"
我愣了一下。豆浆是温的,透过纸杯壁暖着手心。我抬头想说什么,他已经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打开了电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捧着那杯豆浆,低头喝了一口。
甜的。
窗外的梧桐树叶还在沙沙响,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金线。邹悦儿在和男朋友发消息,笑得眼睛弯弯的。溪哥在跟辛哲师兄讨论训练计划,俩人在纸上画了个跑步路线图。傅瑞铭在偷吃薯片,包装袋窸窸窣窣地响。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那个对话框还空着。两年前的"到了"还安静地躺在那里。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朝下扣在桌上,端起豆浆又喝了一口。
不急。
等我准备好了再说。或者不说也行。至少今天,这杯豆浆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