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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我们默契的 ...

  •   ## 第四章

      周五下午的课结束得格外慢。

      最后一节是专业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念PPT,声音平得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盯着窗外一棵歪脖子树发呆。树叶被风吹得翻来覆去,银白色的背面在阳光下闪闪烁烁。我数了数,五分钟内翻了一百三十二次。

      下课后我回宿舍换了件衣服。在衣柜前站了十分钟,拎起一件又放下,最后穿了件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总不能让他看出来我为此打扮过。又觉得太随意,像根本没把见面当回事。犹豫了两秒,还是抓起外套搭在臂弯里出了门。

      咖啡店在东门外的巷子里,招牌是深绿色的,门框上挂着一串风铃,推门进去会叮叮当当响。店里人不多,靠窗的座位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在敲电脑,吧台后面店员在磨豆子,机器嗡嗡响,混着爵士乐,空气里浮着焦糖和奶泡的甜味。

      我一眼就看见了李卓。

      他坐在最里面那张双人桌,面前放着两个杯子。手机扣在桌面上。穿了件深蓝色的短袖,袖口卷到肩头,露出晒成小麦色的手臂。头发比高中时短了些,但眉眼没怎么变——还是那种带着点倦意的神情,像刚从训练场上下来,汗还没干透。

      风铃响的时候他抬起头。

      我们对视了一秒。他先笑了,站起来冲我招手:"这儿。"

      我走过去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桌面上摆着两杯饮品——一杯是热的,一杯是冰的,杯壁外面凝着密密的水珠。旁边还放着一碟糖包,我下意识抽了一张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折。

      "你瘦了。"他说。

      "你黑了一圈。"我说。

      都笑了。

      "给你点的,"他下巴朝那杯冰的努了努,"苹果美式,你以前爱喝那个。"

      我低头看了眼。冰美式里浮着几片薄薄的苹果干,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透亮。是我高中时常点的口味,加了糖浆的苹果风味,甜中带点酸,喝起来不像咖啡倒像果汁。

      "另一杯呢?"我问。

      "热拿铁。"他端起那杯暖在手心,"给你的。两杯都你的。"

      "两杯?"

      "一杯冰的,你爱喝凉的。一杯热的,"他顿了顿,"你不能全喝凉的。"

      我愣了一下。手指停在冰杯壁上,凉意从指尖渗进来,而那杯热拿铁正冒着白气,杯身干燥温热。他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两杯放在一起,一冷一热,像在替我选。

      "我喝不了那么多。"

      "喝不完我喝。"他说得轻描淡写,低头嘬了一口自己的美式。

      我把那杯冰苹果美式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又看了看那杯拿铁。杯子是陶瓷的,白底印着咖啡店的logo,摸上去有点烫手。

      "晚上睡不好?"他看了眼我的脸,"黑眼圈挺重。"

      "最近组会压力大,"我捏着那张被折成手风琴形状的糖包纸,"导师刚请了个新老师来盯我们,组会上四个人被轮番拆穿,场面一度很惨烈。"

      "你们导师这么狠?"

      "狠,但人不坏。上周组会他还八卦我们组师妹谈恋爱,连人家男朋友穿什么颜色的卫衣都记得。"

      李卓笑着摇头:"你们导师跟高中班主任似的。"

      "比老王强,"我说,"老王只会拍桌子,我们樊导会阴阳怪气。"

      我端起那杯冰苹果美式吸了一口。凉的,苹果的甜味先涌上来,然后才是咖啡的微苦。太凉了,凉得牙根一酸。我又伸手去摸那杯拿铁,温热的瓷壁把指尖烘暖了些。

      聊起高中,气氛松快了些。他讲他最近在跑马拉松,上周刚刷了个人最好成绩,膝盖有点顶不住。我讲我研一上学期修了门数学课,期末考差点挂。他说他毕业之后去了一趟西藏,在纳木错湖边住了三天,晚上抬头全是星星。我说我还没去过西藏,等毕业了想去一趟,不知道到时候还跑不跑得动。

      "跑得动,"他看了眼那杯冰美式,"你当年八百米虽然跑得慢,但耐力还行。"

      "那是因为你每次训练都在操场边喊'兔子精加油',我不敢停。"

      他笑出声来,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

      聊着聊着,冰美式的杯子见了底,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桌面洇开一小圈。我把空杯推到一边,拿起那杯热拿铁捧在手心。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漫进手腕,再向上,暖到小臂。

      "苹果美式还是太冰了,"李卓看着我说,"你喝完牙不酸?"

      "酸。"我诚实地说。

      "那你还喝。"

      "你点的。"

      他没接话,低头转了自己那杯美式一圈。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

      又聊了些事。毕业之后的去向,工作还是读博,哪家店的牛肉面好吃,最近在看的剧。窗外的天从浅蓝变成橘红,店员过来续了一次热水,邻座扎马尾的女生收拾电脑走了,换进来两个高中生,穿着校服,面对面摊开作业本,嘴里念念有词地在背单词。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咖啡店亮起了暖黄色的灯。

      李卓看了眼手机,说:"我得走了,晚上约了人吃饭。"

      "我也是,"我把那杯喝了大半的拿铁放下,杯底还剩一点,温的,"组里还有事。"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我跟着站起来,拿起外套。我们在门口站了会儿,风铃被门推开时叮当响了两声。

      "其其。"他叫我。

      "嗯?"

      "好好吃饭,别老熬夜。凉的少喝点。"

      "你也是,"我说,"膝盖疼就少跑点。"

      他点点头,转身往巷子口走。深蓝色的背影在路灯下渐渐变小,拐过街角的时候,他抬手冲身后挥了挥,没有回头。

      我站在咖啡店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风铃在头顶又响了一声,店员探出头来问我要不要打包,我说不用,然后转身往学校方向走。

      走着走着,校门口就到了。

      我没回宿舍,也没去办公室。腿不受控制地拐向了左边那条路,梧桐树荫底下,灯光昏昏黄黄的,路的尽头是图书馆。

      图书馆大厅里人不多,我刷了卡进去,没上楼,在一楼靠角落的沙发区坐下来。那地方平时没什么人,沙发垫磨得发亮,靠着墙,对面是一排落地窗,窗外是图书馆后面那片小竹林。

      我在那儿坐了很久。

      久到灯管开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久到保安大叔过来提醒我图书馆还有十五分钟关门。我说好的,马上走。

      可我没动。

      我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搭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太短了,指尖泛着淡淡的粉。那杯拿铁的温热还残留在掌心里,可是已经在慢慢散掉了。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没有预兆,没有抽泣,就是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牛仔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我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手心全湿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哭。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他说的话都是些平常话,问我吃没吃饭,最近忙不忙,膝盖好点没。我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聊聊近况,笑笑,喝完一杯凉的,又捧了一会儿热的。像无数个普通朋友那样,坐在桌子的对面,中间隔着两杯咖啡的距离,一杯给他点的,一杯怕我凉了胃。

      可我就是知道。

      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不是他说的,也不是我说的。就是坐在那儿的时候,在他问我"晚上睡不好?"的时候,在他笑着说"兔子精"的时候,在他把两杯都推到我面前、一杯冰一杯热的时候——我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了。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没有什么不欢而散,没有什么撕破脸的争吵。就是时间到了,路口走完了,剩下的话没有必要再说了。

      两年前的微信对话框停在那句"到了",我们谁都没再往前迈一步。今天这两杯咖啡,不过是为了把句号画得更圆一些——一杯替他收尾,一杯替我。

      图书馆的灯闪了两下,保安大叔又走过来,这次语气重了些:"同学,关门了。"

      "来了。"我站起来,用袖子蹭了蹭脸。袖口湿了一小片,我把它卷进去,遮住。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竹林在风里沙沙地响,头顶的天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草叶的味道,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

      胃里还留着那杯拿铁的余温。摸一摸小腹,暖的。凉的苹果美式已经消化干净了,只剩下一点点苹果的甜,在舌根若有若无。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组群消息。邹悦儿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和土木男朋友的合照,配文:"见家长啦!樊导夸他长得精神。"下面傅瑞铭回了一串问号,溪哥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辛哲发了个鼓掌的小人。樊导没回。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然后我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沿着路灯照亮的路往宿舍走。

      路上经过操场,塑胶跑道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有几个夜跑的人从身边经过,脚步声沉闷而有节奏。我停下来,靠着一棵梧桐树站了一会儿。

      那些十七岁的清晨,河堤上的日出,豆浆的热气,他掌心的茧。平安夜被踢了两脚还笑着问我"苹果吃了没"的少年。凌晨四点骑车载我去看天亮的人。

      都留在那个县城了。

      我低下头,鞋尖蹭了蹭地上的落叶,然后直起身,继续往宿舍走。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邹悦儿正坐在床上敷面膜,看见我进来"呜"了一声,含含糊糊地说:"其其姐你怎么才回来?眼眶怎么红了?"

      "风吹的。"我把外套挂好,"你今天见家长怎么样?"

      "别提了,"她把面膜摘下来,兴奋地盘腿坐好,"樊导居然问我男朋友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有没有兄弟姐妹——他比我妈问得还细!"

      "然后呢?"

      "然后我男朋友说'老师您放心,我家里没矿,但我有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邹悦儿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其其姐,你笑了。你今天回来的时候脸色可差了,跟失恋似的。"

      "没有,"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就是累。"

      "那早点睡,"她啪地关了灯,"明天还要写组会PPT呢,樊导说了,这周要看见'真东西'。"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条安静的河。

      胃里那一点温热,终于也散尽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好吧。

      天还是会亮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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