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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组会、新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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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的办公室弥漫着一种末日将至的宁静。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名为"组会汇报.pptx"的文件,里面只有三页:一页封面,一页目录,一页写着"谢谢聆听"。傅瑞铭坐在对面,疯狂复制粘贴知网摘要,试图在十五分钟内拼凑出一份"文献综述"。邹悦儿在涂口红,理由是"就算内容不行,精神面貌也要支棱起来"。溪哥是唯一一个看起来有准备的——他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溪哥,"我探头过去,"你写了什么?给我抄抄。"
"训练计划。"他头也不抬,"我今早四点就醒了,干脆把下周的体能训练排了一下。"
"……"
八点二十五分,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那脚步声很有辨识度,不快,不重,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神经末梢上。樊导的步态。
门被推开了。
樊导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某学术会议的logo,那是他去年去南京参会发的纪念品,用了三年,掉漆掉得只剩"南"和"会"两个字。
"都到了?"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目光扫过我们四个,像CT扫描仪在检查病灶。
"到了到了。"我们齐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种赴死前的乖巧。
樊导没说话,侧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然后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内搭浅蓝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他个子很高,但比樊导瘦一圈,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介绍一下,"樊导的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辛哲老师。以后也是我们组的,你们有问题可以问他。"
辛哲笑着冲我们点点头:"大家好,我是辛哲。我和樊老师是同一个实验室出来的,他是我的师哥。研究方向交叉很多,以后算是'被迫营业',来给你们当外援。"
他说话的声音很温和,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讲一个轻松的玩笑。但我注意到樊导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他表达"不满但默认"的特有表情。我瞬间明白了,什么"被迫营业",什么"外援",这分明是樊导看自己手底下这四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实在忍无可忍,从同门师兄弟里抓了个壮丁来救火。
"辛老师好!"邹悦儿的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以后请多多指教!"
"别叫老师了,叫师兄也行。"辛哲摆摆手,"我也刚毕业没多久。"
樊导拉开椅子坐下,金属椅腿刮过地面的声音让所有人脊背一紧。"开始吧,"他说,"老规矩,每人十分钟。石溪,你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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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哥站起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偷偷把那本"训练计划"合上了,换上了一本空白的实验记录本。
"樊老师,我这周主要做了两件事,"溪哥的声音很稳,"第一,梳理了地热回灌系统相关的文献,大概看了二十篇左右,对目前的主流研究方向有了初步认识。第二,整理了系统运行的一些基础数据,准备下一步建立能耗模型。"
他说得很流畅,语气诚恳,眼神坚定。如果我不是知道他笔记本里写的是"周一:深蹲80kg×5组",我差点就信了。
樊导没说话,手指在保温杯上轻轻敲了两下。
"二十篇文献,"他开口,声音平静,"作者都有谁?"
溪哥愣了一下:"……有汪集旸老师的,还有刘久荣老师的……"
"具体哪篇?发表在哪个期刊?第几期?"
"……"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知了叫。溪哥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石溪,"樊导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你这叫看了二十篇?你这叫在知网搜索框里输入了关键词,然后点了按引用量排序。提高效率,不是提高撒谎的效率。"
溪哥低下头:"……对不起,樊老师。"
"数据呢?你说整理了基础数据,什么数据?哪来的?"
"……系统运行日志。"
"日志在哪?"
"……在机房电脑上。"
"你带回来了吗?"
"……没有。"
樊导转头看向辛哲:"看见了吗?这就是我给你打的预防针。"
辛哲憋着笑,轻轻咳嗽了一声。
轮到傅瑞铭的时候,他祭出了学术糊弄学的经典话术:"樊老师,我这周主要在构建理论框架,目前处于方法论探索阶段,试图从多学科交叉的视角切入,寻找研究的创新增长点。"
这段话翻译成中文就是:我什么都没干,但我用了很多大词。
樊导听完,面无表情地喝了口茶。"傅瑞铭,"他说,"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傅瑞铭眼睛一亮:"您说。"
"欣赏你明明什么都没做,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
"理论框架?"樊导放下杯子,"你连自己要研究什么都没搞清楚,搭什么框架?盖房子先打地基,你在空中楼阁里搭框架?提高效率,不是提高说空话的效率。不懂就问,问我不行就问辛老师,辛老师研究方向跟我是同源的,他懂的我都懂,他懂的我未必懂。你们倒好,一个个闷头瞎琢磨,琢磨出什么来了?"
傅瑞铭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邹悦儿的汇报堪称行为艺术。她打开了一个PPT,里面全是网上下载的卡通插图,配着几行字号大到能当横幅用的文字。
"樊老师,"她指着屏幕上的一只卡通兔子,"这是我这周的学习心得。我觉得做研究就像这只兔子,要蹦蹦跳跳地探索,不能死板……"
"邹悦儿,"樊导打断她,"你这只兔子,是从百度图片下载的吧?"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给我女儿下载过,她今年六岁,幼儿园汇报演出用的就是这张。"
邹悦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指在触控板上疯狂滑动,试图跳过那一页。
"行了,"樊导摆摆手,"你直接说,这周干了什么?"
"……吃了三顿火锅,看了两场电影,谈了一个男朋友。"
最后那句话是脱口而出的。说完邹悦儿自己都愣住了,猛地捂住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樊导挑了挑眉。
辛哲正在喝水,闻言直接呛了一口,捂着嘴扭过头去咳嗽。
我和傅瑞铭交换了一个眼神——完蛋,自爆了。
轮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放弃了抵抗。我把那个三页的PPT打开,指着"谢谢聆听"那页说:"樊老师,我这周在思考人生的意义。"
樊导看着我,眼神里居然闪过一丝……赞许?至少我觉得那是赞许,可能是绝望到了极点反而产生的幻觉。
"何其其,"他说,"你和傅瑞铭是我第一届学生,你知道我最担心你什么吗?"
"担心我不务正业?"
"不,"他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末,"我担心你明明有能力,却把时间浪费在'看起来努力'上。你们四个人,各有各的问题:石溪太闷,傅瑞铭太飘,邹悦儿太散,你——"他顿了顿,"你太独。遇到问题自己死磕,磕不出来也不问。辛老师就在这,他的硕博论文我看过,跟你们要做的方向高度相关,你们不问,是打算自己重新发明一遍轮子?"
我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樊导说得对,我确实是这样。上周遇到的那个模型收敛问题,我在电脑前坐了三个晚上,查了一百多篇文献,就是不肯发微信问人。不是不想问,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怕问题太蠢,怕打扰别人,怕暴露自己的无知。
"以后每周三下午,"樊导放下杯子,"辛老师在办公室值班,你们有问题就去问。不问的,我默认你们都会了,组会汇报的时候别给我打马虎眼。"
辛哲笑着点点头:"随时欢迎,我反正也是一个人在这边,你们来还能热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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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会的上半场结束得出人意料地快。没有想象中的暴风骤雨,没有拍桌子摔杯子,樊导甚至都没提高音量。但那种被精准解剖的感觉,比挨骂还难受。他像一把手术刀,冷静地剖开我们每个人的伪装,把里面空荡荡的内核暴露在空气中。
我原以为组会就这么结束了,正准备收拾东西逃命,樊导却突然换了种语气。
"行了,学术的事说到这。"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下半场,聊聊生活。"
我们四个面面相觑。这是什么路数?
樊导的目光落在了邹悦儿身上,那眼神让我想起了小区里晒太阳的大爷——表面波澜不惊,实则耳朵竖得老高。
"邹悦儿,"他慢悠悠地开口,"你刚才说,谈了一个男朋友?"
邹悦儿的脸"唰"地红了,红得比她上次涂的口红还艳。"樊、樊老师……"
"哪个专业的?"
"……土木的。"
"大几?"
"研一,和我一级。"
"怎么认识的?"
邹悦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图书馆……他帮我占了座……"
"哦——"樊导拖长了音调,那个"哦"字九曲十八弯,里面藏着八百个问号,"占座啊。挺好,知道主动。那孩子我见过,上次在食堂,穿个黄色卫衣,对吧?"
我们齐刷刷地看向樊导。
"您见过?"邹悦儿瞪大了眼睛。
"上周三,二食堂二楼,"樊导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文献综述,"你们俩面对面坐着,他给你夹了一块糖醋排骨。你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上周三我确实在二食堂二楼看见过樊导,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低头看手机。我当时还以为他在处理什么重要的学术邮件,合着他在观察自己学生的恋爱现场?
"樊老师,"溪哥忍不住开口,"您……您当时在看什么?"
"看你们啊,"樊导说得理所当然,"不然呢?看牛肉面吗?"
辛哲在旁边已经笑得肩膀直抖,他推了推眼镜:"樊师兄,你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导师也这么关心你的生活吗?"
"不,"樊导喝了口茶,"我导师只关心我的论文。所以我发誓,等我当了导师,不能只关心论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你们四个,石溪和邹悦儿虽然来得晚一年,但也是我的学生。我带学生没经验,但我在观察。石溪,你每天早上六点去操场训练,晚上十点回宿舍,中间的时间除了上课就是泡办公室,但你效率太低,发呆的时间比学习的时间长。傅瑞铭,你社交活动最多,朋友圈里不是聚餐就是剧本杀,但你脑子活,要是把一半的精力放在正事上,早就出成果了。邹悦儿,你谈恋爱我不反对,但别光顾着谈恋爱,文献还是要看的。何其其——"
他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昨晚几点睡的?"
我愣了一下:"……两点"
"凌晨两点,"樊导的声音依然平淡,"你干吗了那么晚"他顿了顿,"黑眼圈肯定不是看文献看出来的。"
我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樊导弯下腰,帮我把笔捡起来,轻轻放在桌面上:"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提醒你,科研要投入,生活也要投入,但别两头都投入得半吊子。该睡觉睡觉,别熬到凌晨两点,第二天组会又打瞌睡。"
"行了,"樊导摆摆手,"我没要审你们。也不会过多地介入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我理解。"
他端起保温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年轻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也有过这么一个人。后来她去国外读博,我去国内另一所学校,就散了。不是谁对谁错,就是……时机不对。"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我第一次听见樊导说自己的私事,那种感觉很奇妙,像一直仰望的一座冰山,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里面温热的水流。
"所以我不会反对你们谈恋爱,相见的人就去见,想做的事就去做"他转过头,看着我们,"但我要提醒你们:感情是感情,学业是学业。不要因为感情耽误毕业,也不要因为毕业耽误感情。你们这个年纪,两样都该有,两样都该珍惜。"
他站起身,把保温杯拧好,拎在手里:"何其其。下周组会,我要看见你的汇报里有真东西,不是'谢谢聆听'。"
"……是,樊老师。"
"石溪,训练重要,脑子也要动。不懂就问辛老师,他当年短跑也是二级运动员,你们有共同语言。"
溪哥愣了一下,看向辛哲。辛哲笑着举起手:"八百米两分零三,真的。"
"傅瑞铭,少玩两场剧本杀,多来两趟办公室。"
"……好的樊导。"
"邹悦儿,"樊导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土木的男生,下次带来给我看看。我帮你把把关。"
邹悦儿的脸又红了:"樊老师!您这是……"
"八卦,"樊导面无表情地说,"我乐意。"
门被轻轻带上,留下我们四个坐在原地,面面相觑。
辛哲第一个笑出声来,他笑得前仰后合,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你们樊导……也太有意思了。他在学校的时候,导师们说他是个机器人,没有感情,只会发论文。今天一看,完全是造谣啊。"
"我们也是刚发现,"傅瑞铭喃喃道,"樊导居然会八卦……"
"而且八卦得很专业,"溪哥补充,"连黄色卫衣都记得。"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沙沙响,阳光正好。我突然觉得,这个组会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邹悦儿凑过来,压低声音:"其其姐,昨晚回宿舍路上你在跟谁聊天啊?"
"一个朋友。"
"哦——"她拖长了音调,那个"哦"字学得跟樊导一模一样,"朋友啊。"
"邹悦儿,"我转过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你皮痒了是吧?"
"不敢不敢,"她笑嘻嘻地缩回去,"我就是觉得,咱们组越来越像一家人了。樊导是爹,辛老师是妈,傅师兄和其其姐是长兄长姐,溪哥是幼子,我是……"
"你是那个早恋被爹抓包的小女儿。"傅瑞铭接话。
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辛哲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们闹,嘴角挂着笑。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
我拿起手机,李卓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最后发出去:
"周五下午,学校东门那家咖啡店,有空吗?"
回复来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
"有。我请你。"
我合上手机,抬头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夏天还没过去,但风里已经有了一丝秋天的凉意。
组会结束了,生活还在继续。小论文还在前方等着我,樊导的deadline还在日历上标红,李卓的回复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办公室里,我觉得一切都没那么糟。
毕竟,樊导说了——想见,就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