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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修錾 周五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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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之前,沈昭又来了一趟。
她进门的时候,苏砚已经把机芯摊在八仙桌的绒布上了,放大镜、镊子、一盏台灯。后板斜靠着桌腿,黄铜齿轮在灯下泛着旧光。
"我来对了。"沈昭把一份牛皮纸档案放在桌角,"旧城钟表行名录,编制里调的。"
她说着就坐下了,翻开档案,一页一页,翻得很快。
苏砚没抬头。她左手扶着夹板,右手捏放大镜,一条一条地过那些錾痕。
镊子尖把錾痕缝里的油泥剔出来,油泥黑亮黑亮的——几十年的手汗,一层一层沁进去的。
第一条,錾在夹板下沿,笔画歪歪扭扭,收尾拖了个小钩——学徒的手。第二条稳了些。到十几条往后,一笔是一笔,起落干净,錾口的铜茬都齐着根收住。最后一条,收得又平又直,直得像用尺子比着錾的。
"錾刀有錾刀的脾气。"她说,"生手怕錾坏,下手浅,收不住,笔画发飘;熟手知道铜的性子,一刀是一刀。你看中间这条——"
起笔重,收笔轻,錾口两边的铜茬微微翘起,像犁过的土。
"这一刀,他那天心情不坏。"
"这是断代?"周汉声搬着小马扎坐在旁边,看入了神。
"嗯。"
"跟鉴定史料一个道理。"老人凑近了些,"看笔画,看纸,看墨。字是什么人写的、什么时候写的,东西自己会说。"
苏砚抬眼看了他一下,点了点头。
四十年,几百条錾痕,全在同一只手底下,从生手錾成了师傅。
周汉声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什么:"我们家那钟,五十年,没修过。"
"嗯。"
"弦没断过,摆没歪过,就这么走了五十年。"老人说,"我原先还挺得意,觉得是我伺候得好。现在看着这些錾痕——人家当年,把它修到五十年不用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两代人的伺候,就伺候出它这么一个。"
"最后一条。"苏砚把放大镜递给周汉声,指着那行小字。
顾记,民国三十七年冬。
"之后,"她说,"再没有一条。"
"錾它的手,四八年冬天之后就没了。"周汉声接过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对,"这跟史料也一个道理——一个抄书人,抄着抄着,忽然就不抄了。"
"两种可能。"苏砚说,"改行了,或者没了。"
"查到了。"
沈昭忽然开口。她翻到名录其中一页,手指点在一行铅印小字上,推过来。
南城,顾记钟表铺。三代。民国三十七年后,歇业。
"三代,"周汉声摘下老花镜,"那这最后一位,是孙子辈。"
"顾迟。"沈昭又翻了一页,"名录附的商户底档:铺主顾迟,民国三十七年腊月申报歇业。手续齐全——税讫,房租讫,雇工遣散讫。"
她合上档案。
"手艺人歇业,手续办得这么齐全的,少。"沈昭说,"这是安排好后事的人。"
屋里静了一会儿。台灯的光圈里,那几百条錾痕排成一线,像一只手在灯底下,摊开了它的一辈子。
"这名录,你怎么找着的?"周汉声问。
"钟表行归口老工商联的底档,撤区并街的时候,归了档案馆。"沈昭说,"这一片,三年,七条记录,我核了三天。"
她说得平平的,像在报天气。苏砚却在心里过了一遍:三天,七条——从调档、核实到建档,平均一条小半天。这个人做事的速度,像在跟什么东西赛跑。
"还有吗?"苏砚问。
"没了。"沈昭说,"民国三十七年腊月之后,这个人,一个字的记录都没有。"
"死在哪儿,什么时候,葬在哪儿?"
"都没有。"
苏砚用镊子把夹板轻轻放平。一个把后事都安排齐全的人,走得不声不响——连行名录,都像没存在过。
"那得接着查。"她说,"街坊、火葬场的旧档、同业的口述——"
"查到什么时候?"沈昭打断她。
"再给我一天。"
"又是你的'一天'。"沈昭合上笔帽,声音不重,"你们手艺人的'一天',我见得多了。"
苏砚抬头看她。
沈昭没解释,起身去倒水——她拿的是自己包里那只玻璃瓶,凉白开,拧开,喝了一口,拧上。
"今天她怎么样?"她问周汉声。
"挺好。"老人往里屋看了一眼。门帘拉着,一上午没动过。"早上我煮了粥,她吃了小半碗。吃完把碗一推,说:师傅,这碗先搁着,我等会儿洗。"
"师傅?"
"她这两天,又管我叫师傅了。"周汉声笑笑,"跟两个月前刚犯病那阵儿,一个叫法。"
他开玩笑似的补了一句:"照这么叫下去,下回,该管我叫同志了。"
谁都没笑。沈昭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苏砚看着她站到门口去。她在门口站着,看表。腕表抬起来,看一眼,放下去;过了不到两分钟,又看一眼。
第三次了。
从进门到现在,第三次看表。
苏砚没问。她低下头,继续过她的錾痕。
傍晚,沈昭开车送她回去。
车里很干净,干净得没什么人气。副驾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凉白开,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干了又凝,凝了又干——搁在车里不止一天了。
"你的水。"沈昭说,眼睛看着路。
苏砚拿起来看了看,没拧。
"干净的。"沈昭说,"没开封。"
苏砚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刚好。
红灯,车停。沈昭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白手套的指尖磨破了一个小洞,露出底下一点皮肉的颜色。那小洞的边是毛的,磨的,不是剐的。
绿灯,车走。谁都没提那个小洞。
"档案你留着。"沈昭说,"末页有东西。"
苏砚在路灯下翻到末页。档案的最后一页,贴着一张翻拍的旧照片,翻得发灰——
一间铺面,门脸上挂着匾:顾记钟表。门里靠墙一排钟,大大小小,全都立着,像一屋子竖着听声的耳朵。柜台后头站着个年轻人,长衫,袖口挽着,低着头在擦一块玻璃。
照片糊,看不清脸。
只有一样东西清楚:满屋子的钟,没有一只的指针是歪的。
"照片背面有字。"沈昭说,"翻拍的时候拍进去了——开张大吉,四个贺客的名款。头一个顾长庚,最后一个顾迟,中间俩,是他爹和他叔。"
"三代。"
"三代人,一间铺子。"沈昭说,"到最后,就剩他一个。"
苏砚把照片看了很久。
"这张照片,"她把档案合上,抱在怀里,"我借走。"
"送你。"沈昭说,"名录上,我核过了——"
车拐进苏砚住的那条街,沈昭忽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核过什么?"苏砚问。
"没什么。"她说,"明天,旧货铺。"
红灯前,车又停了一回。苏砚下车前问了一句:"顾记歇业那年,城里的钟表行,名录上有几家?"
"十一家。"沈昭看着前挡风,"四八年到五〇年,关了七家。"
"乱世。"
"乱世关铺子,正常。"她说,"不正常的是这家——税讫、房租讫、遣散讫。别人关铺是逃,他关铺,像办喜事一样,把后事办得整整齐齐。"
她顿了顿。
"我经手的东西里,越干净的,越疼。"
车停下。苏砚解安全带的时候,听见沈昭又看了一眼表。
第四次。
她还是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