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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货铺 南大街的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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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大街的旧货铺,早拆了。
原址上盖了个手机城,玻璃幕墙,太阳一照,白花花的一片。
"进了这座城,八年前是二手机,五年前是贴膜,现在卖直播设备。"沈昭把车停在路边,看了一眼门牌,"一楼到顶,没有一件东西活过十年。"
她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像想起什么别的事,没说。摇了摇头:"传人在城南新区。上礼拜户籍上门,人还硬朗。"
新区的楼下修着一排门脸,最东头一间挂着牌子:修理旧家电,回收老物件。柜台后头坐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拿酒精棉擦一块电路板。
听明来意,老头把眼镜推到脑门上:"我爷爷的账册?有。你们是收货的还是查案的?"
"查一只钟。"沈昭说。
"民国座钟?"
"您怎么知道?"
"顾记那只钟,我们家挂了嘴上几十年。"老头放下电路板,起身往里屋走,"我爷爷临终前还念叨。等我。"
他抱出来一个樟木匣子,匣子上一层薄薄的蜡。里头账册用油纸包着,牛皮纸的封皮,边角磨圆了,线装的眼儿都松了。
苏砚戴上手套,一页一页地翻。
毛笔小楷,竖行,右起。墨色前深后浅,前头是研的墨,后头是墨水——一个账本,记了一个朝代到另一个朝代。她翻到民国末那几页,翻得很慢。
那一页上写着:
民国座钟一只,顾记旧物,库底多年,售予周先生。
边角上另有四个小字,墨色更淡,像是过笔的时候犹豫过:
非卖品转售。
"这四个字,"苏砚指着,"什么讲究?"
"讲究大了。"老头凑过来,"我爷爷说,那只钟,库底压着的时候,来问的人不少。有个南方口音的,出过大价钱;有个当铺朝奉,拿两只银元宝换——爷爷都回的同一句话:非卖品,不卖。"
"那怎么又卖了?"
"你们猜。"老头卖了个关子,自己又拆了,"我爷爷说,不是我卖的。是有一天,一个人上铺子来,把这钟的'主人',改成能卖的了。"
苏砚抬起头。
"顾记,"老头说,"姓顾的掌柜,自己抱来的。他说这钟他不要了——原话不是这样。原话是,我爷爷学了一辈子:'这钟如今能卖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人瘦得脱了相,长衫洗得发白。"老头比划了一下,"我爷爷要请他喝碗茶,他摆摆手,走了。过了俩月,就有个姓周的老师来买钟。二十块钱——我爷爷要得少,他多给了两块,说这钟看着是好东西。"
"顾记这个字号,在你们家账上,还有别的交易吗?"苏砚问。
"有。"老头翻回前头几页,指给她看——民国二十几年,顾记的修理流水,零零碎碎,都是小钱:换游丝,镶玻璃,配摆锤。一年到头,几十笔。
"我爷爷说,做手艺的都这样——来的都是修东西的,不是买东西的。"老头说,"守了半辈子库底的东西,最后自己抱来卖了。他来那天,把钟往柜台上一放,掸了掸衣裳——"
老头学着掸了掸自己的袖口。
"我爷爷说,像把闺女送出门似的。"
沈昭在本子上记,笔没停过。
"掌柜的后来呢?"苏砚问。
"没后来。"老头摇头,"人就这么没了影了。我爷爷说,他抱钟来那天,铺子里挂着水牌——他不认字,可他记得那块水牌上,就记着三个字:顾记钟。"
苏砚把那页账册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非卖品转售。
一个把后事办得整整齐齐的人,办到这只钟,只批了四个字。不是"赠予",不是"弃售"——是"转售"。像把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摆上了别人的柜台。
回程绕了周家,送档案的复印件。
开门的是何秀文。
"哟,二位来了。"她穿着家常的深红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着往里让,"快进屋坐,外头冷。"
苏砚和沈昭在门口换鞋。何秀文回身去沏茶,玻璃杯,两杯,双手一杯一杯地捧过来:"尝尝,今年的新茶。"
"二位吃过饭没有?"她把果盘往两人跟前推了推。果盘里的橘子摆成一圈,一个压着一个的边儿,码得跟柜台上的货似的。"没吃就在这儿吃——同志一个人在家,冷锅冷灶的,我做点儿也是做。"
她说"同志"两个字,不轻不重,是招呼一个熟人的调。
然后她朝里屋喊:
"老周——"
半截,她停了停,像给自己改了个口。
"哦不,同志。"她朝里屋扬声,声音亮堂堂的,"你家里人来了。"
里屋的门帘掀开,周汉声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他那本记录本。他看见了苏砚和沈昭,也看见了她们身后的何秀文。
"来了。"他说,"坐。"
"同志,倒点儿热水。"何秀文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向苏砚,压低声音,客客气气地问,"他叫您什么?我没记住您贵姓。"
"姓苏。"
"苏同志。"何秀文点点头,把这个称呼端端正正收下了,转身进厨房烧水去了。
苏砚去洗手间,路过厨房。冰箱门上贴着两张小纸条,圆珠笔,字迹工整:
客人不吃辣。
客人睡外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画一丝不苟:客人喝茶,玻璃杯,双手。
苏砚在冰箱前站了两秒,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周汉声正在送沈昭看记录本。老人把本子摊在八仙桌上,一页一页,翻给沈昭核对新添的那几行。
沈昭一页一页翻。前头的字,工整;近一个月的字,还是工整——只是行距密了。老人写的话短了。
"记这么多天,"她问,"字怎么越写越密?"
"纸剩得不多了。"周汉声说,"一个本子,原想着记一年。现在……快记满了。"
他说得平常。沈昭翻页的手,慢了一拍。
"字真是一辈子没变过。"他说。
沈昭顺着看过去。老头翻到其中一页,忽然停了停——那是两个月前的头一页,字迹跟后头一样工整,只是有一行末尾,洇了一个极小的墨点。像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息。
"这行……"沈昭问。
"那天她忘了我。"周汉声说得很平,"我记账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谁都没接话。
送出门,天擦黑。周汉声站在楼道口,忽然回头朝屋里望了一眼——何秀文正在厨房里收拾,玻璃杯洗了三遍,倒扣在沥水架上,一只一只,间距都齐。
"她管账管了一辈子。"老人说,笑纹一层一层堆上来,"你看,字还是那么好看。"
下楼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当天夜里,十一点零三分。
一声。比往常沉。
周汉声披衣起来,走到桌前,翻开记录本,就着台灯写:
某月某日,夜,十一点零三分,自敲,一下。比往常沉。
笔停了停,他又添了半行:
像有什么,坐实了。
写完他没合本子。台灯底下,那一行字晾着,墨迹慢慢干了。窗外的风刮过楼道,呜呜的。他坐了一阵,把本子合上,压在那本家庭账本底下——两本账,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