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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七六年说起的 顾记两个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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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记两个字,苏砚查了一下午,什么也没查到。行名录上没有,旧书摊上没有——这个字号像被人从南城的记忆里,齐齐整整地剜掉了。
第二天一早,她再上周家楼下,那辆黑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沈昭靠在车边,见她过来,递过去一个牛皮纸夹子:"受托物件联合建档。手续。"她顿了顿,"你比我先接的单。你写,我核。"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的楼。
进了门,苏砚照例倒了凉白开——两杯。一杯放到周汉声手边,一杯放到沈昭面前。
沈昭看了一眼,没接,翻开硬皮本:"周老师,接着上回的问。它每天什么时辰响?"
"夜里,十一点零三分。就一下。"周汉声在她对面坐下,腰板挺直,像等一堂课,"白天不响。哦,前儿下午响过一回。"
沈昭的笔尖顿了顿,记下一个字。
"还有几件事,得您答。"她说,"她第一次忘您,是什么时候?"
"两个多月前。"
"怎么发现的?"
"她管我叫师傅。"周汉声说,"那阵子她精神不好,我当她是糊涂了。"
沈昭的笔在纸上走了两行,没抬头:"忘东西,有顺序吗?"
"顺序?"
"比如,先忘人,还是先忘事?"
周汉声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事,她一件没忘。她忘的就是我。"
沈昭的笔停了一下。这一回,她多写了两个字的工夫。
"您二位,是来查这钟的来历?"老人问。
"查。"苏砚说,"您从头讲。"
"从头?"周汉声笑了,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那得从七六年说起。"
这一回,没人拦他。
"七六年开春,经人介绍,公园里见的面。长椅,西边第三张——她后来跟我说,那张椅子的漆皮翘一个角,她坐在不翘的那头。"老人说得很慢,很稳,"介绍人说,姑娘是纺织厂的挡车工,兼小组记账员。"
"那天她穿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领口倒是挺括。介绍人在旁边夸她能干,她不接话,就把那个账本往膝盖上放平了。"
"她来相亲,带着一个本子。"周汉声比了个巴掌大的样子,"给她妹妹记的嫁妆账。哪一样东西,多少钱,记两遍——一遍记给她自己,一遍念给她妹妹听。两毛钱的车费,也记。"
"头一回说话,她问我:一个月工资多少?我老实答了。她又问:都交给家里?我说,交。她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老人笑起来:"相亲记我一笔,跟记车费一个格式。"
"我当时心里就落定一句话——这姑娘过日子,一分钱都有去处。"
他说到这里,眼睛是亮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当年在长椅上落定主意时那样。
"她连两毛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昭听到这里,抬了一回头。
"周老师,"她问,"现在呢?家里的账,还是她记?"
"还是她记。"老人说,"一笔不差。"
沈昭低下头,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没人知道那道是什么意思。
里屋的门帘动了。
何秀文端着一杯水出来。玻璃杯,双手捧着,走到周汉声跟前,递过去——
"您坐着。"
屋里静了一拍。
周汉声讲了一半的话,停在半空。他伸手接过杯子,说了声"谢谢",那声"谢谢"说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何秀文点点头,转身回里屋去了。帘子落下来,没有声音。
沈昭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悬了一悬,落下去,写了一个字。
苏砚看着桌上摊开的档案纸,也什么都没说。
"接着讲吧。"过了一会儿,还是周汉声自己开的口,把老花镜重新架上,"秋天,结婚。穷啊,置不起像样的嫁妆。我去旧货铺淘——南大街那家,铺子里一股陈年木头味。那只钟搁在最里头,蒙着一层灰,老板拿袖子擦了擦钟面:民国的东西,走得准。"
"我问他多少钱。他伸出两根指头。我说二百?他说二十。"
"我这辈子,就没捡过这么大的便宜。"周汉声摇摇头,"可天下哪有白捡的便宜——哪家嫁妆没送成,才压在库底。老板拍着钟壳说:你拿去。我当场就乐了——那正好,给我们当嫁妆。"
"结婚那天晚上,"老人的声音慢下来,"夜里十一点多,钟多敲了一下。她推推我,笑:这钟怎么多敲一下?我迷迷糊糊答她——它比我急。"
"它比我急。"周汉声把这四个字又说了一遍,像在嚼一样很旧的东西,"五十年了,那一声,成了这个家的呼吸。我跟你说句不怕丑的话——这些年我夜里要是听不见它,反倒睡不着。"
苏砚的笔停了。她抬头看了看墙角那只钟。
铜摆一荡一荡。玻璃柜门里侧,那个巴掌大的影子,安安静静。
"婚房是学校分的,筒子楼一间半。"周汉声接着比划,"半间是做饭的,一间睡觉。她把屋子拾掇得——"他顿了顿,找了个词,"像账本一样齐。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一辈子没挪过窝。"
"日子怎么分?她定的——你管账,我管钟。账,她管了一辈子,一笔没错过;弦,我上了五十年,一天没断。"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五十年,我就管这一件事,所以——"
后半句没出来。老人摆了摆手:"人老了,话碎。"
沈昭合上硬皮本,站起来:"周五,我来复检。"
她走到门口,苏砚跟出去送。桌上那杯凉白开,没动过。
苏砚把它端起来,追出去,从背后递到她手里。
沈昭回过头,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苏砚。
"我说过,我不喝别人给的。"
"我知道。"苏砚说,"凉的。"
她把杯子又往前送了半寸。沈昭盯着那半寸,到底没接,转身下楼了。
苏砚站在楼道口,把那杯水自己喝了。
回到屋里,她留下来看弦。
她拨开玻璃柜门,用指尖把钟摆扶正,松手,听它荡回来的匀不匀——行话叫验摆。摆匀,芯子就正;要是荡着荡着偏了,里头的东西就存了力气。
一声,一声。荡到第十下,稳稳停在正中。
太匀了。苏砚收回手。匀得不像上了五十年弦的钟,倒像有人天天在里头,替它校着。
当天夜里,十一点零三分,那一声照旧——沉,稳,像几十年来的每一个夜里。
周汉声没睡。他搬了小凳,坐在钟对面,像等一个家里人。
"你到底等谁呢?"老人小声问。
钟没答。铜摆一荡一荡,把灯光搅碎了,又拼上。
上弦是早上的事。夜里这一声,他听了一辈子,从来没像今晚这样,想坐近一点,听听它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