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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门 今天拆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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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拆钟。工具在帆布包里,隔着布,硌在苏砚的腰上。
第三天上午,她第三次爬上三楼。声控灯还是坏的,墙皮上那片潮痕,她已经认得了。楼里静得很,只有谁家收音机在放评书,隔着两道门,听不真。
周汉声这回没先摘老花镜,先开的门。
"今天我做点记录。"苏砚说,"得拆开钟腔看看。"
"拆。"老人答得干脆,"要搭手不?我给你扶着。"
工具摊开在八仙桌上:一块深绒的布,镊子,几把大小不一的螺丝刀。座钟挪到屋子当中,后板上的螺丝有四颗,苏砚一颗一颗拧下来,按原先的位置摆在绒布上。后板卸下来,机芯露出来——黄铜的齿轮咬着齿轮,油泥的颜色深深浅浅,像一圈一圈的年轮。
周汉声起先还站在旁边看,站得笔直。看了一会儿,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坐下——教了一辈子书的人,看别人干精细活,安静得像守一堂自习课。
苏砚俯下身,先闻。是老油,混着一点樟脑。再上手摸。夹板上有錾痕,她把夹板举到窗光底下,一条一条地看。
"这是什么?"周汉声凑过来,"哦——记号。"
"行里的规矩。"苏砚说,"修过一回,錾一笔。錾的是自己的字号。"
那一片錾痕,起手几笔歪歪扭扭,越往后越稳,到后来一笔是一笔,收得又平又直。是同一只手——从生手錾成了师傅,錾了几十年。
最后一条錾记旁边,另有一行小字:顾记,民国三十七年冬。
"民国三十七年冬……"周汉声扶了扶眼镜,扒着指头,"公历就到四九年初了。我教历史的,这个换算我熟。"
"之后,就再没人修过。"苏砚把夹板轻轻放回绒布,"这只钟,四八年冬天之后,就没人碰过它的芯子。"
她顿了顿。
"錾它的人,应该就是那年冬天之后,没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周汉声伸手,在钟壳的木头上摸了一把,像给谁递了个手。
门铃响了。
周汉声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女人,深色大衣,一副白手套。
苏砚认出她——前天傍晚,小区门口那辆黑车边上,抬头看三〇一那扇窗的那双眼睛。
沈昭没先看钟。她先看人:目光从周汉声脸上过了一遍,落到苏砚身上,停了停。那一眼很轻,也很重——轻的是时间,一眼就过;重的是分量,一眼见底。
然后她进门,从大衣内袋里抽出一个硬皮本,翻开。本子的边角磨圆了,封皮上一道压出来的凹痕,是常年夹在公文包里磨出来的。
"这一片,三年,七条。"她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钉在点上。"前年,绸缎巷的铜熨斗。去年开春,剪刀铺的顶针。上个月,城西那面铜镜——还没结案。"
她合上本子,说话之前,抬手把手套的指尖捋了一下。
"你们俩,哪个是接手的?"
"我。"苏砚说。
"人呢?"沈昭朝里屋偏了偏头。
"里屋,睡午觉。"周汉声说,"她如今觉多。"
"叫她睡。"
沈昭朝钟走过去。离着三步,站定,看。看了足有两分钟,不问,只看,像老中医号脉。她不看钟面,看的是别的:钟摆荡开的幅度,玻璃柜门内侧的潮气,钟脚底下那圈木纹的深浅。
她往前迈了一步——
钟敲了一下。
周汉声手里的水杯晃出一声脆响。他慌忙看表:十点零七分。不是十一点零三分,也不是哪个整点。
"白天它不响的。"老人喃喃地说,"除了前儿下午那一回。"
"它认脚步。"沈昭说。
这是她进门后第一句跟这只钟有关的话。她没回头,也没解释。
"记过没有?"她问周汉声。
周汉声把记录本捧出来,翻到中间。一页一页,某月某日,夜,十一点零三分,自敲,一下。记得工工整整,像课堂点名。
沈昭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很快。翻完了,合上,还给他。
"浅尝。"她说,"吃相还浅,但是吃得挑——你们家她忘的,是不是单忘一样?"
周汉声的手按在膝盖上:"就忘我。别的都记得。"
"嗯。"沈昭点头,像对账对上了一笔,"它挑食。只碰跟'那一天'有关系的记性。"
"哪一天?"周汉声问。
"这个,"她把硬皮本收回大衣内袋,"要问它。"
屋里又静下来。里屋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翻了个身,又没动静了。
"一个月。"沈昭说,"一个月之内,到不了吞主。我盯上了。这一条,你们谁也别乱动。"
"我需要查清它的来历。"苏砚说,"顾记是谁,它等的是什么。查不清,就没有门路。"
"那是你的事。"沈昭说,"我只管它吃不吃人。"
"人不是它吃的全部。"
"人是我管的全部。"
"查不查得清,跟它吃不吃人,是两码事。"沈昭接着说,"你查你的来历。它要是上了口,我砸钟。"
"它还没上口。"
"浅尝到上口,中间隔几天——我说了不算,它说了算。"
两句话顶在一处,谁也没让。周汉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把到了嘴边的一句"要不……"又咽了回去。
"再给我一天。"苏砚说。
"一个月。"沈昭几乎同时开口。
说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她的一天,是查案的工期;她说的一个月,是里屋那位的日子。同一个屋檐底下,两个女人嘴里吐出来的,根本不是一件东西。
周汉声站在两人中间,眼镜摘了又戴,戴了又摘。这中间的分别,他未必听得懂;他只听出来一件事——这两个人说的每一句,都跟里屋那位有关系。
"你查你的。"沈昭拿起自己带来的凉白开,拧开,又拧上,"等你查清,处置条款我先给你备好。"
她朝门口走。走到门边,忽然停住了。
钟摆正下方,那片灰压着的人形,安安静静,肩是肩,头是头。
沈昭盯着看了两秒。
"这灰,"她说,"五十年没人扫?"
"扫过。"周汉声答,"扫不干净。"
沈昭没再说话,出了门。苏砚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车在楼底下停了很久,才走。
苏砚低头,在绒布上把最后一条錾记的位置描了一遍。顾记,民国三十七年冬。
錾子是死的,錾痕是活的——同一只手錾了几十年,最后一笔收在四八年的冬天。那只手修完了它经手的最后一只钟,然后连同字号,一起从这世上销了账。
她有一天。它有一个月。
下午,她去查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