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那个下午 昨夜十一点 ...
-
昨夜十一点零三分,那只钟应该又敲了。
苏砚没听见,但她知道——像知道潮水涨了,不用看。
次日下午,她又站在那栋楼下。
三〇一的窗开着一条缝,窗台上那盆吊兰垂下来半尺,还是昨天那样的绿。
她到得早。周汉声下楼取牛奶去了——楼道口支着一只绿漆掉了一半的奶箱。她在花坛沿上坐下来,把布兜搁在膝头,等。花坛沿是水泥的,晒了一下午,摸上去还有点温。楼下没什么人,一只麻雀落在奶箱盖上啄了两下,又飞了。
布兜最里层,贴身的位置,卷着一幅缂丝。
她取出来,摊在膝上,对着西斜的太阳看。
半幅。素色的底,通经断纬,纬线在经线上一根一根断开,又续上。凑近了看,丝与丝之间全是细小的断口;离远了,才是一幅完整的图——一个少女的背影,立在一架织机前,右手垂在身侧。阳光斜着穿过丝线,纬线的绒毛根根发亮。这样的手艺,一寸缂丝一寸金,织的人一天出不了几指宽。
图上,少女的右手少一根小指。
苏砚抬起自己的右手,对着光。食指上有一道旧疤,白色的,横在第二个指节上。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缂丝也卷好,放回布兜最里层。
卷得很慢,像把一个人放回怀里。
很多年前,也有一盏灯。灯下也有人这样一梭一梭地,把线压进经线里去。她记不清那人的脸了,只记得灯绳一拉,屋里就暗下来。
"小苏师傅?"
周汉声提着一瓶牛奶回来了,隔着两步就摘了老花镜。"上楼,上楼,外头风大。"
进了门,他先倒茶。玻璃杯,双手递过来,热气腾腾。
"有凉的吗?"苏砚说,"我喝凉的。"
"大冷的天……"老人嘴里嘟囔着,人已经走到暖瓶旁边,拿了凉白开,重新倒了一杯。
苏砚捧着杯子,等他坐定。
"昨儿下午那一声,你也听见了。"周汉声把老花镜架回鼻梁,"要说这只钟啊,得从七六年说起。"
这一回,苏砚没拦他。
结婚那年穷,置不起像样的嫁妆。他去旧货铺淘,老板从库底给他抬出这只座钟,拍着钟壳说,这是哪家嫁妆没送成的,压了库底好些年。他当场就笑了:"那正好,给我们当嫁妆。"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上七点给它上弦。"老人说,"五十年,我就管这一件事。"
他说这话时腰板挺得笔直,像交一份从没出过错的作业。
"七六年那阵,这楼里谁家都有一只钟。"周汉声又添了一句,"如今,就剩我这一只还走着。"
语气里有点说不清的得意,又有点说不清的别的什么。
"周老师,"苏砚放下杯子,"接下来我说的,您可能不信。"
"我教了一辈子历史,不信的东西多了。"老人摆摆手,"你先说。"
"您这只钟里,住着东西。"
窗外的风把吊兰吹得晃了晃。
"老器物,用满一甲子,或者有人拿一段命喂过它,里头就会生出物灵。它不挪窝,不害命,就是饿。"苏砚说,"它吃活人的记性。"
屋里静下来。周汉声先笑了一声,笑得很短:"我上了三十八年课,讲了一辈子无神论。"
"您讲您的课,它吃它的记性。"苏砚说,"两不耽误。"
老人的笑收在半路。他想反驳,张了张嘴,想起的却是病历上那句"病因不明"——查无对证,原来也是一句话。
他伸手去摸茶杯,摸了个空——杯子在右手边,他的手往左边去了。
"吃……记性?"
"嗯。"
"那,她这个病——"
"病历上写不出来的病,"苏砚说,"未必是病。"
老人不说话了。半晌,他哑着嗓子问:"要是吃干净了呢?"
"人还是那个人,什么都不记得了。"苏砚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行里叫空人。比走还干净。"
"她要是空了,"周汉声开口,又停住,扶了扶眼镜,好像那句话太沉,得腾出两只手来端,"还认得账本吗?"
"认得。空人认得字,认得路,认得手艺。"苏砚说,"就是不认得人。"
"那不还是个活人么。"老人的声音低下去。
"是活人。"苏砚说,"所以行里管那不叫走,叫空。"
周汉声的手在膝盖上按住,指节都白了。他扭过头去,看墙角那只钟。铜摆一荡一荡,走得还是那么稳。
"连屋子都成精了。"他说。
"屋子比人老实。"苏砚说,"它吃什么,有它的规矩。人心里丢了什么,连自己都说不上来。"
"那她忘掉的……还能回来吗?"
"两条路。"苏砚说,"一条叫渡——弄清它为什么饿,把它等的东西了了,它散,记性还回来。一条叫毁——一锤子下去,东西没了,它吃掉的记性,跟着它一起没。"
她说"毁"的时候,语气跟说"渡"一样平。
"没有第三条?"
"没有。"
"那它现在,吃到哪儿了?"周汉声问。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这话问得急,问完像病人问医生,扩散到哪儿了。
"吃相分三档。"苏砚说,"浅尝,上口,吞主。浅尝,像人挑食,东一筷子西一筷子,吃得少,吃得挑。上口,就是咬住了。吞主——"
她顿了顿。
"就是把一个人,吃空。"
"那它眼下是——"
"还得再看看。"
里屋的门帘忽然动了一下。
"汉声,"何秀文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你跟谁说话呢。"
"朋友!"周汉声朝里屋扬声,"说点事儿。"
"哦。"帘子后头应了一声。接着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像人要出来,挪了半步,又没出来。
——还认得他的声音。苏砚在心里记下这一条:第二天了,她隔着门帘,听得出是他。
后来周汉声去厨房给她续水,苏砚去了趟洗手间。路过外屋,她看见沙发上端端正正摆着一个枕头,枕巾铺得平平整整,叠得像一件每天都做、从来不错的事。枕头旁边还搭着一条毯子,叠成三折——一枕一毯,齐齐整整,像招待所的铺法。厨房的玻璃碗柜最里层,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蓝边的,缸底一圈茶垢——收得很深,像收起一件不用的东西。
苏砚没问。
告辞出来,天已经擦黑。周汉声送她到楼道口,还站在那儿。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边站着个女人,深色大衣,手上戴一副白手套。她仰着头,正看三〇一那扇窗——那眼神不像看楼,倒像在数,数那扇窗后头有几个人,几盏灯。
苏砚从她身边走过时,那双眼睛落到了她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动。
小区门口的煎饼摊正在收,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来。天彻底黑了。
苏砚出了小区门,回头看——车还在,人还在,白手套在路灯底下泛着光。
楼道里,她的脚步声空空地往下响。走到二楼拐角,头顶上极轻地传来一声——像一记铜音顶在木头腔子里,起了个头,又咽了回去。
它以为,有人要进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