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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钟摆下的人 委托是旧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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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托是旧物铺「温故」的温老板转来的。电话里他只说了一句话:"一只钟,自己会响。"
苏砚在楼道里跺了两下脚,声控灯没亮。三层往上,整条楼道黑着,只有墙皮上一片潮痕,在门缝漏出来的光里泛着白。这栋楼是七十年代的老楼,一梯三户,家家门口还堆着换下来的空煤筐。她扶着墙走完最后几级台阶,指尖沾了一层细灰。
三〇一的门开得很慢。
开门的老人先把老花镜摘下来,凑近了看她,像辨认一张拓片上的字。
"温老板说的,是你?"
"嗯。"
"要说这只钟啊,"老人侧身往里让,"得从七六年说起——"
"先看钟。"
老人一噎,随即笑了:"手艺人都这个脾气。"
进门先到的是气味。头一层是蜡甜,地板打过蜡又搁了许多年的那种甜;再一层是樟脑的苦,从里屋门缝里渗出来;最底下压着一丝旧报纸的酸。三样味道叠在一处,像一间屋子自己长出了年轮。窗台上那盆吊兰倒是新绿的,浇得勤。
苏砚站在堂屋里看。八仙桌上几道划痕,磨得发亮;五斗柜一把绿锈铜锁,锁孔倒擦得干净;墙上的月份牌卷了角。样样有据可查,样样被日子摸出了包浆——这是一间被人认认真真过了一辈子的屋子。
墙角立着那只座钟。
民国的东西,一人来高。钟壳是老核桃木的,边角磨得圆润,像被同一双手摸了几十年;玻璃柜门,黄铜钟摆,罗马字盘上有两处补过漆。钟走得很好,铜摆一荡一荡,亮光一下一下,从玻璃后面透出来。
可苏砚的目光落在了地板上。
钟摆正下方那一小片地,没打扫过。积着薄薄一层灰,别处的灰是匀的,那片灰上却压着一个人形——盘膝坐着的一个人的轮廓,肩是肩,头是头,头微微仰着,正对着钟摆。连仰着的角度都是端正的。
"这底下……"
"我知道。"周汉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五十年了,就那样。扫过,扫不干净。过俩月,又出来了。"
他说"就那样"三个字的时候,人还站在窗光里,手在裤缝上慢慢蹭了蹭。
苏砚没再问。她从墙边搬来小凳,在钟前放稳,踩上去——凳子晃了一下,又稳住。
玻璃柜门蒙着尘。她凑近,隔着玻璃往里侧看:里头好像还搁着个什么小东西,巴掌大,一个含糊的影子,看不出是什么。她抬手要去开柜门。
"别动里头。"周汉声在下面说,"你要看啥?"
"看形。"
苏砚闭上眼,手指悬在钟摆前半寸,不动。铜摆贴着指尖的风,一下,一下,过去。堂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里屋炉子上水声细细的响。
眼前先是黑的。慢慢地,黑里浮出一点轮廓来——不是钟的样子,是一只手。
她收手,从凳上下来。
"看见什么了?"周汉声摘了眼镜,又往前凑了半步,"你们这行,看的是这个吧。"
"一只手。"苏砚说,"握着拳的,死都不肯松。"
屋里静了一拍。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层,把钟的影子往地板上拉长了一寸。
周汉声给她倒了水。玻璃杯,双手递过来,茶叶在水里打着转。苏砚接了,捧在手里,没喝。
"周老师,"她说,"我问您三件事。"
"你问。"老人坐直了些,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像先生等一道题。
"孙子的生日,她记得吗?"
"记得。上个月还提前寄了生日钱。"周汉声答得很快,"阳历的记,阴历的也记。孩子生在腊月边上,她说两头的日子都得记着。孙子在南方念书,她连孩子换没换宿舍都知道。"
"家里的账,谁记?"
"她记。一辈子都是她记。"他从五斗柜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本子,翻开,推过来。
一笔一笔,日期、名目、数目,老式钢笔字,工整得像账房先生的底册。最新一页是上礼拜的:青菜两块八,火柴五毛。
"她怎么称呼您?"
周汉声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汉声。"他说,"一辈子的夫妻,她没叫过我老周。"
苏砚合上账本,没说话。
"大夫说,老年痴呆。"周汉声把眼镜取下来擦,镜片上呵了口气,用袖口一圈一圈地揩,"我不服这个说法。老年痴呆是潮水,哪有只冲走一块石头的道理?"
他从抽屉最底下抽出一沓病历,在八仙桌上摊开,按时间码得整整齐齐,最早的一张已经泛黄。
"三趟。我自己跑的,没告诉儿子。"他一张一张指给她看,像备一堂课,"我教了一辈子历史。史料讲究孤证不立——她这个病,我看就是孤证。"
话说到这儿,里屋忽然传出一声:
"汉声,水开了。"
老人应道:"搁那儿吧。"
他没回头。手还按在膝盖上,按了很久,才一点一点松开。
苏砚顺着那扇门看过去。里屋门虚掩着,布门帘洗得发白,一动不动。
"她还记得水开了要喊您。"她说。
"她记得的事多了。"周汉声笑了笑,笑没到眼睛里,"记得孙子,记得账,记得谁家欠咱们两毛钱。就是——"
他没说下去。屋里只剩钟摆的声音,滴,答,滴,答,五十年的节拍,比人的心跳还稳。
三点五十九分。
钟敲了一下。
不是四点——报时要等四点整。那一下来得很沉,铜音闷在木头腔子里,像从很深的地方渗上来,梁上的浮灰簌簌落了一层。
一下。只有一下。
老花镜在周汉声手里停在半空。他抬头望着那只钟,望了一会儿,低下头,把镜腿慢条斯理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那口袋上磨出的两道亮线,也是几十年坐出来的。
苏砚看了看表。三点五十九分。
不报时。不凑整。早一分钟。只敲一下。
余音散在蜡味和尘埃里。座钟照旧走着,铜摆一荡一荡,玻璃里那个巴掌大的影子安安静静。屋子还是那间样样有据可查的屋子,老头还是那个把病历码得整整齐齐的老头,里屋的水声咕嘟着,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苏砚知道,那一下,不是敲给几点钟的。
这钟醒着。
而这屋里,有人拿命喂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