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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渡法 天亮的时候 ...

  •   天亮的时候,苏砚把话讲完了。

      从天不亮的开门讲起:掸雪,朝街口扫出去两帚,又扫回门里;换上的新褂子,浆得挺括;柜台擦了五遍;茶是新买的,纸包都没全拆——她爱茶,等她进门,头一碗给她沏上。

      讲十一点那一掀门帘。讲那三分钟的算法:出站雇车到南城,到街口正好十一点差三分——留三分,是她从街口走到铺门的步子。

      讲零三分,绒布掉下去。

      讲除夕的空铺子:外头是别人家的爆竹。他上最后一次弦,把她的怀表搁进玻璃柜门里侧,正对着钟摆。手按上去——往后你替我等,等到她进门,你就歇。

      周汉声坐在八仙桌边,一夜没睡,也没插一句嘴。听完,他伸手去够茶缸,够了两下,才够着——眼睛离着茶缸一寸远,都没觉出来。

      "结婚那天晚上,"老人忽然说,"它也多敲了一下。"

      苏砚抬眼。

      "我跟秀文的新婚夜。它多敲一下,秀文笑,这钟怎么多敲一下。我说,它比我急。"周汉声捧着茶缸,"我当了五十年,那是它替我们高兴。原来它那天……是馋。"

      他把这话咽了后半截,像咽一口凉茶。

      "他等了七十八年。"老人说,"我使着人家的钟,使了五十年。"

      沈昭坐在桌子另一头,硬皮本摊着,一夜记了三页。这会儿她把笔搁下。

      "从头捋一遍。"她说。

      "它每晚那一声,不是报时。"苏砚说,"是练习——练'她进门'的那一声。腊月十六,十一点差三分,她本该从街口走过来。三分钟,走进那扇门。"

      "所以?"

      "所以替它等完。"

      沈昭抬眼。

      "在十一点零三分,让它听见一个脚步——从街口过来,到它门前停下。推门,进来。"苏砚说,"三分钟,替她走完。"

      "然后呢?"

      "等完了。执念完了,它就歇。"苏砚的声音放得很平,"钟摆停,怀表停,物灵散。它含了两个月的记性,原样吐回来。"

      屋里静了一拍。周汉声的手指在茶缸上收紧了。

      "谁去?"沈昭问。

      苏砚没答。

      "你要把一个活人,送进一个饿了七十八年的执念里。"沈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进门的那个人,是阿蘅。你找来的任何人——脚不对,声不对,喘气的分量都不对。它一开口就认得出来。"

      她把硬皮本合上。

      "认出来,它只会吃得更快。"

      "你比我清楚它现在什么状态。"沈昭又把本子翻开,指着记的那些行,"上口。上口的东西什么性子——它咬住一块肉,你伸手去换,它当你是抢。抢,它只会咬得更死。"

      "还有,"她抬眼,"你说记性会回来。两个月的记性,原样吐回来——你见过?"

      "没见过。"

      "你赌的。"

      "物灵散的时候,会把含着的吐干净。"苏砚说,"手艺人管这个,叫落账。"

      "那也是赌。"沈昭说,"你拿何秀文的记性,赌你的落账。"

      "不是替身。"苏砚说。

      "什么?"

      "我要的不是骗过它。"苏砚抬起头,"进门的人不是阿蘅,它认得——认得,也不要紧。我要的,是让它等完。"

      "顾迟没等到的,有人替他走完了。三分钟,走完,进来。它就知道了——等完了,是什么样。"

      "等完过一次,它就分得清'等'和'吃'了。"

      沈昭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半圈。

      "你数过何秀文的日子吗?"

      苏砚没说话。

      "她的账本一笔不差。她记得孙子的生日,记得儿子的电话,记得这条街上谁家欠她两毛钱。"沈昭站在钟跟前,背对着苏砚,"她这一辈子,没欠过任何人。现在她的记性一天比一天薄——上礼拜,同一笔药钱记了两遍。"

      她转过身。

      "你救它的执念,我救人的记性。"

      说完这一句,她朝里屋的门帘看了一眼。帘子静静垂着,老太太睡得沉,呼吸匀匀的——她不知道,为她这点记性,两个姑娘已经吵了一整夜。

      "每一个物灵背后,"苏砚也站起来,"都是一个顾迟。"

      "每一个物灵面前,"沈昭说,"都可能站着一个何秀文。"

      两句话撞在一间旧屋里,谁也没让谁。

      周汉声坐在两个姑娘中间,捧着他那缸凉透的茶,一句话也插不上。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个是来救钟的,一个是来救人的——他一个都拦不住。

      他低下头,看自己这双手。上弦,记账,坐水,五十年样样使得动。原来到头来,他使不动的是她脑子里那根弦。

      天大亮了。窗光落在座钟的玻璃柜门上,那点小小的反光挪了挪位置,还在走。

      沈昭收拾东西。走到门口,她回了一下头。

      "四天。"她说,"到点我来。"

      门关上了。

      那天夜里,苏砚没在周家。她回了住处,把念里的事,一样一样写在纸上,像排那只钟的时间线。

      写到棉垫上那个人形的坑,笔停了很久。

      差一点。差半指香,她就坐进那个坑里,替他等门响了。

      十一点零三分。

      周汉声坐在灯下,记录本摊着,笔蘸好了。老头儿的老习惯,先蘸笔,后听声,声到笔落,两个月的功课,没误过一晚。

      一声。

      跟两个月里的每一声一样,闷,沉。笔尖悬在纸上,等余音散——五十年了,他熟它散尽要多长时间:十一秒。他数惯了。

      余音散到第八秒。

      又一声。

      墨点落在纸上,洇开一小朵。

      老花镜后头,老人的眼睛慢慢睁大。他坐着没动,把那两声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不是错觉。五十年了,除了一个晚上,它没敲过两下。

      那个晚上是一九七六年,他跟秀文的新婚夜。那晚它也是多敲了一下,秀文笑:"这钟怎么多敲一下?"他说:它比我急。

      他当了五十年——那是它替他们高兴。

      周汉声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盯着那座钟看了很久很久。钟摆一荡,一荡,跟五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他翻开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一笔一画,写了两个字:

      两下。

      两个字,比他这两个月的哪一笔都重。

      写完,他在灯底下缓了缓,然后伸手,拿起了电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渡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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