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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两下 天没亮透, ...

  •   天没亮透,两人都赶到了周家。

      记录本摊在八仙桌上,翻到最新那一页。"两下"两个字底下,墨点洇开的那一小朵,还看得见。

      沈昭站在桌边看了一遍,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两个月,一晚一行,从"一下"到"比往常沉",再到这两个字。

      她合上本子。

      "七十二小时。"

      "什么意思?"周汉声问。

      "两下,是它回头吃了。"沈昭说得很慢,跟她平时不一样,"它原先守着的那点念想,它自己开始吃了。等它把'自己在等谁'也吃干净——它就不等了,只剩下饿。"

      "两下怎么就是吃自己?"苏砚问。

      "一下,是练她进门那一声。"沈昭说,"两下——它练了两遍。一遍练完等不着,再练一遍。跟人睡不着翻身,一个理。"

      她顿了顿。

      "翻身的东西,离醒不远了。"

      她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帘。

      "到那一步,它面前的人,不管记性里有没有'那一天',都一样。它会把人吃成空的。"

      屋里静着。周汉声扶着桌沿,慢慢地坐下去,像有人抽走了他一根骨头。

      "七十二小时。"沈昭又说了一遍,"之后我来。"

      苏砚没说话。她看着周汉声——老人从坐下就没抬头,眼睛盯着自己那双手,手背上老人斑一块一块的。

      "周老师。"她开口,"钟停那三天——"

      "住院了。"老人说。

      苏砚一愣。

      "胆结石。"周汉声还是不抬头,"疼得打滚,秀文半夜叫的车。儿子在外地,她一个人跑前跑后。医院里躺了三天——"

      他顿住了。

      "钟没人上弦。"

      台灯的光罩下来,把老人的影子压在桌面上。他讲了三十八年课,讲什么都要起个头、列个一二三。这一回,他讲得颠三倒四。

      "出院那天,我先奔的钟。弦上满了,它当着我的面——敲了一下。"老人抬起头,看着那座钟,"下午四点。我当它是跟我打招呼。我说,好了好了,回来了,别闹。"

      他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钟是我让它停的。"他说,"我管了它五十年,就管这一件事——我把它管停了。"

      老人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按了很久。

      "这事儿,我没跟儿女说,也没跟大夫说。"他说,"病历上,没有这一条。"

      苏砚站在那儿,一句话都接不出来。

      她说不出"不怪您"。这屋里没有一个人有资格替它说"不怪"。

      中午,周立来了电话。

      是何秀文接的。老太太坐在里屋床沿,话筒贴着耳朵,声音又稳又亮:"立儿啊——"

      母子俩聊孙子,聊天气,聊降压药。聊了三分钟,那头问了一句什么。

      "你爸?"何秀文往堂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爸没在。家里来客人了,一个周老师,天天来。"

      她捂着话筒,朝堂屋喊:"同志——你来一下,我儿子的电话!"

      周汉声坐在堂屋,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半晌,他站起来,走过去接。老太太把话筒递给他,双手递的,递完还替他把电话线从胳膊底下理了出来。

      "喂。"老人对着话筒,"立儿……没事,都好。你妈挺好。都挺好。"

      夜里,何秀文把周汉声的被子抱到了外屋。

      外屋的沙发,他睡了快两个月了。老太太把被子铺好,拍了拍,站在那儿看了一眼——忽然又弯下腰,把被角掖了掖,掖得很仔细,四个角都掖了。

      然后她回里屋睡了。

      周汉声在沙发上闭着眼,从头到尾,没敢动。

      直到里屋的门轻轻关上,他才睁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那床被子的四个角,掖得整整齐齐——是伺候了五十年客人的手艺,一夜也没生疏。

      下午那场话,苏砚跟沈昭在楼道里说了。

      "七十二小时,不够备一个'进门的人'。"苏砚说,"那就我。"

      沈昭看着她。

      "我天天来。它认我。我入过它的念,我知道门在哪。"苏砚说,"十一点零三分,我从楼下上来,走稳一点,三分钟——"

      "苏砚。"

      "我可以——"

      "它认脚步。"沈昭打断她,一字一顿,"你的脚步,它听了半个月了。天天来,回回听——你是它这屋里的人。"

      "念里那张椅子,它让你坐。棉垫上那个坑,是你的尺寸。它是这么待熟客的。"她说,"可那扇门——门只给街口来的脚步开。"

      "你的脚步,它天天听——苏砚,你根本进不了那扇门。"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那盏还坏着。半晌,苏砚说:

      "那阿蘅呢?"

      "七十八年前的人。"

      "我还查得到她的什么。"苏砚说,"保定人,教员,总有个来路——"

      "户口,档案,我们都翻过了。"沈昭说,"你要在七十二小时里,从七十八年的土里,刨一个连死都没死清楚的人。"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顿了一下。太狠了。她没收回。

      "这就是死角。"沈昭说。她转身下楼,走了两步又停住,"它醒着的时候,进门的人是谁都拦不住。可要是没有那个人——它到不了七十二小时。"

      她走了。苏砚站在黑楼道里,站了很久。

      沈昭没走远。她在楼下的车里坐了半晌,翻出本子,一页一页列善后:医院,记忆缺损者的档案流程,处置后的物件归档——她的字快,一行压一行。

      列到"通知家属"那一行,笔停了。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看着楼门口那条街,看了很久很久。街上行人一拨一拨地过,谁也没看一眼这栋旧楼。

      她划掉了"周立"两个字后面的话,重新写了半行,又停住。

      最后她把本子合上,掏出电话,拨了。

      "喂,周立先生吗。"

      夜里,苏砚一个人坐到了钟前。

      台灯偏过去,屋里就一盏黄光。她把钟座前的结婚照往前挪了挪——相框腿在桌上蹭出一声轻响,照片上那个梳辫子的姑娘,离钟又近了一寸。

      玻璃柜门里侧,那个小东西在暗处走。

      苏砚凑近了些,隔着玻璃看:一只小小的银怀表,卡在玻璃和木框的夹角里,表链绕了一圈半。表盘蒙着七十八年的灰,秒针在灰底下走。

      她眯起眼,对了对自己的表。

      它快。快七分钟。

      它在那个位置上,走了七十八年,快了七十八年的七分钟。

      苏砚坐在小凳上,看着它,很久没动。窗外有夜风过,堂屋的门帘动了动——那座钟的摆,一荡,一荡,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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