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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点我进你的门 腊月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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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六。
苏砚开了口。
"顾师傅。"她说,"腊月十六。她没来。"
擦玻璃的胳膊,停住了。
雪光闪了一下——不是循环归位的那种闪。是整个念,换了一口气。满墙的钟面一齐暗下去,又亮起来——亮的不再是铺子的日常。
都是那一天。
天不亮。年轻人开了铺门,掸雪。门板上的雪一巴掌一巴掌拍下来,青砖门口扫出一条道——扫着扫着,朝街口扫出去两帚,又扫回门里。生炉子,坐水。他换了一身新褂子——藏青的,浆得挺括,袖口都捋得平平整整。
他擦柜台。
一遍。两遍。三遍。
四遍。五遍。
水开了,泡茶。白瓷缸,抓了一撮茶叶——新买的,纸包还没全拆开。她爱茶。等她进门,头一碗,给她沏上。
满墙的钟,那天全上满了弦。嗒嗒声从没这么齐过。他挨个看过去,把一只慢了半分的拨齐。那天,这间铺子的时间,是全城最准的。
只有墙最高那一层,正中那格,空着——那只罗马字盘的座钟,前一日已经送去了新房。
十点。
他隔一会儿,抬眼看一次门。
十点半。炉子上的水,又坐了一壶。
十一点。
门没开。
那一刻正好有个街坊来问钟——他站在柜台里应了两句,回头才发现自己没听进去一个字。人家说的钟放哪儿,他答了句什么,自己都不记得。
年轻人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门边,掀开棉门帘,朝街口望。雪后的街上没有人。他放下帘子,回到柜台。
他不肯认。她坐的是上午的车——兴许误了点。兴许雇不着车。街口的雪滑,路难走。
十一点零一分。
他又掀了一次帘子。
十一点零二分。
他站在柜台里,手里的绒布捏着,没擦。
她在保定说的是——"十一点我进你的门。"他记得清清楚楚。她算过:出站雇车到南城,到街口正好十一点差三分。留三分,是她从街口走到铺门的三分钟步子。他当时还笑她:连这三分钟都要算进去。
哪怕她十一点整才摸到街口呢。三分钟,够她走到这扇门了。
十一点零三分。
绒布从他手里掉了下去。
满墙的钟面,往后翻。
一幅:天黑了,铺门还开着。他坐在门边那把椅子上,对着街。雪又下了起来。
一幅:转过年,一月。有人来铺子里报信,说南边的车,说停就停。报信的人说了几种说法,他自己都对不上。年轻人站在柜台里听,一句没插。琉璃河以北,消息都是辗转来的。她回保定接母亲——人没了。怎么没的,没有人说得清。
一幅:他坐在柜台后头,面前摊着纸笔,一个字没写。他一辈子只认一个理:表没有坏,只是停了;停了的,都能再走。可这一回,他连坏在哪儿,都查不着。他没问怎么。他只认一个数:十一点零三分,她没进门。
一幅,又一幅。满墙的钟,一只一只停了。他挨家给主顾送去,封存,道乏。铺子一天天空下来,木头架子上,只剩一格一格的空。
最后,只剩一只钟还走。
那只罗马字盘的。
除夕那天,铺子空了。
外头远远近近,有零星的爆竹响——别人家的年。
年轻人给那只座钟上弦。上满了,手没停。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银怀表——表链在指头上绕了两圈,又解开。
他拉开玻璃柜门,把怀表搁在里侧,卡在玻璃和木框的夹角里,正对着钟摆。
手按上钟摆。
"往后你替我等。"
他说得很慢。这一辈子,他没说过这么长的话。
"等到她进门,你就歇。"
画面到这里,没了。
满墙的钟面全暗下去。雪光也暗了。苏砚站在半明半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她想起那张拓片。兔毫盏,锔钉,同泰号存底,民国三十七年秋。她得看清它进夹层是哪一天——她回身去找那只钟——
嗒嗒声,停了。
满屋的钟,全停了。
不是指着差三分的那种停。是指针僵在原地,摆垂着,一丝声也没有。铺子里从来没有这么静过。静得她耳朵里嗡嗡地响。
"你的表,慢了。"
声音在背后。
她回头。
年轻人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进来这么久,他从来没离开过柜台后那三步地。青砖上他的鞋印密密麻麻,全在那三步里。
他垂着眼,看她的手腕。
她抬起手腕。秒针在走——一格,很久,又一格。慢得像陷在什么里,拔不出来。
门口那把椅子,在她眼角。棉垫上那个人形的坑,正好是她的尺寸。
坐着的引力,从脚底下漫上来。坐吧。等一等。门就要响了——她忽然,很想知道门响是什么声音。
她来做什么的?想不起来了。好像是有一件什么事,不要紧的。等门响了,再说也不迟。
檀香。
一缕檀香,从雪光的外头,飘了进来。
她攥紧了五指,指甲掐进掌心。
秒针挪到零三分。
那一声,不是从满墙的钟里来的。
是从她自己胸口里,炸开的。
眼前一黑。
苏砚睁开眼,先看见的是香。
八仙桌上,那炷香只剩最后一指节,红点明明白白地矮着。她的手还悬在钟摆前半寸,指尖是僵的。沈昭站在钟侧,一只手按在锤柄上,指节绷着,白手套绷出了指缝。
四目相对。
"香差半指就到头了。"沈昭说。
里屋门帘那边,周汉声半站起来,手撑着八仙桌:"姑娘——见着了?"
苏砚听见自己的声音,哑的:
"见着了。"
"他……"老人的喉结动了动,"他这些年,就守在那儿?"
"守了七十八年。"苏砚说,"每天,天不亮开门,擦柜台,泡一缸茶。"
周汉声没再问。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手在膝盖上按了很久很久,按着,没抬起来。
沈昭看了一眼苏砚收回去的手——掌心里全是汗。她什么也没说,把锤从钟座边拿开了,放回包里。
"它等的不是时辰。"苏砚说,"是进门的那个人。"
屋里静了很久。沈昭把硬皮本抽出来,翻开,笔尖在纸页上悬着——悬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落。
她合上本子。
"说下去。"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