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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天还没 ...

  •   天还没亮,小白就挨个把人踹醒了。
      我正做梦吃烤串呢,自从摊上这些事,我就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
      梦里,宋文那孙子抢了我最后一串鸡翅,我跟他掰扯,掰扯到一半,就被人一脚踢在睡袋上,整个人滚了半圈,脑袋撞在帐篷的铝合金杆子上,咚的一声。
      “程老师!起了!”小白的声音从帐篷外面钻进来,又急又冲,“再晚走不掉了!”
      我揉着脑袋,骂骂咧咧地钻出帐篷,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林子里的雾浓得跟牛奶似的,几米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所有人都已经站好了,背包上肩,攥刀在手,一个个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看他们那副模样,大概也猜得到有多害怕。
      我回过头,祈年坐在一块石头上,脸色苍白,但眼睛是睁开的,看到我出来,勉强扯了扯嘴角:“程老师。”
      “能走吗?”
      “能走……就是腿有点软。”
      我看了他一眼。他那两条腿跟面条似的,站起来都打晃。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上来。”
      “啊?”他有些错愕。
      “我背你,不然你那身子怎么能走这么长的路。磨蹭什么,上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趴到我背上。我托着他的大腿往上一颠,把他背稳了。这小子看着瘦,但背起来,还真有点分量,压得我肩膀直往下沉了一截。小白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捏着那个旧罗盘,看了我一眼,转身挥了一下手。“走。”
      队伍出发了。
      雾很重,前面的路看不清楚,小白带着几个高大的伙计拿着砍刀在前面劈开灌木,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罗盘。他的步子比昨天快了不少,也稳了不少,像是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小白忽然停下来。他从兜里摸出一张东西,黄纸的,窄窄的一条,上面用红墨画了些弯弯曲曲的图案,像符又像咒。他把那东西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然后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着了。
      火苗舔着黄纸的边缘,烧得很快,纸灰变成暗红色的火星,从他的手心里飘起来。按照常理,火苗烧出来的火星应该往上飘,被风吹散才对。但那些火星没有。它们从纸灰里脱离出来之后,飘了一两寸高,然后齐刷刷地拐了个弯,像被什么东西牵着似的,全部往左前方的一处灌木丛飘过去。飘了大概三四米远,火星逐个暗下去,落在地上,灭了。
      我靠,还搞上封建迷信了。我暗想。
      小白盯着火星落地的方向看了两秒。
      “生门,在那边。”他用砍刀指了指左前方,语气很笃定,“往这边走。”
      白倩倩在后面问了一句:“你那个黄纸条,管用吗?”
      “怎么不管用?”小白头也不回,“这是我们跑江湖的老法子,都不知道试过多少回了。符纸引路,火星往哪边飘,生门就在哪边。跟着走就是了。”
      队伍拐了个弯,朝左前方行进。小白走在最前面,砍刀不停地劈开挡路的枝条。我跟在后面,背着祈年,脚下踩着他走过的路,省了不少力气。祈年的脑袋搭在我肩膀上,下巴磕在我锁骨上,有点硌,但他的呼吸很轻,热气一下一下地打在我脖子上,让我知道他醒着。
      “程老师。”他突然小声说。
      “嗯。”
      “昨晚那个东西——”他声音压得很低,“我看见它了。在梦里。”
      “……梦见什么了?”我有些警惕。
      “它说——”祈年顿了一下,“让你把身上的东西还回去。”
      “……”
      我把背上的他往上颠了颠,没接话,心里却诧异。
      我?还它什么?我不明白,我和它明明两不相欠。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雾慢慢散了。林子里的光线从灰蒙蒙变成了淡青色,头顶能看到天光了,虽然还是被树冠挡着,但至少不再像走在夜里了。脚下的路也好走了一些,灌木稀疏了不少,落叶层变薄了,偶尔能踩到硬实的泥地。
      那条蛇没再出现。我在路上有意无意地往两边看,想找那条带脓包的大尾巴,但一路上什么都没有。它像是彻底消失了。
      又走了一段路,小白忽然停住了。他站在一棵大树底下,手里的罗盘啪的一声合上了,往兜里一揣,然后回头看着队伍,脸上露出了一种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到的表情——松了口气的表情。
      “前面。”他指了指前面那片林子,声音带着一丝笑意,“看到没有?”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开始什么都没看到。树还是树,藤还是藤,密密麻麻的绿。然后我眯了眯眼,透过树干的缝隙,看到了远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那东西是灰色的,横在绿色的缝隙之间,规则、平直,像是人工的线条。
      “路!”小白说,“是公路!”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队伍里甚至有人笑出了声。祈年在我背上也动了动,声音透着一点高兴:“程老师,我们走出来了?”
      “嗯。”我说,“快了。”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高兴不起来,我总觉得还会发生什么。
      队伍重新提了速度,朝着公路的方向走。脚下的路越来越宽,树越来越少,天光越来越亮。前面的公路看得越来越清楚了,灰色的水泥路面,两边长着稀疏的杂草,阳光落在路面上,白晃晃的,是我们许久未见的。
      就在这个时候。
      队伍最后面传来了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很短,像是被人掐住脖子掐断了。然后是第二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更短,更闷。然后是第三个。
      我猛地回头。
      队伍最后面那几个伙计不见了。
      刚才还走在最后面的几个黑衣汉子,没了。他们刚才站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掉在地上的背包,还有一根被踩断的枯枝,晃了两下,就不动了。那条路上什么都没有,落叶、碎石、灌木,和几秒钟前一模一样。但那三个人就像是被人从地上抹掉了一样,连一声呼救都没来得及喊完整。
      队伍炸了。
      “什么东西——”
      “后面!后面有东西!”
      “那是什么——我操——”
      剩下的人乱了阵脚,有人往后退,有人往两边跑,有人拔刀往身后砍。白倩倩的脸色刷白,她站在原地,嘴唇紧抿着,没有喊叫也没有慌。马辰阳已经挡在了她前面,手里握着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队伍后方那片黑暗。
      “别乱!”小白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劈了,“都别动!站在原地!”
      我没听他的。
      我看了一眼那片黑暗。队伍后面的林子里,有东西在动。不是蛇,不是野兽。是很多条黑色的、粗细不一的肢体,从地面的落叶下面伸出来,从树干的背后绕过来,从黑暗中探过来。那些肢体上面长满了吸盘一样的口器,每一条都贴着地面游动,像蛇,又比蛇细,像是某种植物的根须,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触手。
      它们在拖人。那几个黑衣汉子就是被这些东西拖走的。我看到其中一条肢体缠住了一个人的脚踝,那个人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一下子拽进了黑暗里。速度太快了,快到你根本来不及反应。
      我认识这种东西。那是“蛊根”,一种极其罕见的蛊物,像植物又像动物,长在地底下,靠吸食活物的血气生长。古卷里,我们把它叫做“土脉”,说它从来不会单独出现,有土脉的地方,地下一定连着什么东西。
      我的脑子里闪过那扇门的画面,奇怪的图案,白倩倩给我看的照片。那扇门在吐鲁番,离这里有几千公里。但土脉这种蛊物,根系可以蔓延很长很长,我觉得他们之间绝对有什么联系。
      我把祈年从背上放下来。
      “程老师?”他疑惑的看着我。
      “你跟着小白,往公路上跑。”我说。他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你要干什么?”
      我没回答。我从兜里摸出那支手电筒,又拿上那根短刀,转身朝队伍后面走去。
      地底的东西,我想我得去看看。
      “程锦!”小白在后面喊,“你他妈的别犯浑——”
      “别担心我,”我头也不回,“把他们带到公路上,我找到人就跟上!”
      “你找个屁!那东西——”小白的声音被风吞了一半,“——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
      我没理他,径直往前走,脚下的落叶被我踩得嘎吱响,手电筒的光柱在前面劈出一条路。后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小白在骂娘。然后我听到一个脚步声跟了上来。
      是祈年。
      他跑得歪歪扭扭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两条腿明显还在发软,但居然真的追了上来。他跑到我旁边,喘着粗气。
      “你怎么回来了?”
      “你一个人。”他喘着气,弯着腰,扶着膝盖,“我不放心。”
      “你回去,我不需要你担心!”
      “我不!”他抬起头,眼睛直勾勾看着我,“你背了我一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进去!”
      我看着他那张执着的脸,很想骂他,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后面又跑过来一个人。是小白,他一边跑一边骂,那张白脸气得通红:“你们两个神经病!疯子!脑子有病是不是!”他跑到我们跟前,恶狠狠地瞪着我,“要是死在里面了,老子可不收尸!”
      “那你回去。”我说。
      “回个屁!”他把砍刀往手里一攥,牙一咬,“带路!前面什么情况,我比你们清楚!”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三个人就这样冲进了黑暗里,手电筒的光柱在前面晃来晃去,照出那些从地面和树干上伸出来的、正在缓缓蠕动的黑褐色肢体。它们像蛇,又像藤蔓,黏腻腻的,在黑暗里滑动着,散发着泥土和腐肉混合的气味。
      跑了大概四五十米,我看见前面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影,就是刚才被拖进来的那三个黑衣汉子。
      我跑过去蹲下来,手电筒照着最近那个人的脸——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眼睛翻着白,嘴里还在往外冒白沫。旁边两个也差不多,有一个已经没了动静,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更远的地方,黑暗深处,有东西在动。那些黑褐色的蛊根贴着地面和树干蠕动着,有的缠在倒下的树干上,有的从落叶下面钻出来,吸盘口器一张一合,发出湿漉漉的黏腻声响。它们还没退,但也没过来。就在那片黑暗的边缘游弋着,像是在等什么。
      我蹲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几个人的情况都差不多,中毒的症状明显,但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出口的方向,能看到林子的边缘,灰白色的天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进来。不远,大概六七十米。
      小白从后面追上来了,跑得气喘吁吁的,手里攥着砍刀,白脸涨得通红。他看到地上那几个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脏话,但他并没有很意外。
      “别骂了。”我站起来,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出发前白倩倩给每个人配了一个急救包,里面有血清、绷带、止血粉、还有几支不知道什么成分的针剂。我把这些东西全部掏出来,分了一半塞给小白。“你带他们回去。药给他们打上,先保住命。”
      小白抱着那堆东西看着我,眉头拧着:“你呢?”
      “我要去看看那些东西。”
      “你他妈疯了?!”小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急劲儿压不住,“那些是蛊根!你知道蛊根是什么吗?我跑江湖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几回,那玩意儿底下连着的东西,你惹不起!”
      “我知道。”我把军工刀从刀鞘里拔出来,刀刃在昏暗的光里泛着冷光。我有些惊讶,小白居然也知道这些东西。

      “所以更得去看一眼。不搞清楚它底下是什么,我们走不出这片林子。”我说。
      小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咬了咬牙,把那些血清和绷带往怀里一揣,蹲下去开始拖人。他个子不小,但力气的确不算大,拖着一个黑衣汉子的腋下往后拽,两条腿蹬着地,脸憋得通红。
      我转身要走,后面传来脚步声。

      是祈年。
      他跑得歪歪斜斜的,脸色比那几个中毒的好不到哪去,但眼睛是亮亮的。他跑到我面前站定,喘着气看着我。
      “老师,我……我跟你去。”
      “你回去。”
      “我不。”
      “你他妈——”我深吸了一口气,“你刚中了蛇毒,腿都是软的,你跟去干什么?当累赘?”
      我脑子里现在很乱,真的没工夫带孩子了。

      “但你一个人!”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暗光里又亮又倔,“你一个人进去,万一出事了,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我张嘴想骂他,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说得对。我一个人进去,万一真出了事,连个知道的人都没有。小白要送伤员回去,马辰阳在公路上守着白倩倩和剩下的伙计不被偷袭,没别人了。

      “行。”我把背包里剩下的东西——一小卷绷带、两支血清、一包压缩饼干——塞进兜里。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截之前砍断的藤条,大概有两米来长。我观察过,这里的藤条质地很特殊,软软的,又很有韧性。我把祈年的右手拉过来,又把我的左手并过去,用藤条在两只手腕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你干什么?”
      “要绑着。”我说,“你在我旁边,不许超过两米。不许往黑暗里跑,不许松手,不许叫,不许大声说话。听到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缠着的藤条,然后抬起头,点了点头。
      “走吧。”我攥着军工刀,往林子深处迈出了第一步。藤条绷直了一下,祈年跟了上来,走在我右边半步远的地方,脚步声压得很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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