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七章 我开始 ...
-
我开始向林子深处摸索。
慢慢的,我开始听到了什么声音。像是一只小兽,呼吸急促而低沉。
我关掉手电筒,摸黑往那个方向走。
灌木后面是一小片空地,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地上。我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枝叶,刚要迈步,脚就顿住了。
空地中间躺着一个人,瘦瘦的,蜷成一团,是祈年。
但在他旁边,还有别的东西。
那东西盘在祈年身边,身体粗得跟水桶似的,通体呈黑褐色,在月色底下泛着一层黏腻腻的光。我第一眼以为是条普通的蛇,但仔细一看,不对——蛇没有长成这样的。它的头比蛇头大得多,扁平的,宽度跟成年男人的肩膀差不多,上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细鳞,鳞片之间的缝隙里渗着黄白色的液体。而那张脸——
那张脸,长得像人。
五官是模糊的,像用泥巴捏了个大概的轮廓: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都在,但没有一样是清晰端正的。两只眼睛凹在眼窝里,灰蒙蒙的,跟死鱼眼似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尖牙。
它的身体上长满了脓包。一个挨一个,有些小的像黄豆,有些大的鼓得跟鸡蛋一样,撑开了鳞片,皮肤绷得发亮,里面隐约能看到黄绿色的脓液在涌动。有几个脓包破了,淌出来的液体糊在鳞片上,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臭味——像腐肉,又像烂水果,甜腻腻的,熏得我胃里一阵翻腾。
我见过不少恶心东西。小时候在寨子里,跟着叔叔处理过腐烂的兽尸,看过被蛊虫蛀空的树干,甚至亲手剖过一条死蛇取胆。但这个东西——
我喉头一紧,差点吐出来。
那条蛇听见了动静,它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双灰蒙蒙的死鱼眼对上我的眼睛时,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它的头微微歪了一下,像是在打量我,又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它张了张嘴,嘴里发出一阵极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又像是风穿过空心竹管的声音。
我跟它对视着。
我手里攥着刀,后背紧贴着树干,心跳得厉害,但我知道,这时候不能跑,越慌越不能跑。跑就是示弱,这东西如果真要攻击我,我跑也跑不过它。它盘在那里的身躯至少有三四米长,虽然看着笨重,但蛇形的东西,速度应该不会慢。
它就这样看着我,我也看着它。它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凶狠,不是警惕,就是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过了大概几秒,它慢慢地把头转回去,不舍的看了祈年一眼。
然后它动了——身体缓缓地展开,鳞片在地面上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搓塑料袋。它掉转方向,朝林子深处游去,速度不快不慢,从容得像是在散步。那些脓包在月光底下晃来晃去,有几个蹭在树干上,破了,留下一条黄绿色的,发亮的印子。
它渐渐消失在黑暗里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它离开的方向,等了十几秒,确认它真的走了,才把攥着刀的手松开。掌心里全是汗。
我三步并两步走到祈年旁边蹲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他的身体变得软绵绵的,脑袋耷拉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我把手指搭在他脖子上,脉搏还在,但跳得又弱又快,像一只被人攥在手里的麻雀。
他的呼吸很浅,浅到你要凑近了才能感觉到胸口在微微起伏。
蛇毒。
我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
小时候爷爷教过我一些东西,关于蛇伤的处理。寨子里的人被蛇咬了,先看伤口,再看症状。祈年身上没有明显的大伤口,但那一脸的青紫和昏迷不醒的样子,跟当年寨子里那个被蛊蛇咬了的老汉一模一样。
我从背包侧兜里摸出一把东西——出发前在庄园厨房里顺手抓的甘草叶。我当时拿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拿,就是经过厨房看见那堆刚洗好的甘草叶放在案板上,鬼使神差地抓了一把塞进兜里,觉得应该能派上用场。
但现在我庆幸自己拿了。
我把甘草叶掰碎,喂进祈年嘴里,但他咽不下去。他的牙关咬得死紧,嘴唇一点缝都不留,我把叶片塞到他嘴唇边上,根本进不去。我捏住他的下巴,用力掰了掰,稍微松开了一点。我把那片甘草叶塞进去,拍了拍他的脸颊,喊他:“祈年,祈年,咽下去。”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猛地弓起来,脑袋偏向一边,嘴巴张开——
哇的一声,他吐了。
吐出来的东西是暗褐色的,混着一股腥臭味,黏糊糊的,里面还有一些血丝。他趴在地上干呕了好几下,整个人蜷成一团,浑身发抖。我拍着他的背,等他吐完了,把他重新翻过来,让他平躺着。
“祈年。”我又喊了一声。
他的眼皮颤了颤,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那双眼睛聚焦了半天才找到我的脸,嘴唇动了动,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像是要说什么
“别说话。”我说。
我知道甘草叶只能催吐,判断是否中了蛇毒,但毒素在血液里,光靠吐是不够的。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小时候大人提过一种树,叶子是白的,长在阴湿的地方,叫什么白花树,树叶捣碎了敷在伤口上能拔毒。我知道寨子后山有一大片,但这是我不熟的林子,有没有这种树?
得找。
我把祈年靠在一棵树干上,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然后站起来,打开手电筒,在周围十几米的范围里扫了一圈。地上长着各种灌木和野草,大部分我都不认识。手电筒的光柱在地面上移过来移过去,照出一片又一片的绿色。
在左边不远处的一丛矮竹底下,我看到了几片叶子。白色的,不是纯白,是那种带着淡绿的白,在光底下泛着微微的银色。叶子很小,椭圆形,一片一片长在矮竹的根部,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蹲下去摘了几片,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和记忆里差不多。我把那几片叶子摘下来,大概七八片,攥在手里跑回祈年身边。
他还是昏迷着。我把叶子塞进嘴里,挺着腮帮子嚼。
苦。
那种苦不是一般的苦,像是有人往你舌根上抹了一把黄连粉,苦得我整张脸都皱起来了,腮帮子发酸,眼泪差点逼出来。我嚼了十几下,把叶子嚼成糊状,然后蹲到祈年身边,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嘴掰开,低头凑过去,把嘴里的药糊渡进他嘴里。
这一步我做了很久心理准备,要我和一个男的接吻,确实有点为难我了,但现在救人要紧,我他妈没别的办法了。
他的嘴唇是凉的。
我把药糊送进去,又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下巴,让他的嘴合上,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咽下去。别吐。”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又喂了一口。叶子不多,嚼了两回就用完了,剩下的糊我敷在他脖子两侧——小时候他们教过我,蛇毒走的是“筋脉”,脖子两侧是大脉,敷在那里能拦住毒往上走。
做完这些,我把祈年从地上扛起来。他比我矮半个头,不重,但整个人软塌塌的,跟一袋面粉似的,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架到肩膀上。他的脑袋耷拉在我胸前,呼吸打在我的锁骨上,温热的,但比刚才均匀了一点。
我扛着他往回走。
林子里的光还是很暗,手电筒的光柱在树丛之间劈出一条路。脚下的落叶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偶尔有枯枝被踩断的脆响。祈年在我肩膀上偶尔哼一声,像是难受,但醒不过来。
就这样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了营地的火光。
小白第一个看到我们。他站在营地边上,手电筒的光扫过来,照在我和祈年身上,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
“卧槽——回来了回来了!”
几个人跑过来,从我肩膀上把祈年接过去,抬到篝火旁边放下。白倩倩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祈年的脸色,眉头皱得死紧。
“怎么回事?”她问我。
我把手上的泥拍了拍,先喘了两口气。
“我找到他的时候,”我说,“他旁边有条蛇。”
“蛇?”
“对,很大。”我舔了舔嘴唇,嗓子还有点干,“头上长着一张人脸,身体上全是脓包。像蛇又不是蛇。我看了它一会儿,它自己跑了。”
营地安静了两秒。
小白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疑惑。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见过?”我盯着他。
小白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祈年,声音压得很低:“他中毒了?”
我点了点头。
“你怎么处理的?”
“甘草催吐,白花树叶嚼烂喂进去。”
小白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神色很复杂,有意外,也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你懂这个?”
“小时候学过。”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蹲下去检查祈年的眼皮和脉搏。他掰开祈年的嘴看了一眼舌苔,又按了按他的脖子,然后站起来,对我说:“处理得对。毒还没走到心脉,命应该保得住。”
我松了口气。
白倩倩站在旁边,听完了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冷冷的。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祈年,又看了我一眼。
“你说那条蛇看到你就跑了?”
“嗯。”
“为什么?”
“不知道。”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去,朝马辰阳招了招手。“今晚加双岗。所有人轮班守夜,刀不离手。”
马辰阳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我蹲在篝火旁边,把念珠从手腕上取下来,攥在手里转了转。火苗舔着干柴,发出噼啪的轻响,金色的光映在祈年苍白的脸上,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还带着一点青紫色。
好像除了我和小白,其他人对祈年的伤都视若无睹。
小白坐在我对面,手里摆弄着那个罗盘,磁针还在缓缓地转,跟喝醉了似的。
“小白。”我喊他。
他抬起头。
“你刚才没说完的话。”我说,“……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小白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篝火的光在他那张白得过分的脸上跳动着,把他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他还是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轮班守祈年。
白倩倩安排的是三班倒,马辰阳一班,小白一班,我一班。她本来想自己守,马辰阳说了句“你睡”,她就没再争,钻进帐篷里去了。九个黑衣汉子分了四个在外面巡逻,剩下五个在帐篷里休息,养精神。
我守的是中间那班,凌晨一点到三点。
篝火烧得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炭,偶尔有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把炭火吹得亮一下,之后又暗下去。我坐在帐篷门口的一块石头上,背靠着支架,手里攥着那把短刀,念珠在腕子上硌着皮肤。祈年躺在帐篷里面,身下垫着睡袋,身上盖着我的外套。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上的青紫色退了大半,但人还是没醒,呼吸很浅,偶尔会哼一声,像是在做梦。
马辰阳交班的时候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到营地另一边,靠着树干坐下了。他闭着眼,但我知道他没睡,那种人睡觉都带着三分警惕。
营地很安静。树冠底下的黑暗浓得跟墨汁似的,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到前面十来米远,再远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巡逻的黑衣汉子每隔几分钟从营地边缘走过一趟,脚步声轻轻的,踩在落叶上沙沙响。我坐在那儿,拿着一把刀,盯着火堆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今天晚上的事。那条蛇,那张人脸,那双死鱼眼。还有小白。
这人到底在瞒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腕子上的念珠。火光的映照下,那颗银坠子泛着暗沉的光,。我把它翻过来,看着背面——那面是平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
我把念珠重新戴好,抬起头,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
然后我看见了。
在营地边缘那排树后面,黑暗的最深处,有一条长尾巴。
那尾巴是黑的,但在月光底下反着一层幽幽的蓝光,鳞片一片挨着一片,密密匝匝的。它横在两根树干之间,大概有一米多长露在外面,剩下的部分隐在黑暗里,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它在缓缓地动,速度极慢,像是在往营地方向游,但游到某个位置就停了,然后缩回去一点,又往前探一点,反反复复的。
我攥紧了手里的刀。
它就在那儿,离营地最外面的那顶帐篷大概只有十几米。但它不进来。它停在那个边缘线上,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它试了几次,每次都是往前探一段就缩回去,尾巴甩一下,像是焦躁,又像是忌惮什么。
我坐在石头上没动,盯着它看了大概有五分钟。
它不敢进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能感觉到,它在怕什么东西。那尾巴的动作里带着一种犹豫,一种明明想过来却不敢跨过那条线的犹豫。那条线在哪里?我看不见,但我觉得我能感觉到,就像地上画了一道无形的圈,把营地圈在里面,它进不来。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叔叔跟我说过,有一种东西叫“界”,是用血脉画出来的边界,妖兽和蛊物都跨不过去。但那是画在地上的,要有形有质,要鲜血为引。这营地里谁画过界?没有人,也没人会画。
那它在怕什么?我想了想,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念珠。
难道是我?
我把念珠攥在手里,慢慢站起来。那蛇似乎感觉到了,尾巴明显缩了一下,往后退了半米。我又往前走了一步,它又退了一点。我站在营地的边缘,离那条尾巴不到十米,手里的念珠攥得发烫。
它看着我。
我也看着它。
月光底下,黑暗深处,那双灰蒙蒙的死鱼眼又出现了。它在那片黑暗里看着我,跟之前一样,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但这次,它张了张嘴。那张人脸似的嘴微微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一排细牙,然后合上了。
它转身走了。尾巴在树干之间滑过去,无声无息的,像一滩黑色的水流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我站在那儿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它走了,才转身回到帐篷门口坐下。念珠在我手里温温的,被我攥得有点发热。
我低头看着它,翻来覆去地转了两圈。
它为什么怕我?
我身上有什么东西让它不敢靠近?
我想不明白。
凌晨三点,小白出来换班。
他打着哈欠从帐篷里钻出来,揉着眼睛,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他看我坐在石头上,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地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那小子怎么样?”他朝帐篷里努了努嘴。
“没醒。但脸色好多了。”
“那就行。”小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着,看了我一眼,“你也去睡会儿吧,我守着。”
我没动。他也没催我,就那么坐着,把烟转来转去。林子里很安静,只有篝火偶尔噼啪一声。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俩能听见:
“程锦。”他叫的是我的名字,不是什么“老师”“教授”。
我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是一般的苗人吧。”他说。
我没说话。
“我跑跑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苗寨的人。大部分苗族人,你跟他说话,他听不太懂汉话,得慢慢比划。但你不光汉话说得好,还懂古文字,还是大学教授。”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叼着就是不点。
“而且你处理蛇伤那两下子,不是一般人会的。甘草催吐,白花树叶拔毒,那都是老苗医的法子。你懂这个,说明你从小在寨子里长大,而且你这细皮嫩肉的,地位应该不低,至少在那里待了不少年吧。”
他看着我,我笑了笑。
如果被当成畜生关起来也算有地位,那我无话可说。
“但你又上了大学,当了教授。一个苗寨出来的孩子,能混到你这个份上,不简单。”
我还是没说话。
“我就是好奇。”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我说,“你到底是哪儿来的?”
“……”我沉默了几秒。
林子里有一阵风从深处吹过来,把篝火的灰烬吹起来几片,飘飘悠悠地散在空气里。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念珠,那颗银坠子在暗光里微微反着亮
“不记得了。”我说。
小白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把烟重新塞回烟盒里,揣进兜里,往后一靠,靠在树干上。
“行。”他说,“不记得就不记得吧,看来,并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他闭上眼睛,不再问了。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帐篷里看了一眼。祈年躺在睡袋上,脸色比刚才又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我蹲下去,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凉的,没发烧。
我帮他把外套掖好,起身出了帐篷。
小白这时候靠在树干上,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走到营地另一边找了个空地方,把睡袋摊开,躺了下去。
头顶是密密的树冠,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洒在我脸上。我把念珠攥在手里,闭上眼睛。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闻着布料上淡淡的霉味,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