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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我是被 ...

  •   我是被一巴掌拍醒的。

      “程老师!程老师!醒醒!”
      小白那张白得跟纸似的脸凑在我面前,离我不到十公分,嘴里一股薯片和廉价口香糖混合的味道,喷在我脸上,熏得我差点又把眼睛闭上了。
      “你他娘的!”我嗓子干得跟砂纸磨过似的。
      “都早上六点半了,车队都在外面等着呢。”小白直起身,顺手把我的被子掀了,冷空气瞬间裹住我的腿,我打了个哆嗦,瞪了他一眼。他浑然不觉,从兜里掏出一片口香糖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吧唧响,“赶紧的,白大小姐脾气不太好,刚才已经骂了两个人了。”
      我坐起来,揉了揉脸,看了一眼对面床——祈年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人不在。

      “他人呢?”
      “谁?那个唱戏的小子?”小白想了想,“一大早就去外面吊嗓子了,我听见他在停车场那边嚎了半天,跟狼叫似的。”
      我穿好衣服,把念珠戴回手腕上,拎着背包出了房间。外面天刚蒙蒙亮,招待所的停车场里停着我们的三辆越野车,旁边站了乌泱泱一群人。我数了一下,加上我们几个,一共十四个人。除了我和祈年、白倩倩、马辰阳、小白之外,还有九个黑衣汉子,个个都是壮实的年轻人,看着像是白家养的打手。
      白倩倩站在第一辆车旁边,脸上架着一副墨镜,手里端着一杯泡的热咖啡,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马辰阳站在她旁边,微微低着头,好像在跟她说什么,但她摆了摆手,他就闭嘴了。

      祈年从停车场那头跑过来,脸色红扑扑的,嘴里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程老师早!”他跑到我面前,精神头好得很,“这地方的空气真好,我早上唱了两段,嗓子通透多了。”
      我嗯了一声。

      小白走到车队中间,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各位,听我说一嘴。”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展开来,铺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我刚去问了招待所老板,再往北走二十公里左右就是黔川边境了。但是——公路到前面一个叫两河口的地方就没了,前面全是山,车开不进去。”
      “什么意思?”白倩倩摘了墨镜,皱着眉看他。
      “意思是咱们得下车走路。”小白用指头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两河口进山,穿过这片林子——”他点了点地图上一块深绿色的区域,“——这是黄荆老林。过去是个无人区,横跨黔川两省,里头没有路,全是原始森林,很危险,所以不要走散。穿过去之后就是四川那边的古蔺县,到了古蔺,就会有人接应我们。”

      “要走多久?”白倩倩问。
      “正常脚程,两天。”小白把地图折起来,“快的话第二天傍晚就能到。”
      白倩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马辰阳。马辰阳点了点头。她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车队重新出发,沿着国道往北又开了大半个小时,果然如小白所说,公路到了一个叫两河口的小镇就断了。前面是一条碎石路,再往前就是密密匝匝的林子,树冠连成一片,黑压压的,太阳都照不进去几缕。
      所有人被叫下了车,开始收拾装备。白倩倩带来的九个黑衣服汉子从后备箱里搬出背包,每个包里都塞了水和食物、急救用品,还有几把刀。马辰阳背了一个最大的包,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的肌肉都鼓出来了。
      小白走到我旁边,把外套的拉链拉上,拍了拍胸前的口袋。
      “走吧,程老师。”他冲我咧嘴一笑,“进林子之后跟着我走,别掉队。”
      我心想,这小孩真好玩,还不知道谁会掉队。

      队伍沿着碎石路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径。小径是被人踩出来的,两边的灌木长得比人还高,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走在里面跟钻进了一条绿色的隧道。空气又潮又闷,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偶尔有水从叶子底下渗出来,浸湿了鞋帮。
      一开始队伍还挺热闹的。
      小白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大砍刀开路,一边砍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你们知道黄荆老林里有什么吗?”他回头冲后面喊,“有猴子,有野猪,还有蛇!上回我一个人走的时候,半夜在树下睡觉,一睁眼,头顶上盘着一条五步蛇,跟我大眼瞪小眼。”
      后面的黑衣汉子有人接话:“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它说,兄弟你睡你的,我睡我的,咱俩谁也别动谁。它看了我半天,爬走了。”小白哈哈笑了两声,“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林子里面的东西,你不惹它嘛,它就不惹你。”

      祈年走在中间,气喘吁吁的,但还是硬撑着没叫苦。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密不透光的树冠,嘟囔了一句:“这林子怎么这么大啊,跟迷宫似的。”
      “黄荆老林方圆几百里呢。”小白说,“当年红军长征的时候走过这片,据说有一个连的人进去之后就没出来。”
      “你别吓唬人啊。”祈年缩了缩脖子。
      “吓唬你干嘛,是真的。”小白的语气半真半假,“后来有人去找过,骨头都没找着。连枪都没留下。”我走在祈年后面,听着他们说话,没插嘴。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头顶的天光越来越少,林子里暗得跟傍晚似的。空气里有一股腐朽的木头味,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闻久了有些胸闷。

      走到中午的时候,队伍停下来,开始休息。

      所有人靠在树干上喝水吃干粮,祈年坐在我旁边,啃着一根压缩饼干,表情跟嚼蜡似的。“这什么玩意儿,一点味都没有。”
      “不想饿死就吃。”我说。
      他翻了个白眼,继续啃。小白靠在一棵老树根上,拿出他的罗盘看了一眼。那罗盘是铜制的,巴掌大小,面上一层玻璃蒙子,里头一根细细的磁针。他盯着罗盘看了好几秒,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合上盖子,什么都没说。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把罗盘揣回兜里,“走吧,还有一半路。”

      下午的路比上午难走得多。
      林子越来越密,灌木越来越厚,有时候得用砍刀劈开一条路才能过去。脚下的地也越来越软,有些地方踩下去就是一脚泥,拔出来的时候鞋底带起一大坨黑乎乎的烂泥。
      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小白走在前面,砍一会儿就得停下来看一眼罗盘,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劲。
      “小白。”白倩倩在后面喊他,声音里已经有了不耐烦,“还有多远?”
      “快了快了。”小白头也不回地说。但他说话的语气跟上午完全不一样了。

      傍晚的时候,太阳的光线彻底从林子里消失了。周围的树一棵棵黑沉沉的,像一堵堵站着的墙。队伍里的说笑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所有人都闷着头往前走,只剩下脚步声和喘息声,还有砍刀劈开枝条的咔嚓声。祈年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
      “程老师,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我们上午进来的时候,太阳在东边。现在太阳落山,应该在西边才对。”他指了指前面,“但小白带的方向,一直是往北走的。如果按正常的速度,我们应该早就穿过林子了。”
      我没说话。我早就注意到了。

      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小白忽然停住了。他站在一棵大树下面,手里的砍刀垂下来,没有继续往前走。整支队伍都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罗盘,打开盖子,盯着上面的磁针看了很久。
      “怎么了?”白倩倩走上前来,语气已经很不好了,“怎么不走了?”
      小白抬起头,那张白得过分的脸在林子里昏暗的光线下看着跟纸人似的。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说话。”马辰阳站在白倩倩身后,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

      “我们好像迷路了。”小白说。
      队伍里一阵骚动。白倩倩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了。“你不是说你来过吗?”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来过。”小白把罗盘递到她面前,“但你看这针。”
      白倩倩低头看了一眼。罗盘上的磁针,没有指着南北,而是在缓缓地转圈,转得很慢,但确实在转。
      “这什么意思?”白倩倩问。小白沉默了两秒。

      “鬼打墙。”他说,“我们一直在原地绕圈子。”

      这话一出,队伍里炸了锅。几个黑衣汉子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四处张望。白倩倩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但她的声音明显沉了下去。
      “你再说一遍?”
      “我们走不出去。”小白把罗盘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走,但按照目前这个情况,再走一夜也未必能出去。第二——”他顿了顿,“今晚在这里搭帐篷过夜,等明天天亮再说。”
      “在这里过夜?”白倩倩的声音拔高了,“在这鬼地方?”
      “白小姐。”小白看着她,表情少见地认真,“这林子里有些东西,白天不出来的。但到了晚上——”
      他没说完。

      白倩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马辰阳在她旁边,微微低下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只有她听得见。她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咬了咬牙。
      “搭帐篷。”她说,“明天天亮再走。”
      队伍开始忙起来。黑衣汉子们从背包里拿出帐篷,开始在林子里找相对平坦的地方搭建。祈年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站在旁边举着手电筒给人家照亮,卖力喊加油。白倩倩坐在一棵树下,马辰阳在旁边陪着她,低声说着话。她的表情又冷又硬,但马辰阳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偶尔会点一下头,那种大小姐的架子稍微收了一点。

      夕阳在慢慢消失。

      那时我站在一棵大树底下,看着他们忙碌很久,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然后我反应过来。
      那小子呢?

      我扫了一圈——帐篷旁边没有他,马辰阳旁边没有他,小白旁边也没有他。我数了数人头。
      少了一个。
      “小白。”我喊了一声。
      小白正在地上摊睡袋,听到我喊他,抬起头。“怎么了?”
      “祈年呢?”
      小白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扫了一圈营地。“刚才还在这儿的啊——”他的声音提高了,“那个唱戏的呢?”

      没人看见。手电筒的光在营地里晃来晃去,每个人都摇头。白倩倩也从树下站了起来,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她问我。
      “刚才还在。”我说,努力回忆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间——好像是十分钟前,他举着手电筒帮一个黑衣汉子照帐篷的桩子,然后我就没注意了。
      “他不会走远的。”马辰阳说。
      “在这林子里?”小白的声音有点发紧,“你们不懂,这林子晚上会动——”
      “少他妈说废话。”我打断他,“我去找他。”
      白倩倩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但没拦我。我拿了一支手电筒,一把短刀,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走。小白在后面喊了一声“程老师你别走太远”,我没理他。

      林子里面比外面黑得多。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劈出一条通道,照出两边的树和灌木,但光柱之外的地方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兽的肚子里。我走了一段路,脚底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嘎吱嘎吱的,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祈年!”我喊了一声。
      声音被周围的树吸进去了,一点回响都没有。我继续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扫过左边的灌木,又扫过右边的树干。走了大概五十米,我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不知道什么鸟的夜啼,还有我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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