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出发那 ...

  •   出发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庄园里的灯还亮着几盏,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青草味,大概是后半夜下过一场小雨。我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把那本叔叔留下的笔记从头翻到尾。牛皮封面已经被我翻得起了毛边,里面那些歪歪扭扭的赤方文字,每一个我都大概认识了。但笔记最后几页被撕掉的地方,我摩挲着那些残余的纸根,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
      我把笔记塞进背包里,拉上拉链,下了楼。

      庄园里忙成一团。几个黑衣服的人在往一辆越野车后备箱里塞东西——压缩饼干、矿泉水、急救包、手电筒、绳子、折叠铲,还有一箱不知道装着什么的铁皮箱子。祈年站在车旁边,穿了一件深色的冲锋衣,下面是一条工装裤,脚上蹬着一双高帮登山鞋,跟个要去春游的中学生似的,还不知道自己会经历什么。
      白倩倩站在台阶上,跟一个黑衣服的伙计在交代什么。马辰阳不在。
      我绕着庄园走了一圈,最后在典当铺后面的那片竹林里找到了他。他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只军用背包,正在往里面塞东西。我走近了才看清,他在往包里塞急救用的绷带、止血粉、还有几支密封的针剂。他的手很大,但动作很仔细,每一件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跟排列过的棋子似的。

      “起这么早?”我站在他旁边。他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往包里塞东西。我在他旁边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卷绷带,在手里转了转。
      “你跟着白倩倩十一年了。”“嗯。”
      “十一年。”我把绷带放回包里,“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十一年。”马辰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动了。
      “我那天在典当铺里问你,她让你杀人你杀不杀。”我说。
      他没有说话。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那种声音听起来像下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耳朵里很舒服。
      “我观察了你两天,”我看着他,
      “你看她的眼神,不像是主仆吧。”

      马辰阳的手这回彻底停住了。他蹲在那里,背对着我,宽阔的肩膀绷得跟两块铁板似的。过了大概五秒,他慢慢转过头来,那双被刘海遮了大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神色——不是愤怒,也不是慌张,是一种被人踩到痛处的、赤裸裸的敌意。
      他站起来,动作很快,快到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右手就已经掐住了我的脖子。那只手又大又硬,虎口卡在我的喉咙上,力道精准得很——不是要直接掐死我,而是让我知道他能掐死我。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低得跟石头碾过沙地似的。

      “我说——你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样。”
      他的手指收紧了。
      “你他妈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我说一个秘密,“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你要是敢说出去,我不管你是什么教授还是什么东西,我保证你活不到吐鲁番。”

      我笑了笑。

      “你杀了我,”我说,声音有点哑,被他掐的,“怎么跟白倩倩交代?”
      他没松手。
      “你跟她说,我不小心掉井里了?还是说我自己跑了?”我继续说着,嗓子里的气越来越紧,但我的语气一直没变,“她花了这么大功夫把我弄来,让我给她翻译那封信,带我去开那扇门。你把我弄死了,她那些计划怎么办?”
      马辰阳看着我,手指没松,但也没有再收紧。
      “你是个聪明人,”我说,“你应该算得清楚这笔账,是你的把柄在我这里,而不是我。”
      竹林里的风又吹过来了,竹叶沙沙地响着,有一片落叶飘下来,贴在他的肩膀上,又滑下去了。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脖子上的皮肤都被他的指节磨得有点发疼了。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手。
      我揉了揉脖子,咳嗽了两声,靠在竹子上喘了几口气。他站在原地看着我,那条长长的刘海垂在眼睛前面,遮住了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绷着的劲儿松了一点。
      “你说得对,”我说,揉着脖子,“这件事我本来不该提。我不是想威胁你。”
      他看着我。
      “我昨天在典当铺里看到那些血包的时候,就想明白了。”我说,“这趟差事不是闹着玩的。去了可能回不来。我认了,你认了,白倩倩认了,那个唱戏的小孩还不知道,但等他到了地方他也会认的。”我把手从脖子上放下来,看着他。

      “所以我们以后就是出生入死的伙伴了。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但我说话算话。你的事我不会说出去。你的命我也不会让它丢在吐鲁番。”
      马辰阳沉默了很久。竹林里的光被密密匝匝的竹叶筛得碎碎的,落在他硬邦邦的脸上,斑斑驳驳的,把他那张本来就不太有表情的脸照得更看不清了。
      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去,继续往包里塞绷带。但他塞绷带的手,比刚才慢了。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出发的时候,天上出了一点太阳。
      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金色的光从那条缝里漏下来,照在庄园前面的空地上。三辆越野车已经排好了,清一色的黑色,车身擦得锃亮,轮胎上还带着没干透的水渍。白倩倩站在第一辆车旁边,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冲锋衣,头发扎成高马尾,跟之前那个穿着衬衫端红酒的千金大小姐判若两人。她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正在跟司机交代路线。
      祈年已经钻进了第二辆车的后座,摇下车窗朝我挥手。“程老师,这边!”
      我走过去,把背包扔进后备箱,拉开后门坐了进去。车里挺宽敞的,后排能坐三个人,座椅是真皮的,还带着加热功能。祈年坐在右边,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跟真的要去春游似的。
      马辰阳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跟他目光碰了一下,谁也没说话。白倩倩上了第一辆车。引擎发动了,三辆车依次驶出庄园大门,拐上了往城外去的公路。

      贵阳的早高峰还没到,路上车不多。车队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个加油站停了下来。白倩倩从第一辆车上下来,走到我们这辆车旁边,敲了敲车窗。
      “还有一个人。”她说。
      就这样,我们等了大概五分钟。加油站便利店的门被推开,一个人从里面晃了出来。

      那人看着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外套。个子不矮,但瘦,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衣服挂在他身上跟挂在衣架上一样,风一吹就哗啦啦地飘。最扎眼的是他那张脸——真他妈白。是那种没见过太阳的、常年窝在室内的、跟白纸似的那种白。在我的认知里,只有常年在地下室打游戏的死宅能长成这种肤色。
      他手里拎着一袋薯片,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看见我们这几辆车,眼睛亮了一下。
      “嚯,排场不小啊。”他走到车窗旁边,弯腰朝里面看了看,先看了祈年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咧开嘴笑了,“你们好你们好,我叫姓白,白色的白,具体叫什么我自己也忘了,你们叫我小白就行。”
      他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后排中间的位置,正好坐在我和祈年中间。一股浓重的薯片味和某种香料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我往左边挪了挪,祈年往右边挪了挪。
      “你是向导?”我问他。
      “对。”小白把薯片袋子往腿上一搁,伸了个懒腰,“我在新疆那边跑过几年,吐鲁番熟得很。火焰山、葡萄沟、交河故城,闭着眼睛都能走。”

      “你去过交河故城?”
      “去过啊。”他往嘴里塞了一把薯片,嚼得咔嚓咔嚓响,“那地方我熟。以前在那边搞过勘探,跟着一个地质队跑了两年。后来地质队散了,我就到处晃呗。”
      白倩倩从车窗外面递进来一个对讲机,扔到小白怀里。“路上别光顾着吃,看着点路。”
      “知道了知道了。”小白把对讲机往兜里一揣,然后拍了拍手上的薯片渣,扭头看了看我和祈年,“欸,你们俩谁是主事的?”
      祈年指了指我。小白又看了我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你看着像。那个——”他指了指祈年,“一看就是个唱戏的。”
      祈年瞪眼:“你怎么知道?”

      “你爷爷永年,”小白指了指他的脸,“当年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呢。”
      我和祈年都愣住了。
      当年?
      “不说了不说了。”小白摆摆手,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就是觉得挺怀念的。”

      车队重新出发了。
      出了贵阳之后,高速公路两边的山一座接一座地往后退。冬天的贵州山区没什么颜色,树是灰绿的,天是灰白的,偶尔路过一片梯田,田埂上残留着收割后的稻茬,黄褐色的,跟大地的伤疤似的。
      小白是个闲不住的人。他在座位上扭来扭去,一会儿把腿盘起来,一会儿把脚搁在扶手上,一会儿又趴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跟开车的司机搭话。司机是个黑衣服的年轻汉子,不怎么理他,但他也不在意,自己一个人就能把话题从天气聊到吐鲁番的西瓜有多甜,又聊到新疆的拌面有多筋道,再聊到他在乌鲁木齐吃过的一家烤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能顺着胳膊流到手肘。
      “你们到了吐鲁番就知道了,”他扭过头来看着我和祈年,两眼放光,“那边的羊肉跟这边完全不一样。这边的羊吃的是草,那边的羊吃的是戈壁滩上的碱草,肉里自带一股咸香味,不用放什么调料,烤出来撒把盐就行。”
      祈年听得直咽口水:“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小白拍着胸脯,“到了地方我请你们吃。我认识一家老店,开了几十年了,老板跟我熟得很。”
      “你之前在新疆待了多久?”
      “两年多吧。”小白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后来出了点事,就回来了。”

      “什么事?”
      “没什么。”他把话题岔开了,“欸对了,你们去吐鲁番干嘛的?旅游?考察?还是——”
      “找人。”我说。
      “找人?”小白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微妙的东西,“找什么人?”
      “去了就知道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行,你不想说就不说呗。反正我就是个带路的,你们去哪儿我带哪儿,别的不管。”
      我看了他一眼。他这句话说得轻巧,但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也许是我多心了。

      中午在服务区吃的饭。
      服务区不大,就一个便利店和一个快餐店,卖些盒饭泡面之类的。我们七八个人占了快餐店最里面的一张圆桌,白倩倩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份没怎么动过的盒饭,用筷子戳来戳去,大概是在想事情。马辰阳坐在她旁边,一声不吭地吃着饭,吃得很快,碗里的米饭扒拉几下就见底了。
      祈年端着一盒红烧肉盖饭,吃得满嘴油光,一边吃一边跟小白聊天。两个年轻人倒是很快混熟了,聊的都是些我不太懂的东西——什么乐队,什么游戏,什么球鞋。小白说起他在新疆遇到的怪事,什么半夜在戈壁滩上看到远处有灯火,走过去发现什么都没有,什么在一个废弃的古城里挖到过一枚铜钱,上面刻着看不懂的文字。
      “什么文字?”我插了一句。
      “忘了。”小白嘴里嚼着肉,“就记得笔画挺奇怪的,弯弯曲曲的,有些地方还带个圈。”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后来那枚铜钱呢?”

      “丢了。”他耸了耸肩,“后来从新疆回来的时候太匆忙,不知道塞哪儿去了。怎么,你感兴趣?”
      “没什么。”我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心里记下了。

      吃完饭继续赶路。下午的路程漫长而无聊,高速公路上每隔几公里就有一块广告牌,上面写着各种房地产和白酒的广告,看着看着就犯困。祈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脑袋靠在车窗玻璃上,嘴巴微微张着。小白没睡。他靠在椅背上,戴着一只蓝牙耳机,手指头跟着音乐在腿上打拍子,时不时往嘴里塞一片薯片。我靠在另一边,手里转着念珠,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从贵州到新疆,四千多公里。按照我们的速度,至少得开三四天。我闭上眼睛,念珠在手里一颗一颗地碾过去。

      那天晚上我们停在一个小县城的招待所里。
      招待所条件一般,房间里两张床,床单上还有洗不掉的老旧印子,水龙头拧开的时候会先喷出一股黄水,等一会儿才变清。我和祈年住一间,他进了房间就扑到床上,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程老师。”
      “嗯。”
      “你觉得小白这个人怎么样?”我坐在另一张床的床沿上,把背包放下来,想了想。“话多。”
      “我也觉得。”祈年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看着我,“但你有没有觉得,他看你的眼神有点怪?”
      “哪里怪?”
      “说不上来。”他挠了挠头,“就感觉……他好像认识你似的。”
      我看了他一眼。

      “不是那种认识。”他赶紧补充,“就是……他看到你的时候,没有那种第一次见面的人该有的好奇。正常人看到一个老师你这样的人,至少会多看两眼吧?他就看了看你,然后就跟你很熟了似的。”
      我没说话。心想祈年这个小孩,比我以为的要敏锐。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他问我。
      “我不知道。”我把念珠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但白倩倩找的人,应该不会太简单。”
      “你说得对。”祈年把脑袋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反正我也就是个唱戏的,你们说什么我跟着就是了。”

      我靠在床头,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劣质的风景画,画的是黄山迎客松,绿油油的,配着灰扑扑的墙壁,说不出的难看。念珠放在床头柜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它的银坠子上,那个刻字泛着冷光。
      我伸手把念珠拿回来,攥在手里。
      这个字,到底是谁刻的?爷爷?还是更早的人?它背后那个字,又是什么?

      我把念珠重新戴回手腕上,拉过被子盖住腿,躺了下去。对面床上祈年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了,大概是睡着了。

      我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慢慢也睡了过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