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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我正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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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思索着,然后就门响了。
我以为是马辰阳又回来了,走过去拉开门,结果门口站着祈年。他换了件白色的T恤,头发湿漉漉的,大概是刚洗过澡,脑袋顶上还翘着一撮毛,跟个刚出壳的鸡崽子似的。
“程老师,”他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语气比之前在车里的时候客气了一百八十度,“那个……我能进来坐会儿吗?”
我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是老师?”
“刚才那个女的说你是贵州大学的副教授啊。”他站在门口,有点不自在地搓了搓脚,“而且我想起来之前在校庆的时候见过你——你坐在第一排评委席,全程板着脸,我表演的时候你还打了个哈欠。”
我沉默了两秒。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天周海带临时有事,让我去临时顶替一下评委。
“进来吧。”我侧了侧身子。
他像泥鳅一样钻进来,四下打量了一圈这个房间,然后一屁股坐在床边,屁股底下是软乎乎的被子,陷进去了一大块。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坐得规规矩矩的,跟个等老师训话的小学生似的。
“程老师,”他又叫了一遍,这回叫得特别认真,“我正式跟您道个歉。之前在车里不知道您身份,说话有点冲,您别往心里去。”
我靠在窗台边上看着他,手里转着念珠。“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岁的小孩,说话冲点正常。”我说,“我没放在心上,我又不是教务处的人,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他松了口气,但坐姿还是没敢太放松,只是肩膀往下垮了一点点。“那程老师,您跟我说句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什么妖兽转世,什么封印,什么吐鲁番,我怎么听怎么像在拍电影啊?”
我说,我也不知道。
“您也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儿了。”我把念珠从左手换到右手,“我今晚本来是在借酒消愁的。”祈年听了这话,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憋住了。
“您这人说话还挺逗的。”“我没在说笑话。”
“我知道。”他点点头,“但就是——怎么说呢——您板着脸说这种话,比那些故意讲笑话的人好笑多了。”我没接话,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月亮挂在花园里那几棵老树的枝丫上面,白晃晃的,照得草坪上跟铺了一层霜似的。
“你家里是干什么的?”我问他。
“唱戏的。”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我家三代都是唱戏的。我妈妈是祈永年的女儿。”
我手里的念珠停了一下。
祈永年这个名字我知道。就算我不听戏我也知道。黔东南出来的、后来在省京剧团待了一辈子的、八十年代靠一出《霸王别姬》唱红了大半个西南的老艺人。我小时候在寨子里,寨老抽水烟的时候都提过这个名字,说“那老小子当年差点也是要学蛊的,后来没看住,让他跑了”。
“祈永年是你外公?”我问。
“对。”祈年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得意,“我外公年轻的时候嗓子好得不得了,二十岁就拿了全国大奖。后来嗓子坏了,就退了,但我奶奶一直唱到六十多。我妈也是唱戏的,我从小就在后台长大的,那些大花脸、青衣、老生的行头,我三岁就开始摸。”他说到这儿,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了。
“但我爸妈走得早,”他的声音低了一点,“我五岁的时候他们就没了。车祸。我是我奶奶带大的。”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那棵老树上有片叶子被风吹落了,打着旋儿往下飘,月光在叶子上面反着银色的光。
“所以你是一个人。”我开口道。
“也不算一个人。”他挠了挠后脑勺,“我奶奶还在,戏班子那帮叔叔伯伯也都对我挺好的。就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就是老觉得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他们唱戏是为了唱戏,我唱戏是因为我只会唱戏。”
这话我听得懂。非常懂。就像我选语言学,别人研究什么甲骨文金文小篆是为了发论文评职称,我研究是因为我他妈只会研究。
“行了,”我把窗帘拉上,转身靠在墙上看着他,“你早点回去睡吧。明天鬼知道那个姓白的女人要整什么幺蛾子。”
祈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他回过头看着我,白净的脸上有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像是在纠结什么。最后他还是开口了。
“程老师,您要是有什么事,跟我说。”他说得挺认真的,“我虽然年纪小,但我不笨,而且我打架疯起来还挺厉害的。”
我忍俊不禁的看了他一眼。“你打架厉害?”我的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细胳膊细腿的身上,又扫回他脸上。
“真的。小时候跟戏班子跑江湖,那些地痞流氓见多了,我就跟疯狗一样,见人就咬。”
我:……
我失望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回去吧。”他开门走了。走廊里传来他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然后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了。
我回到窗边,把念珠转了最后一圈,心想这小孩倒是不烦人。
第二天早上。
我是被鸟叫吵醒的。
不是那种好听的鸟叫,是那种“嘎嘎嘎”的、跟破锣瞎敲似的叫声,惊天地泣鬼神,把我从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看了十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洗漱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二十八九岁人,眼袋快掉到颧骨下面了,胡茬没刮,头发睡得跟鸡窝似的。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念珠,那颗银坠子在早晨的光线里泛着暗沉沉的银灰色。
出了房间,走廊里站着两个黑衣服的人,见我出来就朝楼梯口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下了楼,大厅里白倩倩已经在了,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一桌子早餐,有粥有包子有油条有豆浆,还有几碟小咸菜,摆得整整齐齐的。祈年已经坐在那儿了,嘴里塞着半个包子,看到我来了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程老师早”
白倩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坐吧,吃完我们聊聊准备的事。”
我拉开椅子坐下,拿了碗粥,慢慢喝着。粥是小米粥,熬得挺稠的,上面撒了几颗枸杞,红彤彤的,看着挺养眼。我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
“你昨晚想了一夜?”白倩倩问我。
“睡了,这种事情不值得我去想。”我说。
“想明白了吗?”她仿佛就跟看穿了我似的。
“……没有。”
我把粥碗放下,“但我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什么?”
“你把我绑来,不只是为了翻译那封信和转世者身份吧。”我看着她,“你是觉得我去过那个地方?”
白倩倩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意外,但很快被压下去了。
“我叔叔的笔记本里,”我说,“有几页是空白的。我之前以为是没写完,后来发现——纸上有压痕。是写完字之后被人撕掉的。那些压痕从痕迹上判断,是一些地名。其中一个,我花了三年才认出来。”
“哪里?”
“交河。”我说。
白倩倩看着我,筷子慢慢地放回桌上。
“所以你叔叔去过吐鲁番?”她说。
“我不知道他去没去过,几十年前的事,谁能记得?况且当时我还只是一个小屁孩。但他在那本笔记里写过交河两个字,然后又把那页撕了。”我说,“所以你想带我去,不是没道理的。”
白倩倩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程老师,”她说,“我觉得我没找错人。”
“别急着下结论。”我把粥喝完,碗往桌上一搁,“先告诉我,什么时候走?”
“后天。”
那两天我基本没怎么睡。
白家的庄园大得离谱,光花园就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后面还有一片小树林,林子里有一口井,据说打出来的水都是甜的。我闲着没事就在花园里溜达,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看了个遍,然后发现——我不认识它们。我是个研究古文字的,不是研究植物的。那些花开得再好看,对我来说也就是“红的”“黄的”“紫的”三个分类,哦,还有绿的,后来祈年告诉我那是草。
祈年这两天倒是挺忙的。他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在后花园那片草坪上吊嗓子。我第一天早上被他的声音吵醒的时候,差点以为花园里有人在杀鸡
——“啊——咦——呀——”
那声音穿过两堵墙钻进我的耳朵,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想:这他妈比鸟叫还烦人。
但到了第二天早上,我居然习惯了。
他的嗓子确实好。我不懂戏,但我听得出来,他唱的跟那些在公园里随便哼两句的老头老太太完全不一样。那些高音,那些转音,那些忽高忽低忽长忽短的腔调,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跟流水似的,自然而然就过去了,一点不费劲。怪不得白倩倩愿意出两百万请他去吐鲁番。一是因为他转世者存疑的身份,二是两百万买这张嘴,不亏。
出发前一天的下午,马辰阳来找到了我。
当时我在后花园那口井旁边坐着,手里转着念珠,看着井里自己的倒影发呆。马辰阳走过来,脚步还是那么轻,一个大块头走得跟猫似的,直到他站在我旁边了,我才反应过来。
“程先生。”他叫我。我抬头看他。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前两天他送饭送水送我去房间,全程一个字都没蹦过,搞得我以为他是个哑巴。
“小姐说,让我带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着他往庄园后面走。他绕过了主楼,穿过一片矮树丛,走到了一条我以前没走过的路上。那条路用碎石铺的,两边是密密匝匝的竹子,把天光遮得七七八八,走进去之后一下子暗了好几个度。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竹子没了,前面出现一栋矮矮的建筑。不大,灰白色的水泥墙,顶上盖着铁皮,门口挂着一块旧木头牌子,上面用黑色的漆写了四个字——
“典当铺”。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眼,扭头看马辰阳:“典当铺?”
他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我也跟着进了这房子。
但我没想到,里面跟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从外面看,这房子像一间废弃的仓库,里面却灯光明亮,白晃晃的日光灯照得人眼睛发酸。空间比我想的大得多,至少有两百来平,摆着几张窄窄的床,床上铺着白色的一次性床单,有的床单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印迹。墙边立着一排不锈钢柜子,柜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上面贴着标签,但标签上的字太小了,我站远了看不清。靠里还有一个小房间,用玻璃隔开的,里面有一张手术台,手术台上方挂着一盏无影灯。
隔着玻璃,我看到有五六个人在排队。都是男的,有老有少,穿着打扮看着都不太富裕,有一个穿着工地上的反光背心,另一个拎着一个蛇皮袋子,蹲在墙角等。他们面前有一个不锈钢的窗口,窗口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应该是白家的伙计,正在低头数钱。
“下一个。”窗口里的女人喊。一个瘦高个儿的男人走过去,把袖子撸起来,露出胳膊。女人从窗口递出一根橡皮管和一个小杯子,让他自己绑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采血袋——就是医院里那种透明的袋子,上面连着管子。
她扎针的动作很麻利,针头捅进血管,暗红色的血顺着管子哗哗地流进袋子里,不到两分钟就装满了一袋。瘦高个儿男人接过女人递过来的几张票子,数了数揣兜里,高兴的按着胳膊上的棉球走了。
我站在那,把这一切看了个清清楚楚。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马辰阳。
“白家的地下医院。”他站在我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平平淡淡的,“血包、器官、骨髓——外面医院需要什么,这里就有什么。”
“这些人……”
“都是自愿的。”马辰阳看着我,“抽一袋血两百块,捐一个肾三万。价格公道,当场结现,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我突然觉得有点恶心,扭头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种“我在陈述一个事实”的表情。
“你带我看这个干什么?”
马辰阳没回答,领着我往里面走。穿过那排窄床,绕过一个拐角,他打开了一扇厚重的铁门。门后面是一间冷藏库,冷气扑面而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库房里摆着一排排不锈钢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地码着血袋。每一袋都用密封袋装着,上面贴着标签——血型、采集日期、过期时间。旁边还有几个架子上摆着更小的密封盒,盒子里是泡在液体里的东西,有些是暗红色的肉块,有些是灰白色的、形状规则的……我不想多看。
“这些,”马辰阳指着那些架子,“是给我们路上用的。”
“什么意思?”
“万一受伤,万一失血,万一体内有什么东西坏了需要换。”他看着我,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小姐说了,这次去吐鲁番,不能出任何意外。这些血包是备用的,另外,她还会带上一支医疗团队。”
我盯着那些血袋看了好几秒。架子上的血袋排得整整齐齐的,每一袋都贴着白色的标签,上面写着日期。最新的那批是三天前采集的。
“三天前。”我说,“你是负责这间地下医院的人吧?”
马辰阳没有回答。
他走到库房最里面,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来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地方——灰黄色的戈壁滩,远处是连绵的秃山,近处是一片残破的土墙,土墙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坑。坑的底部,可以看到一扇青铜色的门,门上刻着五只张牙舞爪的妖兽,和我在白倩倩那片青铜树叶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照片一共十几张,从不同角度拍的。有一张是从坑边缘往下拍的,能看到那扇门的尺寸——马辰阳站在门前面,跟门一比,他那一米八几的个子就跟个火柴人似的。
“这扇门,”马辰阳说,“我带着人用锤子砸过,用电钻钻过,用撬棍撬过。撬棍断了三根,门上一道印子都没留下。”我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用马克笔写了一个日期,是三个月前。
“小姐让我把这些给你看,”马辰阳把牛皮纸袋收回去,重新锁进抽屉里,“她说,如果你看完这些还想走,那就走。如果你不想走,她也不拦你,也拦不住你。”我看着那个抽屉被关上,锁舌咔嗒一声扣死。
“……”
“马辰阳。”我叫他。
“嗯。”
“你跟着白倩倩多久了?”他想了想:“十九年。”
“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嗯。”
“她让你杀人你也杀?”马辰阳看着我,那张硬邦邦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不是愤怒,也不是心虚,而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呆滞的,像是被人问了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小姐没让我杀过人。”他说。
“那如果她让你杀呢?”
他没回答。他只是把库房的门重新锁好,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那张脸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面无表情,像一堵会走路的墙。
“会。”他说,“小姐说,你是个值得信任的伙伴。所以我才会把这些给你看。”
我把手插进兜里,攥着念珠,没说话。
“这些东西,”马辰阳指了指那些架子,“是你的生路。但小姐让我告诉你——她不希望你用上它们。”
我抬头看着冷藏库的天花板。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明一下暗一下的,照得那些血袋的影子在架子上晃来晃去。
我心里清楚。白倩倩带我看这些,意思很明白——这趟差事不是去旅游的,是有可能回不来的。至于为什么没让祈年看,可能是因为这小子可能刚进去就会被吓得半死吧。她准备这些血包和器官,不是因为她觉得我们能平安回来,是因为她知道我们有可能回不来。她给我看这些,是想让我知难而退,还是想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我说不准。
但从另一个角度想——她把白家最深的底牌摊给我看了。一个地下黑医院,一个专门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买卖的典当铺。这些东西如果曝光出去,够白家喝一壶的。她把这么大的把柄交到我手里,要么是真心信任我,要么就是她根本不在乎我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不管是哪一种,我都已经被拖下水了。
“行了,”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拍了拍裤子,“看完了。走吧。”
马辰阳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带我出了库房,穿过那排窄床,推开典当铺的大门。外面的天光一下子涌进来,竹林里的风凉飕飕的,吹得我额前的头发乱七八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