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我看着 ...

  •   我看着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事儿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连小舟都不知道我具体是哪儿来的。我只跟他说过我是从黔东南出来的,但没说过寨子的事、没说过蛊邪神的事、没说过蛊术的事、没说过我小时候穿裙子留长头发的事。
      这女人怎么会知道?
      我的嗓子有点干,"你到底是谁?"她转过身来。水晶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叫白倩倩。白家这一代的长女。"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家我是知道的,当地最有名的房地产商,每年流水超千万,我在报纸上看见过好几回。

      白倩倩亲自给我们倒了酒。
      她倒酒的动作很熟练,手指捏着瓶颈,手腕微微倾斜,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杯壁滑下去,不多不少,刚好三分之二杯,我注意到她的手腕上带着一串手链,看上去价值不菲。她把酒杯推到我和祈年面前,自己端起来那一杯,却没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看着酒液挂在杯壁上又缓缓滑下来。
      "刚运来的红酒,"她说,"法国的。你们尝尝,不醉人。"
      我没碰。祈年也没碰。
      我俩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酒,白倩倩坐在对面,腿交叠着,姿态松弛得像是下午茶时间跟闺蜜聊天。她身后站着那个高壮的汉子,从刚才进来到现在一直没动过,跟一尊石像似的,杵在那里,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

      白倩倩喝了一口酒,然后抬手摸了摸那汉子的手背,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招呼一只蹲在脚边的狗。那汉子低头看她,抿了抿唇,依然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躲开,就任由她的手在他粗糙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介绍一下,这是马辰阳,"白倩倩说,"我的心腹。反正我交代的事他都能办,人靠谱,话少,比我养的那条德牧还省心。"
      马辰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那小子在一旁小声嘀咕:"你管这叫人?这他妈是堵墙吧。"
      我假装没听见,这个时候不能乱说话。

      "行了,不说他了。"白倩倩把酒杯放下,从旁边茶几的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那信封看着应该有些年头了,纸边泛着不均匀的黄,边角磨得起毛,折痕处裂了几条细缝,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很多次。她没急着递过来,而是先拿在手里看了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她说。
      我拿起信封,打开封口,里面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纸质偏厚,手感有些粗糙,像是手工造的皮纸。我展开来,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墨色已经浅了,有些地方洇开了,模糊得认不太清。
      我的心脏停了一拍。
      我攥着信纸的两角,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赤方文我研究了十几年,认得不算多,断断续续的,有些字符我反复推了几年才敢确定读音和含义。但这封信上的字,写得格外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像是照着字帖描出来的,比叔叔那本破破烂烂的笔记好认太多了。
      我慢慢地念出声,声音低得像是怕人听见。
      "白家与肖家,乃上古守墓同盟。今吐鲁番封印异动,需四兽转世者共赴加固,否则天下大乱。你上一'首'离开时,嘱我若十年后你仍未觉醒,便以此信唤你。"
      念完之后我抬起头,看着白倩倩。她的脸上面无表情,但手里的酒杯被她攥紧了,指节泛着白。
      "这信哪儿来的?"我问。
      "寄来的。"她说。
      "谁寄的?""信封上写了肖家。"她把信封翻过来给我看,右下角确实有一个暗红色的小印,印纹模模糊糊的,像是个"肖"字,但因为印刷年代太久远,墨迹洇开了一大片,看不太真切。
      "肖家?"
      "我不知道。"她看着我,眼神坦荡,"我收到这封信之前,从来没听说过什么肖家。
      我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信封里,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念珠。那字被我的指腹磨了十六年,磨得都快平了。

      "信里说'四兽转世者',"我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用手压着,看着白倩倩,"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是其中之一?"
      白倩倩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觉得我是那四个之一?"
      "我觉得你不仅是其中之一。"她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很大的装饰画,画的是山水,墨色浓淡交错,看着挺有意境的。她伸手把画框摘下来,露出后面的墙壁,墙上嵌着一个暗格,她从暗格里取出一片薄薄的东西。
      是一片青铜树叶。

      叶子不大,比我的手掌小了几乎一圈,铜绿色锈迹斑斑,表面的纹路已经模糊了。但如果你仔细看,能分辨出上面刻着什么东西——五个张牙舞爪的形状,挤在一起,有大有小,有长角的有长翅膀的有多条尾巴的,看着像是某种古代纹饰,但又不太像常见的龙凤麒麟那些。这五个东西被刻得极精细,指甲盖大小的兽身上甚至能看出鳞片的线条,密密的,每一片都清清楚楚。
      白倩倩把那片青铜树叶放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东西藏在信纸的夹层里,"她说,"我拆信封的时候摸到的。一开始我以为是寄信人不小心塞进去的装饰品,后来我发现——"
      她把树叶翻过来。叶背的颜色更深一些,铜绿几乎把表面全盖住了,但在叶柄的位置,隐隐约约能看到一行极细极浅的刻痕。我凑近看,那些刻痕比正面的图案浅太多了,像是被人用指甲划出来的,又像是刻完了之后被什么东西磨过一遍,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发现了什么?"我问。
      "你用火烧一下试试。"我皱了皱眉:"烧?"
      "打火机也行。"她递过来一个银色的打火机,外壳上刻着英文字母,一看就不便宜。我接过来,拇指按了好几下才打出火苗,黄色的火苗舔着青铜叶片的边缘。
      我烧了大概十几秒,叶片开始发烫,拿不住了,我就把它放在茶几的玻璃面上。然后那行字显现出来了。
      浅灰色的痕迹,像是嵌在铜锈里面的,被高温一逼,从底层浮了上来。我能看清那是一些字符,笔画短而有力,有些地方甚至带着刻意拉长的拖尾——这是赤方文的书写习惯。我认得那个开头第一个字,念作"啷",是"九"的意思。
      "啷古·凯灵——啷古·十·畔。"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白倩倩站在我旁边,灯光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她看着那片树叶,声音很轻地问我:"什么意思?"
      我沉默了几秒。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封信是用赤方文写的。全世界会用这种文字的人,除了我已经死了的叔叔,可能就剩下我自己了——也许还有几个隐居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老家伙,但至少在我的认知里,这个文字体系是已经死了"的。只有死人会用的文字,忽然出现在一封寄给白倩倩的信里,而且信里提到"四兽转世者"、"封印"这些我完全听不懂的词,究竟是什么意思?

      "'啷'是九,'古'是末尾、末端,合在一起是'九尾'或者'第九个'的意思。'凯'是血,'灵'是名,合起来——'血名',就是赤方人那种以血立誓、刻入灵魂的真名。后半句'啷古·十·畔',十之畔……十的边界,第十个门外。"
      我抬起头看着她:"整句话的意思是——'九尾的血名,在第十扇门边。'"
      白倩倩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茶几上那片还在微微冒烟的青铜树叶,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沙发边坐下,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大口,像在给自己壮胆。
      "程老师,"她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把你绑来?"
      "因为你看了我的论文?"
      "那只是一部分。"她把酒杯放下,"我想让你帮我翻译这封信和这片叶子上的字。我试过找别人,历史系的、考古所的、博物馆的,没人认得出这种文字。甚至有人说这是假的,是有人故意造出来糊弄人的。"

      "但你知道它是真的。因为你见过这种文字。"
      我看着她,没说话。
      "所以我要请你帮我一个忙——"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好看的眼睛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跟我去一趟吐鲁番。"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
      那小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噌"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白倩倩的鼻子,怒气冲冲地喊:"你有病吧?我跟你都不认识,你半夜把我抓来,现在要我跟你去吐鲁番?吐鲁番他妈的在新疆!你知道新疆离贵阳多远吗?我下周还有考试!"
      白倩倩看着他,没被他的激动影响到半分,语气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祈年,考试我会给你安排缓考。"
      我愣了一下,这小子原来叫祈年。

      "我有病啊我要——"
      "你爷爷的戏班子,我可以赞助一百万的演出经费。"她又说。祈年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攥着折扇,手指头捏得发白,我看得出来他在挣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最后他硬邦邦地撂下一句:"……一百万不够。"
      "两百万。"
      我心想有钱人就是牛x,视金钱如粪土。

      "成交。"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心想这事肯定不简单。坐了一个多小时的面包车,现在坐在这栋比我家客厅大八倍的宅子里,看着一个千金大小姐和一个唱戏的小屁孩当着我的面谈交易。而我,我手里攥着那封信,信上是赤方文,是我叔临死前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的那种文字,但那些字我居然都认得。
      "我呢?"我开口问,"你要我去给你当翻译?"
      白倩倩转过头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先问几个问题。"我把念珠从左手换到右手,"第一,你刚才说你也是'四兽转世者'之一——那你告诉我,你是哪一只?"
      白倩倩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说,"我收到这封信之前,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妖兽转世的事情。但我小时候做过一个梦,反复做,做了很多年。我梦见天上有九个……东西,飞着,有九个脑袋,像鸟,又不像鸟,一直在叫。"

      "九凤。"我说。
      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什么?"
      "九凤。《山海经》里写的,'有神九首,人面鸟身,名曰九凤。'"我把念珠转了一圈,"你说的那九个东西,应该就是它。"
      白倩倩没有否认。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几秒。
      "第二个问题,"我说,"你让我去吐鲁番,去找什么?"
      "那封信上不是写了吗?"她抬起头,"封印。四兽转世者。加固封印。”
      "那第三个问题。"我说,"你为什么觉得我们去了就能加固封印?我们的身份尚未确定,万一那封信是骗人的呢?万一这个'肖家'根本不存在,是有人故意引你过去呢?你就不怕跳进一个坑里?"

      白倩倩看着我,嘴角弯了一点,像是有点想笑。

      "程老师,"她说,"你以为我没想过这些吗?我想了整整三个月,查了所有的资料,找了所有能找的人。我甚至都派人去吐鲁番跑了一趟,他带回来话说——确实有东西。在一个叫交河故城的地方,地底下,有扇门。"
      "什么门?"
      "青铜的。很大。上面刻着五只妖兽的图案——跟那片叶子上一模一样的五只。
      她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的重量彻底落下来。
      "那扇门打不开。我的伙计带了电钻,带了锤子,带了撬棍,那扇门纹丝不动。但他在门缝里摸到了这个——"

      她从暗格里又取出一个小东西,放在茶几上。那是一片鳞片,指甲盖大小,暗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像蛇鳞。又不太像。我伸出手指碰了碰。凉的。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白倩倩说,"但我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东西。"
      "而程老师——"她看着我,"你知道你爷爷当年离开的时候,跟白家留过话吗?”
      我攥着念珠的手顿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爷爷?"
      "因为我祖父当年就站在他旁边,亲耳听见的,他们俩是老交情了。"白倩倩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我祖父把这句话写进了白家的家谱里,跟那封信用同一个铁盒子锁在一起,直到三个月前我翻出来。"她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我能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灰扑扑的一张脸,眉头拧着,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程老师,我实话跟你说,"她说,"我找你不是单纯的为了翻译。我是想让你去看一看,那扇门上刻着的字,跟你爷爷留下的那些东西,是不是一样的,以及,你,程锦,是否是那“四者”之一。"
      "如果是一样的呢?"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回去了。"你先休息吧。"她说,"房间准备好了,马辰阳带你们上去。"
      "你还没回答我。"
      "明天再说,不急。"她转过身,朝楼梯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住了,侧过头,留给我一个半明半暗的侧脸。
      "程老师,"她说,"我知道,你现在不相信我。你不相信我,也不相信那封信,更不相信什么四兽转世、什么封印。但我只跟你说一件事——

      "你爷爷当年离开的时候,不只是留下了那句话。
      话音落下,她转身朝楼上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越来越远。
      祈年站在旁边,他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马辰阳走过来,站在我和祈年面前,低头看着我们,那张硬邦邦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抬了抬下巴,朝楼梯的方向努了一下,示意我们跟上。我和祈年被带到了二楼尽头的两个房间门口。房间很大,床铺雪白,窗帘是深蓝色的,垂到地面。窗户外面能看到花园里的几棵老树,影影绰绰的,被月光照出模糊的轮廓。
      马辰阳把我送到房门口就转身走了,一句话都没说。我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上的门。
      白倩倩进去了。

      祈年在我隔壁,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隔着门板我听见他喊了一声"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然后安静了。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我走到窗户前面,拉开一条窗帘缝,往外看了一眼。月光照在花园里,树影斑驳。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念珠。
      "啷古·凯灵——啷古·十·畔。"
      我翻来覆去地念着这句话,转了十几遍,也没什么新发现。我闭上眼睛,靠在窗框上,手里盘着念珠,一颗接一颗。

      窗外,夜啼鸟又叫了一声,尖尖的,在安静的花园里传出去很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