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回了家,我把教案扔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烧开了,我倒了一杯,端着站在窗户前面喝。这个点儿楼下还有几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上聊天,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上来,听不清说什么,就是嗡嗡嗡的,跟蚊子似的。
我喝了半杯水,手机响了。
拿起来一看,是宋文。
这孙子是我在系里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同事,教古代文学的,比我大几岁,没什么上进心,教书好几年了还是那个破讲师,胖乎乎的,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天生自来卷,长得跟个泰迪似的。他这人最大的优点是不烦人。跟你喝酒不劝,聊天不追问,借钱不拖,还钱准时。这种人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已经是稀有物种了。
我接了电话:"喂。"
"程锦,出来喝酒!"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着跟平时不太一样,应该是喝高了。
我本来想说不去的。我不太喝酒,主要是没那个习惯。但今天不知道怎么的,我看着窗外那几个老太太,忽然觉得如果我不去的话,今晚可能又要在床上躺到两三点才能睡着。失眠这玩意儿跟债主似的,你不理它它也不走,就蹲在你床头,你翻个身它就在你耳边叹气。
"行,"我说,"哪儿?"
"学校南门那个烧烤摊,老地方。"
老地方就是学校南门出去往左拐走三百米那个路边摊,一对东北夫妻开的,男的烤串,女的收钱,味道一般,但胜在便宜。我们系里几个年轻老师有时候下了班会去那儿坐着,啤酒一开,串一上,天南地北地扯淡。
我到的时候宋文已经有些微醺了。他占了靠马路那张桌子,桌上摆了一盘花生毛豆,两瓶啤酒,瓶盖已经启开了,白沫子顺着瓶口往外溢。
看见我来了,他招了招手:"这儿这儿。"我走过去坐下,他把一瓶啤酒推到我面前。我看了一眼那瓶酒,黄澄澄的,瓶身冒着凉气,外面凝了一层水珠。
"我不太喝。"我说。
"知道,"他说,"就一瓶。你喝不完我替你喝。"
我拿起瓶子喝了一口。凉,苦,麦芽味儿直冲鼻子。我不太喜欢这个味儿,但也没到咽不下去的程度。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随手搁桌上了。宋文看着我没说话,自己先喝了半瓶。他把瓶子放下,拿一根筷子挑花生米吃,挑了三颗塞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跟仓鼠似的。
“你今天咋样?"他问。
"还行。""还行是怎么个还行?"
"就是还行。"
他咽了口花生米,看着我,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端起瓶子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用筷子头戳着桌面上洒的花生皮,戳了半天,忽然说:
"小舟那个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我没说话。
"我跟你讲,你别嫌我多嘴,"他低着头继续戳花生皮,眼睛没看我,"人走了就是走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往前走。你这条件,长得这么……"他比划了一下,大概是想说"好看"但觉得不太合适,换了个词,"长得这么体面,工作也体面,再找一个不是什么难事。就是你这个性格吧……"他顿了一下,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太闷了。你知道吧?你跟谁都不说话,办公室那门恨不得焊死了。你这样不行,人活着还是得有点人气儿的。"
巷子里人来人往的,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女孩经过,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交头接耳地走过去了。宋文注意到了,冲我挤了挤眼睛,意思是"你看吧我没说错"。我没理他,专注的看着盘里的菜。
"我没有吗?"
"你有屁。"他说,"你见天儿跟个游魂似的,走路没声儿,说话没音儿,上次教研室开会你坐那儿半天不说一句话,老子以为你睡着了,还拿手在你眼前晃了晃。"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我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这次苦味儿好像轻了一点。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把宋文的脸照得一亮一暗的,他那头卷毛在灯光底下更卷了。
"宋文。""嗯?"
"你那狗毛挺卷的,哪打理的。"
"滚。"他说,"你才狗毛。跟你好好说话呢,你别打岔。"我不说话了,继续喝酒。他看我这样,叹了口气,自己也喝了半瓶,然后拿了一串烤羊肉开始啃。
我们俩就这么坐了一会儿。烧烤摊的老板娘把炉子上的烟往这边扇,孜然味儿飘过来,还挺香的。
旁边那桌坐了几个学生,看起来像是大三的,正在聊什么选修课期末论文的事,一个女生说"我他妈真写不出来了",男生说"我帮你写你给我买奶茶",女生说"滚"。
我看着他们,觉得年轻真好。二十出头的时候,觉得天底下最大的事就是论文写不完,等到了二十八你就知道了,论文写不完算个屁,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程锦。"宋文忽然叫我。
"嗯?"
他放下手里的羊肉串,擦了擦嘴,表情变得有点儿认真:"我说真的。你要是有什么想不开的,你跟我说。别一个人闷着。我知道,你这人虽然不爱说,但憋久了真会出事的。"
我想了想,说:"你放心吧,我想得开。"
"真的?"
"真的。我最近想得特别开。"这句话我没骗他。我真的想得特别开,开得都快散架了,因为我发现我就算是想不开也死不了。但我没跟他说这些。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他也不会信。总不能跟他说"宋文我告诉你我最近死了好几次都没死成",他听了肯定以为我喝多了说胡话。我喝完了一瓶酒,又拿了一瓶。他看了我一眼,没拦着。
第二瓶喝到一半的时候,我听到了巷子里的声音。
那巷子在烧烤摊斜对面,窄窄一条,两边的墙上爬满了青苔,白天都没什么人走,晚上更是黑咕隆咚的,就巷口一盏路灯,灯罩碎了一半,光线打出来跟筛子似的,在地上投了一地碎影子。
声音就是从那条巷子里传出来的。
不是很大声,隔着马路和烧烤摊的噪音,听着隐隐约约的。但那种动静不太对劲——不是普通人吵架的那种中气十足的骂声,而是闷闷的、压抑的、带着点哆嗦的动静,像是有人被人捂住了嘴还在喊。
我放下了酒瓶。
"你听见没?"我问宋文。
他嘴里嚼着一串烤韭菜,含含糊糊地说:"啥?"
"那边巷子里。"他侧着脑袋听了听:
"没听见啊,你说啥?"
"你在这儿坐着,"我站起来,"我去看一眼。"
那条巷子挺窄的,两个人并排走都勉强,黑漆漆的没什么灯,只能看到巷子深处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在晃。巷口堆了几个空啤酒箱,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什么"□□""开锁""疏通下水道",密密麻麻的。
声音就是从那条巷子里传来的。
巷子里路灯坏了好几盏,光线很差,影影绰绰的,看得不太清楚。但我还是看见了。
那深处大约十几米远的地方,有五六个人围成一圈。他们都戴着那种陶瓷娃娃的头套,看不到脸。就是以前在老街上见过的那种——白的,没表情,两个黑洞洞的眼窟窿,嘴的位置是一条弧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那种面具戴在头上,看上去特别瘆人,因为它不是活的,但眼窟窿后面有一双真的眼睛在动,动静对比之下,就显得很难受。
圈子的中间蹲着一个人。
那人蹲在地上,背靠着墙,两只手抱着头,看上去二十出头,不出意外应该是学校里的学生。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衣服,路灯下看不太清是T恤还是衬衫,背后脏了一大片,应该是反抗之后被踹了好几脚。他蹲在那儿没怎么动,但嘴里在说话,声音小,但能听出来是在跟那些人理论。
几个娃娃头里中间那个往前迈了一步,笑了一声,那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小少爷,我们小姐点名要见你,你配合一下,我们也不为难你。大家都是混口饭吃。"
"滚,"那小子说,"你大爷的。再不滚我叫人了!"
另一个娃娃脸也笑了,笑声很清脆:"哎哟,叫人啊,可把我们吓坏了。小弟弟,咱们就是请你走一趟,你听话,我们就不伤你。"
"我不去!"
一个高个子娃娃脸站了出来:“够了,直接绑。”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这一幕,心想这群人什么毛病,半夜出来抓小孩,以为自己拍恐怖片呢?
但我没动。跟我没关系。我又不认识那学生,也没想管的意思。我最多就是站在这儿看着,万一有人傻了去拦,我再去帮忙,一举两得。
我正这么想着,其中一个娃娃脸忽然转过头来。
那张瓷白的娃娃脸对着我,两只巨大的圆眼睛在昏暗的路灯底下反着光,黑洞洞的,看着怪瘆人。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我听到身后有一个声音说:"那边那个,你也别走了。"
我转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两个人站在了我身后。都戴着陶瓷娃娃头套,一个稍微高一点,一个稍微矮一点,两人的脸都是那种标准的小孩笑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嘴,跟橱窗里的展示品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
那个矮个子从兜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一个喷雾瓶,小小的,跟女生用的那种补水喷雾似的,"你配合点,少受罪。"我后退了一步,举起手,说你们搞错了,我就是出来吃个串的,那两人跟把我的话当放屁似的,没回。
没等我反应过来,矮个子就把喷雾瓶对着我的脸喷了一下。
一股甜腻腻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是百合花香,又像是某种果脯的糖精味。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但已经晚了——那些雾状的液体慢慢钻进了我的鼻腔,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奇怪的后劲,然后我的视线就开始发糊,天旋地转,巷子两边的墙似乎在往中间挤,头顶的夜空在往下塌,像有人把整个世界拧成了一股麻绳。
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个学生被人架起来,一边挣扎一边喊"你们放开我——",以及宋文那张圆脸鬼头鬼脑地从巷口探进来,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直娘贼!看到老子被抓就赶紧报警啊!我心喊。
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靠在一个正在晃的地方。过了一会才渐渐反应过来是车厢。
一辆面包车的后排,座椅是那种廉价的皮革,破了几个洞,露着里面的黄色海绵。车在开,引擎嗡嗡地响着,路面不平,每隔几秒就颠一下,我的脑袋撞在车窗玻璃上,砰的一声。
疼。
我动了动手脚,发现没有被绑。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钱还在兜里,手机还在兜里,不劫财,难不成是要戒色?
我撑着手臂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路灯在飞快地往后退,偶尔闪过去一块路牌,字迹看不清楚。估计已经快远离城区了。
我数了数,车里有五个人。前排两个,一个开车,一个坐在副驾。后排三个,两个戴娃娃头套的坐在两边,中间坐着那个学生。他靠在座椅上,歪着脑袋,闭着眼睛,看起来也晕过去了。白净的脸在路灯的光影里一闪一闪的,看上去没什么生气。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然后靠在座椅上,叹了口气。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
我中间睡过去一回,再醒过来的时候,车窗外面已经不是市区了。路灯没了,路也变窄了,两边的树黑压压的,隔几米才有一盏昏黄的灯,照出一小圈光,然后又是大片的黑暗。偶尔能听见几声狗叫,远远的,像是从哪座山头上飘过来的。
脑袋还在疼。那喷雾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后劲大得很,跟宿醉了似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眼前偶尔会闪过一小片白光。
我靠着车窗玻璃,玻璃凉凉的,贴着我的侧脸,挺舒服的。我闭上眼,心里琢磨着今天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我就是出门吃了个烤串,跟同事喝了半瓶啤酒,然后被一群莫名其妙的的人喷晕了,塞进一辆破面包车里拉走。这事儿说出去谁信?说你这种人,绑匪绑你图什么?
我想了想,还真没法反驳,早知道就不管闲事了。
面包车颠了一下,我整个人往上一弹,脑袋差点磕到车顶。旁边那个学生也被颠醒了,哼了一声,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他看着挺迷糊的,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大概是看清了自己在哪儿,整个人猛地坐直了。
"我操——"他一张嘴就骂,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这他妈哪儿啊?"
没人理他。前排两个人跟聋了似的,该开车开车,该看路看路。旁边那两个戴头套的也一动不动,陶瓷笑脸在暗光里白晃晃的,嘴角弯着,看着特欠揍。那小子扭头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你谁啊?"
我说我出来吃烤串的。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从我的脸看到我的衣服,然后说:"吃烤串吃到这儿来了?你骗谁呢?"
我说,我要是骗你我跟你姓。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大概觉得我这人看着确实不像什么重要人物——T恤牛仔裤帆布鞋,腕子上挂串破珠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一股"我还没睡醒"的颓丧——然后他放心了,往座椅上一靠。
"你也是被他们抓来的?"他问我。
"嗯。"
“他们为什么抓你?”
“不知道。”
他又上下看了我一遍,嘴一撇,大概觉得我这人太无趣。我没理他。
车又开了大概十分钟,速度慢慢降下来,拐了一个弯,路面便变平整了。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能看到前面有两扇大铁门,黑色的,足有三四米高,门顶上盘着铁荆棘,看着跟古堡的大门似的。铁门缓缓打开,面包车慢悠悠地开进去,我听见身后的铁门又关上了,哐当一声,挺沉的。
门里面是一条柏油路,两边种着梧桐树,树冠遮天蔽日的,把路灯光挡了大半。柏油路尽头是一栋白色的庄园——就是那种在电影里才能看见的大宅子,三层楼,尖顶,墙上爬满了常春藤,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看着还挺好看的,要不是被绑架来的,我都想给它拍张照。
面包车缓缓停在大宅前面的空地上。
车门被拉开,外面站着两个同样戴陶瓷头套的人,一左一右,跟两个门神似的。旁边的那学生先被拽下去,他挣扎了两下没挣扎开,嘴里骂骂咧咧的:"你们别拽我!我自己会走,我这衣服刚洗的,弄脏了你赔得起吗——"然后是我。我没挣扎,挣扎也没用,还不如省点力气,看看这帮人到底想干嘛。
下了车之后,我才算仔细看清了这座宅子。比我在车里看到的更大,正面一排落地窗,窗帘是米白色的,垂到地面,里面透着灯光。门前有两根白色的罗马柱,柱子上爬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藤蔓植物,叶子油亮亮的。门口铺着青石板,干干净净的,连片落叶都没有。我站在那儿看了两秒,心想这房子属实不。绑匪住这种地方,那应该不是为了钱绑的。但不是为了钱,那又是。图什么?
此时那个高壮的汉子从副驾上下来了。
他之前一直坐在前面,我没仔细看。这会儿他站在车灯前面,摘下了头套,我才终于看清他长什么样——二十出头,肩膀很宽,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鼓鼓的。头发挺长,快把眼睛遮住了,刘海耷拉着,看不清眉毛,但能看到他下面那半张脸,轮廓硬邦邦的,嘴角抿着,不怎么有表情。他站在那儿,看着我们被押下来,一句话也没说。
但这人往那儿一站,旁边那几个戴头套的都不闹了。刚才拉人的时候还嘻嘻哈哈的,这会儿全都安静下来,跟被按了静音键似的。其中一个摘了头套,是个瘦高个儿,满脸痘印,冲着那个高壮汉子努了努嘴:"哥,都齐了。"
高壮汉子点了点头,目光扫了我一眼,又扫了那学生一眼,然后转身往大门走。他走路的声音很轻,那么大的块头,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什么声响。
"走吧。"痘印脸推了我们一把。
我和那个男孩被推着往大宅子走,旁边的人围了一圈,跟押送犯人似的。他走在我旁边,嘴上还在逞强:"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爷爷是——"
痘印脸在后面笑了一声:"小少爷,你省省吧。你爷爷再厉害,也绝管不住我们小姐。"
我心想坏菜了,撞上个厉害的主,这下真是跑不了了。
正想着,大门就被推开了。
里面是个很大的厅,地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擦得锃亮。正中间吊着一盏水晶灯,亮堂堂的,晃得人眼睛疼。四周摆着几组沙发,深棕色的皮面,看起来就贵。墙上有几幅画,我看不太懂,但一看就不是地摊货,镶着金框子,在灯底下反着光。大厅中央站着一个女的,看着也就二十四五岁,穿着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下面是条深蓝色的裙子,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长得很好看,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女孩里条件不错"的好看——皮肤白净,五官精致,眉毛修得整齐,唇色淡淡的,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刚从哪本时尚杂志的彩页里走出来的。
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听见我们进来了才抬起头。"来了?"她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痘印脸跟进去,站在她旁边,哈着腰说:"小姐,人都带来了。"
"嗯。"她端着茶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不急不慢。她走到我们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那个男孩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转到我脸上,看了我很久。久到我都有点不自在了,干咳了一声,说:
"那个,你是不是抓错人了。我就是个大学老师,教语言学的,银行卡里存款不到六位数,无父无母,你绑我没用。"
她听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没抓错。"她说,"我要找的就是你。"我愣了一下。
"程锦。"她把茶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双手交叉叠在身前,姿态从容得像是站在讲台上做报告,"贵州大学人文学院语言学系副教授,二十八岁,研究方向是古文字学,尤其擅长——"她顿了顿,看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失传文字的破译。"
我看着她,没说话。旁边那小子倒是很震惊,嘴巴长得圆溜溜的看着我。
可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怎么知道我教什么的?还知道我研究什么?我研究失传文字这件事,连系里都没几个人清楚,平时上课我也不提,只在论文里写过两篇,发在那种一年都未必有人看的学术期刊上。她是怎么查到的?
"你查过我。"不是疑问句。
"查过。"她很坦然地承认了,"你发了三篇论文,两篇关于甲骨文偏旁演变,一篇关于——"她又顿了一下,"关于一种你称之为'赤方文字'的失传体系。那篇论文我看了三遍。"我看着她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但没有,她的表情是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点——我看不太懂的急切。
第一次见赤方文,是在我叔的笔记上。
他死了之后,我唯一带走的就是他那本牛皮封面的旧本子。里面记的什么都看不懂——不是汉字,不是苗文,不是任何一种我见过的文字。笔画像虫子爬出来的,弯弯绕绕,有的带圆圈,有的带小点,看着像小孩瞎画的,但我知道那是有规律的。同一个字符在不同的页反复出现,频率高得不像涂鸦。后来我上了大学,选了语言学,就是想搞明白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本科的时候不敢声张,怕被人当神经病。到了研究生阶段,我开始偷偷把笔记里的字符誊出来,拿图书馆的冷门古籍对比——比了三年,在一本讲西南古代,一个的油印小册子里找到一个相似的字符表。那本小册子只有十八页,印了不到两百本,写它的人怕是已经死了很久了。
那上面写道,这文字是两千多年前,一个叫赤方的民族的,其他的我皆不知道。
从那以后,我就自己研究琢磨。没人教,没资料,全靠一个字一个字地猜、推、试。白天正常上课,晚上回宿舍对着那本笔记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我研究这东西,不是为了发论文,也不是为了出名——我就是想知道,我叔在他的笔记本里写的是什么。他什么都没给我留下,除了这本笔记。
"白小姐,"我舔了舔嘴唇,"你大半夜派人把我从烧烤摊绑过来,就是因为看了我的一篇论文?"
"不全是。"她说,"但有一半是。"
“另一半呢?"
她没回答。她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轻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端着架子了。
“程老师,”她说,"你从小在黔东南的寨子里长大的,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