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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我叫程 ...

  •   我叫程锦,今年二十九岁,贵州大学语言学系,教古文字学的。
      说好听点叫教授,其实就是个讲师,混了两三年评上个副高,不过这个成绩在我这个年龄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但这事儿也不能全怪我,我们系那点破事儿,说出来都嫌丢人。那系主任姓周,五十多了,地中海发型梳得油光锃亮往一边倒,跟贴了张海带在脑门上似的,系里都偷偷叫她周海带。这人学术水平一般,搞关系的本事一流。我前年发了一篇关于氐羌系古文字构型的论文,发在核心期刊上,他看了之后跟我说:
      "小程啊,你这个研究方向太偏了,评职称的时候专家不一定认。"
      转头他把自己学生的一篇拼拼凑凑的文章推上了同一个期刊。
      这事儿之后,我也懒得争。争了也没用,我这人天生不会来事儿,开会坐最后一排,吃饭不敬酒,领导讲笑话我连假笑都懒得挤一个。时间长了,系里人看我的眼神就慢慢变了,从"这年轻人挺有才的"变成了"这年轻人挺膈应人的"。

      我不在乎。
      我是真的不在乎。你要是跟我一样,从小到大被当成女孩养了十五年,穿裙子留长发学蛊术,被人叫了十五年"阿妹",你就知道什么叫"不在乎"。这世上能让我在乎的事儿不多,一只手数得过来,现在大概只剩半根手指头了。
      不对,现在可能连半根都没了。

      小舟死的那天是三月,倒春寒,贵阳的天灰得跟洗脚水似的。
      周小舟是我大学时候的恋人。我们在图书馆认识的,她坐我对面,借了我一支笔,还的时候笔帽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谢谢,你写字真好看"。我当时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冲我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那会儿我们还年轻,我才二十出头,她也二十出头,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天大的事。后来毕业了,她去了出版社做编辑,我留在学校读研读博再留校,我们一直在一起,也没说结婚,就那么过着。
      她得了什么病我其实不太清楚。她没让我陪她去检查,拿到结果的那天晚上她在厨房做饭,切着切着西红柿忽然停下来了,背对着我说:"程锦,我得跟你说个事。"
      我说嗯。
      "我查出来是胰腺癌。晚期。"
      我当时正在客厅改论文,鼠标点了一下,把一段话删了,然后又按了撤回。我盯着屏幕上那句"该构型与甲骨文三期存在显著关联",愣了好几秒,然后说:"那治呗。"我到现在都特别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脑子抽了说这句话。
      小舟说,嗯。
      后来就治了。化疗、放疗、吃靶向药,头发掉光了又长出来,长出来又掉光。我去医院看她,她就靠在床头刷手机,看见我来了就笑:"你来了啊,柜子里有苹果,你帮我削一个。"我就坐那儿给她削苹果。苹果皮削得老长一串,不断,她看着说:"你手真巧。"
      我说:“练出来的。”
      "练什么练出来的?""练蛊。"
      她就笑,以为我在开玩笑。也不怪她不相信,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事,就连我自己也不愿想起。

      她死的那天我不在医院。
      我在学校上课,讲甲骨文中的祭祀动词,讲着讲着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妈妈发来的短信:"小舟走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讲课:
      "这个'燎'字,从火从尞,表示焚烧祭品以达于天……"
      下课之后我去医院,她妈妈在走廊里坐着,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看见我走过来,站起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直到现在,我都清清楚楚记得她说的话:
      "他妈的你没心没肺的东西!"她骂我,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撞来撞去,"小舟最后那几天一直在喊你名字,你死哪儿去了?!她走的时候你连个面都不露!你是人吗你?你有心吗你?!"
      我站在那儿,脸被她扇得火辣辣的,嘴角好像破了,有铁锈味。她还要打第二下,旁边的人把她拉住了。
      我伸手摸了摸嘴角,看了看指头上的血,说:"阿姨,对不起。"
      她说,你滚。你给我滚。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然后我就真的头也不回的走了。

      小舟出殡那天我没去。我坐在家里,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三月底的风灌进来还是挺冷的,我把她留下的那盆绿萝搬到窗台上浇水,浇着浇着盆满了,水从底下漏出来淌了一地,我拿抹布去擦,擦着擦着发现自己在走神。
      我走神的时候脑子是空的。特别空。像是有人拿勺子把我脑仁儿挖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工作,负责上课、改论文、系里开会、每周二下午去领快递,另一边什么都不想。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我伸手往旁边摸一下,摸到空的那半张床,会愣一会儿。然后把手缩回来,翻个身继续睡。
      不疼。真的不疼。就是空。
      她妈妈骂我那句话我一直记着,她说,我是没有心的畜生。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挺对。

      我这个人吧,从小就不太对劲。
      别人家小孩摔了一跤哇哇哭,我摔了爬起来拍拍土自己走。别人家小孩跟爹妈撒娇要糖吃,我爹妈死得早,连他们的脸我都记不太清了。我叔把我当女孩养,穿裙子扎辫子,出门不许乱说话,走路不能蹦跳,笑不能露齿——我当了十五年女孩,后来被杨叔接出寨子,到了城里,我才知道:原来男的不用穿裙子啊。
      但有些东西改不过来了。
      比如我不会哭。小舟死的时候我挤了半天眼睛,一滴泪都没有。她妈妈扇我那一巴掌的时候我觉得脸上热了,但眼睛还是干的。我觉得我可能是哪儿坏了,出厂的时候少装了一个零件,别人都有那个零件,所以他们会哭会笑会难过,我不会。
      我试过看催泪电影,叫什么《妈妈再爱我一次》,但是全电影院的人都哭得稀里哗啦的,我坐在那儿啃爆米花,啃完了把桶往边上一放,站起来走了,可能因为我从小没妈,不知道什么感觉。
      后来我就不去电影院了。浪费钱。

      小舟走之后大概过了小半年,我开始觉得不太对,不是觉得,是那个空的地方开始往外冒东西了。
      但冒出来的不是难过,是一种特别奇怪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烂了,往外冒酸水,把别的地方也泡烂了。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后来我想了想,可能是愧疚
      周小舟在医院的那几个月,我其实是可以多去看看她的。但我没去。我好像在下意识躲她。
      我为什么要躲她?我现在总算想起来了,是因为我看见她躺在病床上,头发掉光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我第一反应不是心疼,不是难过——我第一反应是害怕。
      我害怕她死。我害怕她死了之后我该怎么办。我害怕她死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能做,然后我又要变成一个人。
      所以我就跑了。

      我把她一个人扔在医院里,自己去上班、去改论文、去给本科生上《古文字学导论》,假装一切正常。然后她就真死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我自己都觉得我是不是真的没有心。
      我后来觉得是,我他妈真的没有。

      那之后又过了几个月。
      到了夏天,贵阳的夏天不热,但也闷,天上那层云跟棉被似的捂着,想出汗都出不利索。我开始琢磨一些事情。
      最开始只是想想,像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自言自语。那天我改完作业,十一点多了,就坐在书房里发呆。窗外的路灯昏黄黄的,照进来把影子拉得老长。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我想起小舟以前拉着我的手看,说:"你这手真好看,不像男人的手,倒像弹钢琴的。"
      我说,我不弹钢琴,我下蛊。她又笑,还是不信。

      我看着这双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双手活着到底为了什么呢?
      讲课、写论文、系里开会、每周二下午取快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到死为止。这中间夹着多少年呢?不知道。可能四十年,可能五十年。我不敢想五十年有多长,五十年之后我七十八岁,头发全白了,可能还戴着这副眼镜,颤颤巍巍地站在讲台上,跟本科生讲"该构型与甲骨文三期存在显著关联"。
      然后下班回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第二天再来一遍。
      小舟如果还活着,可能不一样。但她死了,我本来以为她的存在能感化我这头畜生,但我把她一个人扔在医院里,她死的时候我还是连个面都没露,我凭什么继续好好活着呢?

      那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决定去死。
      别觉得这事儿有多沉重,当时我做决定的时候脑子特别清楚,甚至还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水,把杯子洗干净了放回橱柜,然后把书房里的台灯关掉,走到卫生间,把浴缸的水龙头打开了。我家那浴缸特别老式,白瓷的,边上有一圈黄色的水垢,怎么刷都刷不掉。水哗哗地往里灌,蒸腾起一点热气。我站在浴缸边上,看着水位慢慢涨上来,心里想着,明早的课我已经备好了,PPT在电脑桌面上,要是明天没去上课,系里应该会找人代。
      我想了想,还有什么没处理的事情呢。手机里的支付宝余额还有四千三百多,够办后事的了。存款呢,不多,但够。房子是学校分的宿舍,死了就收回去,不用操心。我想了一圈,觉得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没有什么遗漏。
      水放满了。我脱了鞋,把脚伸进去。水有点烫,我适应了一下,然后把整个人滑进去,整个人沉到水里,脸朝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卫生间里的灯是一根白炽灯管,年头久了,不停地闪,一明一灭的,跟鬼片似的。我盯着那根灯管,心里特别平静。没有害怕,没有犹豫,甚至连"再想想"的念头都没有。我就那么躺着,水从耳朵眼儿灌进去,咕噜咕噜的,像有人在我脑袋里倒水。嗓子里也进了水,本能地呛了一下,我压住了,没让自己坐起来。
      我默默地数着数。
      数到十七的时候,我开始觉得胸口发闷,脑子里嗡嗡响,眼前那根忽明忽灭的灯管慢慢模糊了,变成一团亮晃晃的白光。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吵醒的。
      闹钟是我前一天晚上定的,七点整,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响了,我下意识伸手去摸,摸到了,拿起来关掉。
      然后我愣住了。
      我躺在我自己的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枕头压出一个坑。头发是干的。衣服是换过的。整个人干干净净地裹在被子里。我坐起来,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全身完好。喉咙不疼不痒,肺里也没有进水的感觉。我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特别正常。
      我愣了大概有五分钟。脑子像死了机。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卫生间。
      浴缸是干的,里面连一滴水都没有。我伸手摸了摸浴缸底部,白瓷冰凉,干干爽爽,上面那圈黄水垢还在。我又蹲在浴缸边上看了半天。
      "靠……邪了门了。"

      那天我还是去上班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应该去上班。可能是因为教案确实备好了,不去浪费了。
      在办公室里,我坐了一上午,一个字也没写。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课案,那些稀奇古怪的字符一个一个地蹦进眼睛里,但我脑子里一直在转昨晚的事。我淹死了,然后我没死。
      我到底是淹死了还是没淹死?
      如果我没淹死,那我怎么回床上去的?我自己爬出来的?那我怎么完全不记得?而且头发是干的,衣服换过了,谁给我换的?我在这屋里住了六年,从读博那年就住这儿,从来没让别人进来过。
      如果淹死了——那我现在是什么?鬼?我抬起手,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疼。真疼,青了一小块。
      鬼应该不会疼吧。我没做过鬼,不太确定,但按常理来说,鬼不会智障到掐自己。
      这事儿我琢磨了一天,没琢磨明白。晚上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想——今晚试试别的方法?还是算了,今天先睡觉。

      第三天我又试了一次。这次我去了天台。
      我真觉得我怕不就是个智障,寻死一次不成,还要换个地方继续。
      那栋楼是学校的老宿舍楼,六层,没电梯,天台的门常年锁着,但那把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锈得差不多了,我拿钥匙别了一下就开了。天台不大,水泥地面,四周有一圈低矮的护栏,大概到腰那么高。天台上拉着几根晾衣绳,上面挂了几件不知道是谁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呼啦呼啦的。
      那天傍晚天气很好,夕阳特别红,整个天边跟烧着了似的。
      我爬上护栏,坐在上面,两条腿悬在外面,脚底下是六层楼高的空气。风吹过来,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我伸手理了一下,忽然想起来——我好像忘了戴眼镜。
      眼镜确实没戴,放家里客厅桌上了。不戴就不戴吧,反正看不太清下面也不会很害怕。
      我坐在护栏上,看着远处的山,心想——这回应该没问题了。六楼,头朝下,要是再活过来,那是我这人真有什么问题。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指从护栏上松开了。然后我往前一倾。

      ……再睁眼的时候又是第二天早上。
      闹钟七点响,我关掉,坐起来。身上穿着干净的睡衣,头发梳过了,脸上还洗过了,水没擦干,有几滴水挂在耳朵边。我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脑袋,哪儿哪儿都是好的。没有骨折,没有擦伤,连个淤青都没有。我坐在床边,愣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有意思。"
      你可能会觉得我疯了。但真的,那一刻我不是害怕,也不是崩溃,我就是觉得——有意思。
      明明跳下去了。我清楚地记得失重感、风从耳边刮过去的声音、地面越来越近的画面,然后眼前一黑。这一套流程走完了,我又回来了,干干净净地躺在我自己的床上,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天台那边的门关着,床单还在绳上挂着,风一吹鼓一下,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盯着天台看了半天。"……行吧。"我轻轻说道,"今晚再试试别的。"

      那天之后,我开始认真琢磨这件事了,像平时备课一样认真。我后来试了很多方法——上吊、割腕、吃药、煤气,什么花样都来了一遍。
      那次上吊,我把腰带系在衣柜顶上的横杆上,打了个结,把脖子套进去,蹬掉了凳子。第二天早上我躺在床上,脖子上连个红印都没有。
      割腕那次,我拿厨房那把最利的水果刀,在左手腕上划了一道极深的口子,血哗哗往外流,我把手垂在浴缸里,看着血水混着自来水一起往下淌,过了一会变成一些血块。第二天早上左手腕的伤口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只留下几道粉红色的凸起。
      吞药那次,我把家里存的安眠药,感冒胶囊什么杂七杂八的全拆了混在一起,估摸着有好几十颗,一口气全给吞了,噎得我想吐。第二天早上照常起床上班,连头疼都没有。
      煤气那次,我把厨房的煤气灶开着,窗户全关上,躺在客厅沙发上等着,不小心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被楼下的喇叭声吵醒,站起来去厨房一看,煤气灶被关了,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把窗帘吹得飘起来,像在跟我打招呼。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关得好好的煤气阀,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对着一屋子空气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人回答我。只有那只不知道哪儿飞进来的苍蝇,在我身边嗡嗡嗡地转了一圈,落在灶台上搓了搓脚。

      我后来不折腾了。也不是放弃了,就是觉得折腾也没用。那段时间我照常上班,照常讲课,照常每周二下午去取囤着的快递。只是偶尔晚上失眠的时候,我会躺在床上把手举起来,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自己的手腕。
      浅浅的,粉粉的疤。
      小舟她妈骂我是没有心的畜生。我当时觉得她骂得对。现在我想了想,可能不止是没有心那么简单。我可能连活人气都没有了。
      但我看上去还是好好的活着。每天吃饭、喝水、呼吸、打喷嚏、蹲厕所、长口腔溃疡,活着该有的麻烦一样不少。我又不死了,又没办法好好活,卡在中间,跟个半成品一样。

      那段时间我特别烦躁。上课的时候走神,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学生的脸,一张张的,年轻的、茫然的、低头刷手机的,和对象偷偷牵手的,帮忙代课捏着嗓子答到的,我突然觉得,我跟他们不像活在同一个世界里。
      "程老师?"有个女生举手,脸红扑扑的,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嗯。"
      "您刚才说'该构型与甲骨文三期存在显著关联',您已经重复三遍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教案。"哦。那咱们往下讲。"

      下了课我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廊上碰到周海带,他看见我,笑呵呵地迎上来:"小程啊,下周那个青年教师学术报告会,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说:"我没报名。"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没报名?院里不是发了通知吗?"
      "我看了,"我说,"不想报。"
      "哦哟,你这就不对了嘛,年轻人要积极主动嘛!你今年要是再不报,评正高又得往后拖喽。"
      "拖就拖呗,那几万块钱又不是非得拿。"
      他噎了一下,看着我,大概是想再说点什么,我知道他什么心思,系里没人愿意去,他就想劝我去出糗。但看我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估计觉得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他干笑两声,拍了拍我肩膀,说:"行吧,你自己考虑清楚。"然后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海带头发在走廊的穿堂风里微微飘动,特别喜庆。
      本来想笑一下的,但嘴角扯了扯,没扯起来。
      回了办公室,我关上门,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桌面上那一摞没改完的作业上,红色的批改笔搁在上面,笔帽没盖,墨水干了一半。
      我拿起那支笔,在手指间转了两下。然后我拉开抽屉,在最底下那层翻了翻,翻出来一条手串,那是老爷子留给我唯一的遗物。
      红玛瑙的。珠子不大,油润发亮,每一颗都被盘得跟熟了一样,在夕阳底下透出暗红的光,像里面包着一小滴凝固的血。珠子之间串着老银的隔珠,有一颗银坠子上面刻了一个字,说来奇怪,说是字,但它跟目前所有已知文字都对不上号,我之前甚至怀疑这是我爷爷当年随便鬼画符的产物。
      我之前身体不好,小时候经常没办法和体内的蛊毒抗衡,我叔说这串念珠认主,要等到我身体好了才能自己戴。所以这之后,我叔替我戴了好几年。后来我叔也死了——算了,不提他了。
      我拿着这串念珠,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珠子在掌心里温温凉凉的,像一颗颗小石子,我用手一颗一颗地捻过去,珠子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这串东西我之前不怎么戴,嫌硌手。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想把它戴上了。我把念珠套在左手上,绕了三圈,刚好不松不紧。红玛瑙贴着皮肤,有一点凉,过了一会儿就被体温捂热了,服服帖帖地缠在手腕上,像长在上面一样。
      我低头看了它一眼。"行吧,"我说,"从今天起,咱俩搭伙过日子了。"
      这珠子肯定没理我。它就安安静静地缠在我手上,红玛瑙的光在夕阳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像是懒得开口。我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的天慢慢地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昏黄昏黄的,跟昨晚、前晚、很多个晚上一样。
      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到门口的时候,我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上的念珠,那鬼画符在灯光下显得特别清楚,像发着光一样。我忽然想起我叔说过的一句话。
      他好像说过,说这串念珠不是保平安的。是"系灵"的,把一个人的灵系住,不让它走。我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太懂。
      但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走着走着,突然觉得手腕比刚才重了一点点。

      像是有什么东西,偷偷挂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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