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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一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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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六年,黔东南,冬。
那年冬天很冷,那种冷不是北方那种干巴巴的冷,是湿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冷。你穿再多衣服都没用,像是有人把一整条清水江的水汽全拧巴在你身上,然后再往你肺里塞一把碎冰碴子。山上的杉树被雪压弯了腰,偶尔咔嚓一声,断一根枝子下来,砸在地上闷闷的,像谁在给这鬼天气敲丧钟。
那野猪林半山腰有间木屋。
说是木屋都抬举它了,就几块杉木板子拼的吧拼吧搭起来的,顶上是茅草,风一吹呼啦啦响,跟老太太漏风的牙似的。屋子不大,也就十来步见方,门朝南开,门板歪歪斜斜挂着,关不严实,雪沫子从门缝里往里灌,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程俞生就躺在这屋里。准确地说,是躺在这屋子的地板上。
地板是夯土的,潮得能拧出水,他的后背贴在上面,凉气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上爬,爬到后脑勺,冻得他后槽牙直打颤。但他已经没什么力气打颤了。
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基本烂完了。
要是掀开他那条灰扑扑的棉裤腿,就能看到皮肉翻卷着,颜色黑里泛黄,黄里透着青,像一块搁了好几天的猪头肉。不是骂人,是真的就这个样。
伤口上面趴着一层白花花的蛆,密密麻麻的,蠕动起来跟一碗会动的米饭似的。蛆啃他的肉已经啃了小半个月,啃得他都习惯了。有时候他甚至觉得痒,痒得他想伸手去挠,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挠什么挠,反正都是要烂的。
腐臭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混着潮气和泥土的腥味,闻起来像有人在屋里丢了一条死狗。但那味道其实是从他自己身上发出来的。
程俞生已经闻不到了。
人就是这样,就算是自己的烂肉,闻久了,鼻子就跟瞎了似的。
他仰面躺着,眼睛半睁半闭,盯着房梁上垂下来的蛛网。那蛛网上挂着一只干瘪的蛾子,不知道死了多久了,风一吹就晃两下,跟荡秋千似的。程俞生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妈的,你比我舒坦,"他嗓子哑得跟砂纸磨铁皮似的,说话断断续续的,"你死了还有张网兜着,我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他咳了两声,嗓子里呼噜呼噜的,像破风箱拉出来的动静。
毒已经走到肺里了,他知道。每次呼吸都像有人拿钢丝刷在刮他的气管,刮一下他哆嗦一下,但他忍得住。他程俞生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这点疼算什么。
他扭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门边盘着一条大黑蛇。
那蛇很大,足有小臂那么粗,通体漆黑,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跟抹了油似的。蛇头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高高昂着,一双金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的方向,嘴里猩红的信子一伸一缩,嘶嘶的,在安静的木屋里听起来像有人在轻轻磨刀。
那是侄子的蛊王,他管它叫黑爷。程俞生当时哭笑不得,说,还黑爷,你咋不管它叫黑社会。
"黑爷,"他冲着那蛇喊了一声,声音有气无力的,"你主子什么时候来?我他妈等得花儿都谢了。"
黑蛇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看上去不太想理他。
程俞生乐了。
他是真的乐了,嘴角往上扯,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笑着笑着他又咳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胸口疼得像被人拿锤子砸。等这阵劲儿过去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把脑袋重新搁在冰冷的泥地上。
"行吧,"他自言自语,"不来也好。省得我看他那张脸来气。"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
等死这种事情,说起来潇洒,真到了跟前,还是想见最后一面。
程俞生活了三十六年,前三十年,过得稀里糊涂的,后六年,全搭在了一个人身上。
他侄子。
那孩子是他大哥的独苗,大哥大嫂死得早,把孩子托付给了他。他本来想把孩子带出寨子,找个城里的学校好好养大,读书认字,将来做个正常人。但他没做到,寨子里的人不让。
寨子的规矩传了上千年,蛊术的传承、传女不传男的铁律,一条比一条硬,一条比一条毒。他们说,这孩子是蛊邪神家的独苗,必须学蛊,否则全寨子都要遭天谴。程俞生跟他们吵过、打过、摔过碗掀过桌子,没用。
"你敢把他带出寨子,"寨老抽着水烟袋,慢悠悠地说,"你哥的坟我们就刨了。"
他不说话了。
从那以后,他对那孩子就没给过好脸。冷言冷语、鸡蛋里挑骨头、隔三差五骂一顿打一顿,寨子里的人都觉得他是畜生,亲侄子都下得去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越是刻薄,寨子里的人就越放心,越觉得"这孩子有这小子看着,跑不了"。
他想让这孩子恨他。恨他恨到有一天突然想明白了——"我凭什么要听这个混蛋的话",然后自己跑出去,跑得越远越好。
他没想到的是,这孩子真的恨他。
恨到给他下了蛊。
"你他妈还真下得去手啊,"程俞生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苦笑,"我这六年白疼你了……虽然我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疼过了。"
他那条烂腿就是蛊弄的。一开始只是个小伤口,划破了皮,他根本没当回事。后来开始发黑、溃烂、长蛆,他才反应过来——这是中了那孩子的蛊。他开始咳血、呼吸困难、浑身无力。寨子里的草鬼婆来看了一眼,摇摇头就走了。
"没救了,"她说,"这是本命蛊,蛊主不死,蛊就不收。"
程俞生听完,愣了半天,然后笑了。
"可以啊这小子,"他躺在他自己设计的木屋里,看着天花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这当叔的,教得好。"
他甚至有些得意。
这木屋是他自己设计的,本来是打算把侄子关在里面学蛊用的,结果到头来,躺在里面等死的是他自己。
因果报应,天道好轮回。他程俞生这辈子没信过这些东西,但这事儿整的,他都想给自己点个赞——
"程俞生啊程俞生,你可真是个优秀的反面教材。"
那天傍晚的时候,门响了。
程俞生眯着眼睛往外看,黑爷没有动,只是把头又昂高了一些。
它的信子吐得更快了,嘶嘶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是个长相很难分清性别的小孩,说男孩也行,说女孩也行,五官秀气得不像话,眉眼弯弯的,皮肤白得像上好的宣纸。他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下面是靛蓝色的百褶裙,头发留得很长,在脑后披着。乍一看就是个人畜无害的小姑娘,但你仔细看他的眼神,会发现那里面有一种跟年龄完全不符的东西——冷冷的、淡淡的,像在看一件跟他无关的事情。
他的眼睛亮了半秒,然后又暗下去了。
"来了啊,"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一件小事一样,"小没良心的。"
那孩子走进来,裙摆拖在地上蹭了一线泥水。他走到程俞生身边蹲下来,低头看着程俞生那条烂得差不多的腿,皱了皱眉头。"疼吗?"他问。声音柔柔的,像春天刚化冻的溪水。
"疼?"程俞生笑了一声,又是一阵猛咳。他喘着粗气说:"你把你腿剁了试试疼不疼。废话。"那孩子没说话,只是伸手按了按程俞生的额头。小孩的手很凉,按在滚烫的额头上,程俞生觉得舒坦了一点点。
"你恨我吗?"那孩子问。
程俞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不是废话吗?你把我弄成这样,我不恨你我恨谁?"
那孩子收回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声音平平的:"我一出生就恨所有人。你不是例外。"
程俞生听了这话,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笑出了声。他笑得喘不上气,咳得整张脸涨得通红,眼泪都笑出来了。黑爷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信子嘶嘶地吐了两下,大概是在想,这人都快死了还笑,什么毛病。
"你……"程俞生笑够了,抬起颤巍巍的手指了指那孩子,"你这话说得,跟背课文似的。谁教你的?"
那孩子没回答。他只是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程俞生。
程俞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几年没仔细看,眉眼间已经褪了婴儿肥,脸颊的线条开始变得清瘦,下巴也尖了。他忽然有点恍惚——这孩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地长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了。
他低头,从手腕上退下来一串念珠。
那念珠是红玛瑙的,珠子不大,但每一颗都油润得发亮,一看就是被人盘了很多年。珠串的末尾坠着一颗老银的坠子,上面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程俞生自己也看不懂。
"拿着,"程俞生把念珠塞到那孩子手里。他的手指冰凉,碰到孩子温热的掌心,像是碰到了一个不该碰的东西,很快又缩回去了。
那孩子低头看着手里的念珠,没说话。
"你爷爷的东西,"程俞生说,"之前你身体不好,我先替你戴着。"他顿了顿,"现在给你了。你戴上吧。"
那孩子攥紧念珠,指节发白。
"明天有个人会来接你,"程俞生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像快要被风吹散了一样,"他姓杨,以前是跟我一起跑货的伙计,你叫他杨叔就行了。他会把你带到城里去,给你安排上学,让你过,嗯,让你过正常人的日子。"
他顿了顿,嘴角又翘起来了:"到了城里别穿裙子了。大老爷们穿裙子,像什么话。"
那孩子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又很快被压下去了。他没说话。
程俞生看着他,忽然觉得就这么死也挺好。至少这孩子以后不用再穿女装了,不用再学那些乱七八糟的蛊术了,不用再被人按着头跪在祭坛前面了。他可以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孩,上学、打架、早恋、考个大学,娶个媳妇气死他——哦不对,气不死他了,他那时候估计已经成骨灰了。
"行了,"程俞生闭上眼睛,"滚吧。别在这儿碍我眼。"
那孩子没动。
"我让你滚你听见没有?"程俞生睁开一只眼,瞪他,"你是不是非得看我咽气才走?那行,你等着,我这就咽。"
说着,他嘴一歪,舌头一吐,脑袋往边上一歪,作势要死。结果动作太大了,扯着肺管的疼劲儿,他又猛咳起来,咳得天昏地暗,整个人缩成一团,好半天才缓过来。
那孩子蹲在旁边,看着他咳,一句话没说。
程俞生咳完了,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软软地摊在地上。
他的嘴唇已经发青了,指甲盖下面全是紫色的瘀斑,毒已经走到末梢了。
"你……"他喘着气,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你记住。"
那孩子凑近了,耳朵贴到他嘴边。
程俞生用最后的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叫程锦。记住了。你不是蛊苗,不是什么狗屁蛊邪神家的独苗……你是程锦。以后有人问你从哪儿来的,你就说……你是黔东南一个小村子里出来的。别的,别他妈跟他们说。"
那孩子点了点头。
"还有……"
"嗯?"
"你那个蛊,"程俞生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黄牙,"挺厉害的。你叔我……服了。"
他的头慢慢偏向一边,眼睛半阖着,嘴角还挂着那个吊儿郎当的笑。黑蛇从门边缓缓游过来,昂着头,吐着信子,在程俞生的脸上方停了两秒,然后低下头,轻轻地碰了碰他的额头。
然后它转身,游到那孩子脚边,缠上了他的小腿。
孩子的眼眶红了一下,但他没哭。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红玛瑙念珠套在自己的手腕上——太大了,滑到了胳膊肘。
他转身推开门,外面的风雪涌了进来,扑了他一脸。他打了个哆嗦,把念珠往手臂上推了推,迈步走进了那片白茫茫的夜色里。
黑爷缠在他腿上,鳞片冰冷的触感从皮肤一直透到骨头里。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半山腰那间歪歪斜斜的小木屋。
"你等着,"他对着风雪说,声音轻轻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等我练出能让人起死回生的蛊。"
"到那时候,我再找你算账。"
他说完扭回头,把脖子往棉袄领子里缩了缩,裹紧了裙摆,一步一步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山下走去。雪地上留了一串小小的脚印,歪歪扭扭的,一直延伸到山的另一头。
木屋里的火终于灭了。程俞生躺在冰凉的地板上,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黑蛇走了之后,屋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那串脚印到第二天早上就被新雪盖住了,什么也没剩下。
像这个人从没来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