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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我们慢 ...

  •   我们慢慢往树丛里摸。我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柱只开一半,贴着地面扫,免得招来那东西注意。我把军工刀反握在手里,刀刃朝外,刀柄攥得掌心发汗。
      黑暗越来越浓。身后的天光被树干一层一层地挡住,很快就只能看到身后十来米处一个模糊的灰白色轮廓。更远的地方,什么都没有。那些蛊根在树木之间游动,速度极慢,有些缠在树干上,有些在地面上蜿蜒,吸盘口器一张一合,发出细碎的黏腻声响。它们还围在那个区域的边缘,像是在守着什么东西。
      我蹲下来,仔细看地面。落叶层下面,有一条浅浅的沟壑,从远处一直延伸过来,到刚才那几个伙计倒下的地方。沟壑的表面覆盖着黑色的黏液,在光底下反着幽暗的光。那是蛊根移动的痕迹。它们从地底下来,那些根须在地面下钻动,撑开土层,留下这些沟壑。沟壑的走向,一直往林子深处延伸。

      我顺着沟壑的方向往前看。手电筒的光柱努力往前探,照到十几米外的地方,那些蛊根缠绕的地方,有一棵大树。那棵树比其他树都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干是暗红色的,树皮裂开一道一道深纹,从底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树冠里。树根盘在地上,像一堆蜷着身体的蛇。在树根之间,有个洞。不是很大,就比一个人蹲着进去的尺寸稍大一点,洞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沟壑全部通向那个洞。
      我盯着那个洞看了几秒。蛊根是从洞里出来的。它们把那些伙计拖到这里,然后我们赶到,他们又逃回去了。那个洞就是它们的巢。
      祈年在我旁边,也看到了那个洞。他扯了一下藤条,压低声音:“那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

      “你在这等着。”我攥着藤条的手松开了,“你看着身后,有东西来就叫我。”
      他张了张嘴,但没跟我争。我把藤条系在旁边一棵小树的树干上,然后攥着军工刀,猫着腰,一步一步往那个洞口摸过去。
      地上很滑,蛊根爬过的地方,黏液还没干透,脚踩上去黏糊糊的,跟踩了胶水似的。我走到那棵大树底下,蹲在树根旁边,离那个洞口不到三米。洞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极其微弱的气流从里面涌出来,凉的,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跟外面林子里的气味不太一样。

      我伸手按住洞口的边缘,探出头,把耳朵贴过去。
      一开始什么都听不到。只有外面林子里偶尔的鸟叫,和远处风吹树冠的沙沙声。我屏住呼吸,等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我听到了。

      极深极深的地底下,有声音传上来。
      很闷,很沉,像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搏动。扑通,扑通,隔好几秒跳一下,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底深处跳动。那声音顺着泥土传上来,透过我按在地面上的手掌,震得我指骨发麻。
      我把手缩回来,蹲在树根旁边,盯着那个黑洞。那底下有东西。
      一个巨大的、活的东西。
      那个搏动声又响了一下。扑通。

      我盯着那个洞,手里攥着刀,刀柄上全是手心汗。
      就在这时候,我感觉到背后一凉。

      那种凉不是风吹的凉。是从后脖颈正中间往下灌的一股寒气,像有人贴着你后脊梁吹了一口冷气。我脖子后面的汗毛立马一根根全竖起来了,头皮绷得发紧,连带着整条脊柱都僵了那么一下。这种凉我小时候在寨子里体验过一回——很小的时候,我去林子里采药,一条五步蛇从我脚边缓缓游过去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身子比脑子先知道危险来了。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沙沙。
      沙沙沙沙。

      那声音极轻极密,像是无数细小的鳞片在地面上摩擦,从慢到快,从远处到近处,铺天盖地地涌过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沙沙沙沙沙沙——那声音从我背后那片黑暗里传过来,速度飞快,像是一场无声的、贴着地面奔涌的潮水。
      我立马回过头,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照进了那片黑暗。
      然后我看见了那张脸。
      它就在我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从黑暗里探出来,高高昂着,俯视着我。

      那是怎样一张脸,我至今不想回忆。

      灰白色,褶皱密布,两只眼睛凹在深深的眼窝里,瞳仁是浑浊的灰绿色,像腐烂了很久的湖水。嘴巴从中间咧开,一直裂到脸的边缘,几乎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上下两排牙齿参差不齐,每一颗都是黄褐色的,带着倒钩,牙缝里塞着暗红色的碎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吃剩下的。嘴角两侧的鳞片向外翻卷着,露出下面猩红色的、湿漉漉的黏膜。它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流口水,嘴角咧着,挂着一串黏稠的、拉成长丝的青黑色液体,在光底下泛着油光。
      它的身体比上次看到时更大了。黑褐色的鳞片上,那些脓包更密、更鼓了。有的已经破了,黄绿色的脓液混着血丝糊在鳞片上,在光底下反着黏腻的光。有几个脓包正在往外渗,一颗颗黄绿色的水珠顺着鳞片的纹理往下淌,滴落在地面的落叶上,立刻把那片叶子腐蚀出一个黑色的洞。
      我不敢动。

      它低下头,凑近我。
      那股气味扑过来的时候,我胃里猛地一翻。腐烂的肉、发霉的木头、湿泥巴、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腥臭味,混在一起,浓得像是有人把一堆死了半个月的动物尸体塞进了鼻腔。我差点吐出来,但嘴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干呕一下,眼眶都酸了。
      它张了张嘴。那张裂到边缘的嘴里,露出一团黑糊糊的、像舌头又不是舌头的东西,在口腔里缓缓蠕动,我暗想真他妈恶心。它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嘶鸣,那声音从它喉咙深处传出来,带着湿漉漉的回响,像有人在井底吹口哨,又像婴儿在很远的地方哭。
      我的手在抖。但我攥紧了军工刀。
      我们俩就这样僵持了几秒

      然后它突然动了。

      那张脸朝我撞过来,速度快得跟弹出去的石头一样。我本能地往旁边一滚,从它的下巴底下闪过去,它的嘴在我刚才站着的位置咬合,牙齿撞在一起,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铁锹铲在石头上。我的肩膀撞在树干上,疼得我眼前一白。
      我翻身站起来,刀尖对着它。
      它的头转了过来,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盯着我,身子从黑暗里完全游了出来。它太大了,比我之前看到的要长得多,从头部到尾巴至少五六米,粗的地方有一抱那么粗。鳞片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脓包在移动的时候互相挤压,有几个被挤破了,脓水哗啦啦地往下淌。它朝我扑过来。
      我没有躲,我知道我躲不掉。这次我咬牙迎了上去,军工刀朝着它那张恶心的脸劈下去。刀锋砍在它左脸颊上,跟砍在牛皮上一样,只切进去不到半寸就被弹开了。刀口周围的鳞片翻卷起来,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血肉,更他妈恶心了,但连骨头都没碰到。它的头被我这一刀劈得歪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怒意的嘶鸣,整个身体猛地甩了过来。那尾巴抽在我腰上,力道大得跟被卡车撞了一样。
      我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树根上,后背狠狠磕在凸起的树瘤上,疼得我眼前发黑,喉头一甜,嘴里涌上来一股铁锈味。军工刀从我手里飞出去,扎在三米外的地上。

      它游过来,速度快得可怕。
      我撑着树干想爬起来,手刚按到地面,它的身子就已经缠上来了。先是尾巴,缠住了我的右腿,然后是身子,一圈一圈地缠上来,从腿到腰,到胸口,每一圈都缠得死死的。那些脓包贴在我身上,黏糊糊的脓液透过衣服渗进来,碰在皮肤上的地方烫得跟火烧一样,我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但这口气只抽了一半就被勒断了——它缠到胸口了,我的肋骨被勒得嘎吱嘎吱响,肺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攥着往外挤。

      我挣了一下。没什么用。它的力气太大了,那些肌肉绷得跟钢索一样,我每挣一下,它就缠得更紧一点。我的肋骨都快被勒断了,胸腔里的空气一点都吸不进去,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的响。
      那张脸又凑了过来。
      它把那张裂开的嘴贴到我面前,鼻子里的气味灌进我的鼻腔,熏得我几乎晕过去。它看着我,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离我不到一尺远,里面什么都没有,但它的嘴在动,像是在得意的笑。

      然后它开始往后退。
      它的身子缠着我,一圈一圈地往后缩,往那片黑暗里缩,往那个洞口的方向缩。我挣不开,我想让祈年快走,但只能被它拖着走,后背在地面上摩擦,衣服被碎石和枯枝撕开好几道口子,皮肉被刮得火辣辣的疼。我的脚在地上乱蹬,想勾住什么东西,但什么都勾不住。
      它把我拖到了洞口旁边。

      那个树根之间的黑洞,在月光底下看着比刚才更大了。洞壁上那些黑色黏液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的一样。蛇头转过去,朝着洞口,身子一圈一圈地松开了一点,然后重新缠紧。
      我的胸口被松开了半寸,肺里的空气猛地涌进来,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嗓子里火辣辣的。我抬头,看见那棵树,看见那个洞,看见洞边被藤条系着的小树,突然想起什么——
      藤条。
      祈年。

      我猛地扭头看向来路的方向。树林的边缘,月光下面,一个瘦瘦的身影站在那里。他好像整个人吓得僵住了,但没有跑。他看着我,嘴唇在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我暗叫不好。
      “祈年!”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朝他的方向吼了出来。那声音从嗓子眼里撕出来,带着血腥味,炸在林子里,惊起了远处几只看不见的鸟。

      “叫人!叫人过来!你赶紧跑!”
      那条蛇又把我缠紧了,我没办法说更多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我看着他消失在树影后面,脚步声噼里啪啦地越来越远。
      好。
      听到了就行了。

      蛇身又缠紧了一分,我的肋骨发出了一声咯吱的响,疼得我整张脸皱了起来。
      “x你妈,有种别玩阴的!”我骂道。
      那张人脸又转回来了,灰绿色的眼睛凑到我面前,裂开的嘴微微张着,里面那团黑糊糊的东西在蠕动
      它把我往洞口里塞。

      我的头先被粗鲁的塞进去。洞里一片漆黑,那股潮湿的、带着腐肉气味的空气灌满了我的鼻腔,黏腻的黑色黏液蹭在我脸上,凉丝丝的,像有虫子在脸上爬。然后是肩膀,被蛇身缠住的腰。蛇身一圈一圈地松,又一圈一圈地紧,每紧一次我就往里面滑进去一截。
      最后是脚。
      我整个人被塞进了那个洞里。洞壁挤压着我的身体,到处都黏糊糊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条蛇的身体在我周围收拢,把洞口的光一点一点地堵住。它缠着我,压着我,带着我往下滑。我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落,速度不快,但一直在往下,周围都是湿漉漉的泥土,冷气从四面八方逼过来,越来越重,越来越深。
      头顶上最后一丝月光被蛇身彻底堵死了。

      黑暗,完全的黑暗。
      我能感觉我在往下沉。

      地底深处那颗巨大的心脏还在跳动。扑通,扑通,扑通。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每一次搏动都震得我五脏六腑跟着颤,其中夹杂着鳞片在地上摩擦的沙沙声,还有蛇吐信子嘶嘶嘶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攥紧了拳头。意识越来越模糊,手腕上的念珠硌在我的掌心里,银坠子贴着皮肤,冰冰凉凉的。

      起码祈年跑出去了,他跑出去就行了。
      他会把人叫来的。

      在那之前,我得想办法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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