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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我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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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水呛醒的。
一口水猛灌进鼻子里,凉得跟刀割似的,我猛地睁开眼,咳了半天,把肺里的水咳出去大半。
头还晕着,眼前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摸到身下的地面是湿的,冰凉冰凉的,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大概没过脚踝,动一下就哗啦响。
我撑着胳膊坐起来,手按在地面上,摸到了石头。平的,光的,像人工打磨过的,虽然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泥浆和苔藓,但底下的质感骗不了人。这不是天然洞穴的地面,这是有人铺过的。
我坐在那儿喘了一会儿,等脑子清醒了一点,才开始摸身上的东西。军工刀丢了,手电筒也没了,兜里的血清和压缩饼干还在,饼干泡了水,但包装没破。手腕上的念珠还在,藤条没了——估计是在被拖进来的时候挣断的。我摸了摸脖子,手背蹭到锁骨上一片,火辣辣的疼,大概是被洞壁刮的,背后也疼得要死,估计已经皮开肉绽了。
我把兜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然后抬头往前看。
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周围里有光——极微弱的光,从头顶某个地方透下来的,灰绿色的,像月亮透过深水照下来的那种光。那光太弱了,照不亮周围,只能勉强分辨出大概的轮廓。我站起来,水花在脚下哗啦响了一声,那个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回音这么长,说明这个洞很大。
我摸了一下最近的墙壁。石头的,冰凉,表面有刻痕。我用指腹沿着那些刻痕摸过去,横、竖、撇、捺、弯钩——是一种文字。刻得很深,笔画粗壮有力,虽然被水汽侵蚀了不知道多少年,但摸起来依然清晰。我摸了几个字符,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认得这些东西。
是赤方文。
我顺着墙壁摸了一圈,那些字符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整面墙,有些地方还刻着更大的图案,摸上去像是某种动物的形状,有鳞有角有翅膀。我摸到其中一个图案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是一条蛇,盘旋着的蛇,蛇头上刻了两只眼睛,摸起来像是嵌了两颗石头,微微凸出墙面。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水里,发出哗啦一声响。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沙沙。
从洞穴深处的黑暗里,那声音不紧不慢地传过来,像是有东西在石头地面上缓缓游动。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墙上,攥紧了拳头。手电筒没了,刀没了,我手里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它从黑暗里游出来了。
还是那张脸,灰白色的,咧到耳根的嘴,凹进去的眼窝,浑浊的灰绿色眼珠。它还是那么大,身子盘在地上,鳞片上的脓包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黄绿色。它游到离我大概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昂着头,看着我。我没动。
它也没动。
一人一蛇,就这么在黑暗里对视着。它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但这一次,它没有扑过来,也没有缠我。它只是看着我,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它的头缓缓转过去,转向我垂在身侧的左手。
它看着我的手腕。
我顺着它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念珠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暗红色的光,那颗裂开的珠子和银坠子垂在腕骨下面,随着我的呼吸微微晃动。
它在看这串念珠。
我抬起头,诧异的看着它。它把视线从念珠上移开,重新看着我。然后它张了张嘴,嘴里那团黑糊糊的东西蠕动了一下。
它说话了。
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更准确地说,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墙壁在震,水在震,连空气都在震。那声音低沉嘶哑,像是石头碾石头,又像是很久很久没开口过的喉咙,在努力拼凑人类的语言。
“…你是…程一帆的……孩子?”
我后背贴着墙,盯着它。
它认识程一帆?
它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什么东西顿了一下,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努力转动。
“我是他孙子。”我说。嗓子干得冒火,说话跟砂纸磨铁皮似的。
它沉默了。
那沉默持续了好几秒。洞穴里只有水珠从高处滴落的声音,嗒,嗒,嗒,砸在水面上,溅开一圈圈涟漪。然后它动了。它把头缓缓垂下去,几乎是贴到了地面上,像是鞠躬,又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我等他,等了很久。”它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程一帆……那年……来四川……解一个蛊。他把一个东西……留在了这里。让我……看着。”
它抬起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看着我手腕上的念珠。
“就是这个。”
我低头看了一眼念珠。红玛瑙的珠子,银坠子,裂开的纹路。爷爷的遗物,我戴了十六年的东西。
“他让你看着这串珠子?”
“嗯。”它的头微微点了一下,“他说……以后会有人来取。让我守在这里,不能离开。我守了……太久了。守到身子烂了,守到脑子也不清楚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珠子突然被人取走了,但你来了。”
我有些惊讶:“你是?”
它把身子往前游了半步,离我更近了。那些脓包的气味扑过来,呛得我皱了皱眉,但它没有攻击的意思。
“我是你爷爷的蛊王。”
我有些疑惑,我从来不知道我爷爷也会养蛊,按道理说,家族的男性,只有我学过蛊才对,但该说不说,现在这么一看,比起这条蛇,我小时候养的那条蛊王,简直就是个小卡拉米,给他当零食都不够。
“把念珠给我。”它说。
我没动。
“你自己取不下来?”我问。“你想要,就自己来取。”
“取不下来。”它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盘在地上的身躯,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脓包和溃烂的鳞片,“我碰过。每次碰,就痛得厉害。程一帆在上面下了……东西。只有人自愿给我,我才能碰。”
它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我能读懂的东西——疲惫。一种深到骨头里的、熬了几十上百年的疲惫。
“给我。”它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恳求。
我攥着念珠,指腹贴着那颗裂开的珠子,摸着上面那道纹路。
爷爷的东西。
程一帆,我从来没见过他,他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我只知道他叫程一帆,是我叔的爹。他留下的东西我翻烂了十几遍,每一样都认识。但他到底是什么人?但他为什么让一条蛊王守在这里几十年?还将它要守的东西给了我?
这个答案,也许这条蛇知道。
也许念珠给了它,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但也许不给它,我出不去,困死在这个地洞里,什么都不会知道。
我攥着念珠,站在水里,看着那条蛇。它也在看着我,等着。
洞穴深处那颗心脏还在跳。扑通,扑通,扑通。沉闷的搏动声从地底传上来,震得脚下的水面泛起一圈圈细纹。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念珠从手腕上取了下来。
红玛瑙珠子在手心里沉甸甸的,银坠子贴着掌纹。我攥了一下,然后松开手指,把念珠伸向那条蛇。“拿吧。”
它低下头,虔诚的凑近我的手心,然后用嘴轻轻地叼住了那颗银坠子。它叼得很小心,没有碰到我的手指。然后把念珠从我掌心里慢慢拉出去,拉到它自己面前。
它看着那串念珠。看了很久。
然后它把念珠吞了下去。
我看到它的喉咙处鼓起来一块,念珠顺着它的身体往下滑,滑了大概一尺多远的距离,然后停住了。它仰起头,发出一声很长很长的叹息。那声音在洞穴里回荡着,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
“好了。”它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也平了很多。“我该走了。”
它看着我,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最后看了我一眼。
它转身游进了黑暗里。鳞片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洞穴深处。
我站在水里,看着它消失的方向。手腕上空了。念珠戴了十六年,从来没有摘下来过,现在手腕上只剩下一圈浅浅的印子,皮肤比周围白一些,像是被绳子勒久了留下的痕迹。
我盯着那个空手腕看了几秒。
然后地底那颗心跳了一下。扑通。
不对,那我该怎么出去?
我把手插进兜里,攥着那包仅剩的压缩饼干,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些密密麻麻的赤方文。那些文字在微弱的光线里沉默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石壁上,像是一双双眼睛,盯着我这个刚被留下的、手足无措的人。
水还在动。心跳还在响。
对,先得搞清楚这个洞有多大。
我开始摸着墙壁往右走,一只手贴着石壁上的刻字,一只手往前探,脚下的水哗啦哗啦地响。走了大概二十来步,摸到了拐角,石壁转了个弯,前面还是黑的。我又走了二十来步,又是一道弯。这洞是个圆的,我沿着墙壁走了一圈,估摸着直径大概有三十来米,不算太大,但也不小,顶上一个篮球场了。
洞里什么都没有。除了水、石头、墙上的字,就是中间一根石柱。我摸到那根柱子的时候愣了一下,它从地面一直通到洞顶,大概一抱粗,表面刻满了赤方文,比墙上的那些还要密,还要深。
柱子底部有一圈凹槽,槽里积了水,我伸手进去摸了一圈,摸到了三样东西:
第一个东西是铜制的,圆的,巴掌大小,上面有纹路,摸起来像是一面镜子。我翻过来摸背面,背面有个钮,钮上穿了根绳,绳已经烂了。第二个是骨头做的,细长细长的,大概有半尺,一头尖一头圆,像是某种工具。第三个是石头,光滑的,鹅卵石大小,温温的,比周围的水暖。
我把三样东西拿上,继续沿着墙壁摸索。
转了第二圈的时候,我发现了那条蛇进来的通道,很隐蔽。它在洞壁的东侧,一条斜着往下延伸的窄道,大概一人宽,水从那条通道往外流,流速不快,但方向很明确。我蹲下来摸了一下通道的边缘,石壁上有一层薄薄的苔藓,水就是从那里渗出来的。
我顺着那条通道往外爬。
通道很窄,肩膀卡在两边石壁之间,只能侧着身子往前蹭。水没到胸口,冰凉冰凉的,走得越深水越冷,冷到骨头里的那种。我一手扶着石壁,一手攥着兜里的东西,脚下踩着滑腻的石头,每走一步,都得先试探一下,免得踩进深坑里。爬了大概十来分钟,通道变宽了一点,头顶也高了一些。
我能站起来了,水退到腰的位置。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一条通道,右边一条。我站在岔路口中间,犯难了。
然后我注意到左边的通道口上方的石壁上,刻着一个东西。
我凑近去看,手摸上去,是个箭头。刻得很浅,被苔藓盖了大半,但我摸出来了。箭头指向左边。
靠,还他妈有指路牌。
我往左走了。
左边的通道比刚才那条稍微宽一些,水也浅了一些。走了几十步,又出现了一个岔路口,这回石壁上刻的不是箭头,而是一串字符。我摸了一遍,认出了其中几个字——赤方文里的“上”和“左”。连起来大概是“左转向上”的意思。
我往左转,通道开始往上倾斜。水越来越浅,从腰退到膝盖,从膝盖退到脚踝,最后干了。通道变高了,我能直着腰走,头顶离石壁还有一拳的距离。脚下的地面也变了,从光滑的石头变成了粗糙的碎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又走了几十步,前面出现了一丝光。
那道光极弱,淡蓝色的,从头顶某个地方透下来的。我抬头看,头顶的石壁上有一条裂缝,大概一指宽,月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照在通道的地面上,形成一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的空气飘着细小的水珠和尘埃,在蓝光里慢慢地浮沉。
我站在那道光柱里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
通道拐了好几个弯,一路直往上,每到一个岔路口,石壁上都会有标记——有时候是箭头,有时候是字符,有时候是一个圆圈里画着一个点。这些标记刻得很随意,像是在赶时间的人随手留下的,笔画潦草,但意思清楚。
走到最后一段通道的时候,我闻到了风的味道。
那不是洞穴里潮湿腐烂的气味,是外面的风,带着树和泥土的气息。我急忙加快了脚步,脚下的碎石踩得哗啦响,通道越来越窄,越来越矮,最后变成了一条只能爬着过去的缝隙。
我趴下来,手脚并用地拼命往外爬。头顶的石壁压得很低,蹭着我的后脑勺,前面的出口只有脸盆那么大,月光从外面照进来,白晃晃的。我攥着兜里的东西,胳膊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外蹭。
然后我爬出来了。
空气灌进肺里的那一瞬间,我趴在洞口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一样。冷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吹得我浑身发抖,但那种冷是新鲜的,是活的。我在地上趴了大概两分钟才爬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是半山腰,离我们之前进林子的地方大概隔了几百米。往下看,能看到远处公路上停着的那几辆车,车灯还亮着,几个小小的人影在车旁边走动。往上走是密密的林子,再远处就是山脊线,月亮挂在上面,照得半边山都是银的。
我喘匀了气,把兜里的三样东西掏出来看了一眼。铜镜,骨针,温石。一个不少。
月光底下,铜镜的背面刻着一圈纹路,中间是一个“灵”字。骨针的针尖泛着微微的青色,像是淬过什么东西。温石在手心里还是温的,一点都没凉。
我把三样东西重新揣好,沿着山坡往下走,朝公路的方向去。走了没几步,后面林子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回头看,一个人影从树林里冲出来,瘦瘦的,跑得歪歪扭扭的。
他看到我,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赶紧扑过来。跑到我面前的时候差点刹不住,伸手抓住我的胳膊,喘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眼睛里亮晶晶的。
“程老师——”祈年喘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他妈——你没死——”
“没死。”我说。
他抓着我的胳膊,指节发白,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然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我一遍。我浑身湿透了,衣服上全是泥和苔藓,脸上大概也好不到哪去,手臂和背上全是擦伤。
公路那边传来一阵动静。几个黑影朝这边跑过来,跑在最前面的是马辰阳,他身后跟着小白,小白后面是白倩倩。小白跑得最急,冲到我面前差点撞上,喘着气上下看了我好几遍,然后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
“你他妈的。”他声音有点抖,“你知道我们在外面等了多久吗?两个多小时!我以为你死里面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嘴上骂着,但脸色比之前白了一个度,虽然不怎么能看得出,他手拍在我肩膀上,掌心是热的。
“命大。”我打着哈。
白倩倩站在后面,没过来。她远远地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显然是不太相信。马辰阳走到她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她点了点头,转身上车了。
我跟着他们回了公路。
车还停在那儿,引擎没熄,车灯照着前面的路面。那几个受伤的黑衣汉子躺在后座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看样子血清起效了。小白钻进驾驶座,发动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