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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黄毛 海城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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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市金汇区人民法院。
空气紧绷肃穆,法槌落下,庭审正式进入法官当庭调查、针对性盘问的环节。
原告患者把海城市金汇区胸科医院以及主刀医生孔砚之一起告上了法庭,其实很多三甲医院都设立了法务部,不过这种团队更像医院的“内部管家”,日常主要审核对外合同以及内部合规培训,其他的KPI就是诸如劳动纠纷、行政处罚、知识产权等等。
简单点总结,医院法务主要对内管理,更像一个负责日常安保和消防演练的保安队长,真有了复杂的医疗纠纷,外聘的律师则更像是专业灭火的消防队。
大众朴素认知里,院方如此实力背景又请了红圈所律师,想必医生即便坐在被告席一定很有大树撑腰的底气。实则不然,医院聘请的律师代表的是医院的利益,必要时候医生个人利益是可以随时牺牲和切割的。
所以,周赫宇作为孔砚之单独聘请的辩护律师,核心目标就是保住孔医生的执业证以及杜绝医院后续的内部追偿。
“审判长,患者术前无任何胸痛不适,术后即刻出现持续性胸膜增厚、反复胸腔积液和慢性隐痛,低危小结节本可保守观察,被告医生选择侵入手术属于过度医疗,术后遗留持续不适,属于操作瑕疵,”原告律师眼神坚定的看了法官一眼,语气笃定,步步紧逼,“我方文献、同类判例、术后CT影像足以形成完整过错链,恳请法庭支持赔偿原告医疗费、误工费、营养费、交通费、精神损害等各项损失合计42万。”
台上的审判长看向被告两位律师:“被告代理人,原告术后出现积液,长期胸痛,是客观存在的损害后果,对吗?”
这是法官在挖坑,一但回答是,台上的老狐狸下一步就会直接推定,有损害就等于需要担责,周赫宇脱口道:“审判长,术后生理性反应症状并非医疗损害后果。胸腔微创手术剥离创面后,短期渗出、胸膜反应、轻微痛感都属于手术愈合必经过程,症状存在不等于过错存在。”
审判长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视线紧咬着周赫宇继续追问:“既然患者结节风险极低,可以随访保守治疗,为何医方主动建议手术?”
又是一个陷阱,解释稍有迟疑就会坐实过度医疗、诱导诊疗,周赫宇从业多年,对于这些可能涉及的问题早有预料,应答起来毫无卡顿:“审判长,医学方案没有绝对唯一的标准答案,只有合规方案,6mm混杂密度磨玻璃结节,存在低度浸润恶变概率,临床指南明确允许,随访观察或者微创手术切除,医方提供双方案也告知了双风险,最终由患者本人自愿签字选择手术,不存在单方引导、过度诊疗。”
对面席的原告拳头握紧,瞪视的眼珠子都要跳出来,程序上法官天然会偏向弱势一方,原告整日在医院门口拉条幅,社会舆论也会多少给到法官压力,于是,年迈的审判长紧追不放的再次问话:“你不用讲理论,现在的结果是,患者不动手术就没事,动了手术就疼、有积液,老百姓的朴素认知就是手术造成的伤害,被告代理人,你如何排除医方责任?”
邻座的张律师一边清着嗓子哗哗翻动着保险理赔材料,他的指尖停在并发症相关的医学摘录页,周赫宇只消一瞥就读懂了他的意思,医院一旦此刻认定了医疗意外,孔砚之就等于一枚被抛弃的棋子。
“审判长,司法审判不适用朴素认知,适用的是医学规范和法律举证规则,”周赫宇平静道,“第一,患者术前结节本身存在病变,并非完全健康体,第二,任何浸入性医疗行为必然伴随创伤愈合过程,第三,法律禁止以结果倒推过错。只要诊疗行为全程合规、告知充分、操作符合行业标准,即便出现术后不适症状,也属于医疗风险和自愈性并发症,不属于可追责的医疗过错。若以术后不舒服既推定有责,违背医学规律和民法典医疗责任原则。”
张律师看了周赫宇一眼,迅速顺水推舟补充道:“审判长,任何手术都存在固有风险,患者体质千人千面,术后出现不适,并不能证明医生操作不当。”
原告律师立刻起身:“审判长,患者症状持续数月,不是短期愈合反应,这分明就是术中手术遗留的后遗症!应当认定操作不当!”
周赫宇稳住全盘逻辑,再次反驳:“首先,原告混淆了“后遗症”和“恢复期反应”,患者术后三次CT复查,积液量逐次减少,胸膜反应逐步修复,属于渐进式痊愈,并非永久性损伤。其次,原告援引的文献、判例,均存在隐瞒风险、违规操作等实质过错,与本案案情完全不具备参考效力。本案司法鉴定意见明确,未检出诊疗过错,症状属于可预见术后并发症,因果关系不成立。原告方仅有术后不适结果,无过错证据、无违规行为、无因果证明,依据谁主张谁举证原则,原告举证不能。”
张律师在一旁迅速整理出医院全套病历、知情告知文件等等证据递交给了书记员。
20分钟休庭过后,如同周赫宇预料的,这场官司被告方大获全胜,原告所有诉讼请求全部驳回,诉讼费也由原告自行承担。
那患者叫嚣着不服,声称还会继续上诉,孔砚之全程脊背紧绷,此刻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感谢两位律师,一起吃个饭吧。”
张律挠挠毛发稀疏的地中海,此人差点一秃噜嘴就把孔砚之卖了,哪好意思应这个声,讪笑着摆摆手,“实在是忙,中午约了客户,改天吧。”
张律夹着包迅速逃遁,孔砚之把目光投向周赫宇,有欣赏有如释重负的解脱:“周律,辛苦了,走吧,今天必须搓顿好的。”
其实今天的庭审也就不到两小时,所谓辛苦更多的是庭下的繁杂功课,一遍遍和当事人沟通案情,收集梳理证据,继而理清楚己方的辩护思路。法庭不是比谁声音大比谁更会喊冤,如若这般,擅长哭闹的演员永远都是赢家。
判案的核心,永远都是证据、法理和程序,在这些客观事实足够充分的情况下,法官再有倾向也不能突破职权办案。
当然,在周赫宇这样的成熟律师眼里,也是因为孔砚之的案子证据充分,他本人也完全配合、信任,这个官司打起来才如此顺利和轻松。周赫宇经手过太多棘手的案子,寻找证据难于登天,当事人遮遮掩掩每一句话都得反复推敲,本该一个战壕的,被当事人欺骗背刺也是每个律师的来时路。
“黄检给我介绍你来做代理律师的时候,说过,医生和律师这俩职业还挺像的。”
孔砚之跟周赫宇同岁,模样清秀温润,讲话声量不高,语速平缓,颇有一些沉静内敛的书卷气。
开庭前的调解室里,法官询问双方是否同意调解,患者情绪激动,表示一分都不能少,还骂医院一门心思就想挣钱,早点倒闭得好,骂孔砚之是昧良心的黑心庸医,他今天闹到法庭就是要为民除害,之后,各种带着器官的侮辱词汇层出不穷。
孔砚之父母都是出版社的,文化人在这类词汇滔滔不绝的攻击下,登时羞愤得满脸涨红,饶是如此,涵养还是不可掉地上,面对这种激烈羞辱,那句“有道理讲道理,你怎么可以骂人呢”简直像是洪荒江水里的一滴眼泪。
最后,在周赫宇扬言要录音取证,调解员高声警告的威慑下,那满嘴脏话的患者才算悻悻然闭上了嘴。
周赫宇做这行,跟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在他看来,孔砚之这样的,八年本博出来,接着三年规培,上手执业到现在的主治医师,象牙塔里太久了,讲好听是阅历尚浅,更客观些就是社会化不足,这场官司也给他提了个醒,关于医患关系,关于医院这个系统,他要时刻留个防人之心。
孔砚之切着盘里的牛排有些苦笑的继续道:“这两个职业都见过太多人性丑恶,一场大病,掏空家底,人间百态,黄检也说他们公诉这么多年,真是除了鬼啥人都见过了,你说任何一个律师都不可能打官司包赢,我们医生动手术也不能保证包给治好,大我三届的师兄,手术给做了,术后并发症严重,抢救无效人没了,家属倾尽积蓄,气不过,直接就把我师兄捅死了。”
“你猜怎么着,司法鉴定,手术操作没有任何违规,”孔砚之咬着下唇,苍白的脸上尽是无奈和痛心,“医学有它的局限,我们又不是神仙。”
周赫宇点点头,咽下嘴里的沙拉,一句玩笑话把靶子转了方向,“律师也危险,说不定你的患者已经记恨上我了,跟踪几天就准备下刀了。”
“真呢的假的,”孔砚之蹙起眉毛,紧张不似半分做伪,“想想也是,你要官司打输了,客户也会找你麻烦。”
周赫宇不以为意的摇摇头,“习惯就好了,学点拳脚很有必要,虽然这样影响一个医生不太好,不过,我现在接案子确实会挑客户,精神状态、认知程度都是我会过滤的标准,源头上可以有效降低背刺的概率。”
刀叉敲过瓷盘,轻微的叮响被铁艺玻璃窗外的机车轰鸣淹没,周赫宇下意识往外投去一瞥,目光顿了须臾。
11月底的海城,街边的梧桐叶被冷风卷得簌簌飘落,这一派深秋萧瑟中,美丽冻人的姑娘跺着脚站在树下,她穿了一件粉色的毛衣裙,堪堪盖住屁股,下面一双白色短靴,从隔窗的距离大约看的出,女孩是光腿上阵,也难怪会不停跺脚。
震天响的机车上,卸下头盔的是个染着金色头发的年轻男孩,机车外套,工装裤,眉眼长相痞气十足。女孩定是等久了,撅着嘴推搡他,男孩笑嘻嘻的纹丝未动,伸手一捞就把女孩搂进了怀里。
车水马龙的路上,周遭行人匆匆,男孩完全不在意任何目光,低头就深吻住了女孩。
周赫宇回过视线,正撞上孔砚之别有深意的目光。
“黄毛确实不缺对象,这种男孩很会提供情绪价值,他只享受过程不追求结果,年轻女孩可以在他那里体验到貌似最纯粹的真爱,”孔砚之放下刀叉,撑着下巴很认真的看进周赫宇的瞳孔深处,“不过,叛逆期过去,成长过的女孩都会对黄毛敬而远之,有几个人可以做到真正不追求结果呢,年龄越大越想要安稳的未来,烈酒辛辣,终究不适合长期饮用。”
周赫宇双目微眯,唇角慢慢勾起:“黄俊义……。”
“哦,你误会了,黄检查官跟我初高中同学六年,人品还是没得说,”孔砚之摆着手笑起来,“你对筛选客户有自己的直觉和判断,我呢,抓过几回男小三儿…gay达很准。”
又轻声补上一句:“放心吧,我不会跟别人乱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