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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密信之索,流言满城 话音落下, ...

  •   话音落下,殿内静得可怖。

      廊外晨雾尚未散尽,朦胧雾气裹着宫灯残留的微光,透过窗棂漫进屋内,落在案几之上。君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攥紧,衣袖之下,骨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探查帝王与北疆主将陆岑的往来密信。

      这哪里是打探消息,这是把一把淬了毒的刀,直接递到他的手里。

      君臣之间的边关密函,记载着布防调度、敌情研判、将士升迁、密旨谋划,是整个北疆的命脉。一旦密信落入君秉衡手中,宦党便可从中拿捏边关把柄,甚至篡改讯息离间君臣,边疆数万将士的性命,尽数悬于一纸书信。

      此事一旦败露,无需任何审讯,便是通敌叛国的死罪。

      温晏静静望着君屹,将他面上一闪而过的凛色尽收眼底,语气依旧平和,像在诉说一件寻常差事。

      “公公知晓此事凶险,不会逼公子一朝一夕便得手。不必急于一时,只盼公子多寻机会,但凡能窥见片言只语,便是大功一件。”

      话听着留有余地,实则步步紧逼。

      不逼即刻办成,却把这桩必死的差事,牢牢扣在了君屹的身上。往后一日得不到密信的线索,君秉衡便有理由持续猜忌施压。

      君屹敛去眼底翻涌的寒意,面上浮起一层惶惑为难,眉头轻轻蹙起,缓缓向后退了半步。

      “陆将军与陛下的密信,皆是御书房严加保管。”他声音压得偏低,带着几分无力,“御书房外层层近卫把守,密函收在陛下亲手掌管的锦匣之中,钥匙时刻系在陛下腰间,从不离身。莫说是我,便是宫中高位内侍,也难以靠近半分。要窥看密信,难于登天。”

      他没有直接回绝,也没有应下承诺,只陈述眼前实打实的阻碍。

      若是一口回绝,便等于直接撕破伪装;若是满口应承,反倒显得虚伪,会叫温晏起疑心。

      温晏眼底掠过一丝晦暗,这些难处,君秉衡早已经预料到。

      “公子处境艰难,奴才自然懂得。”温晏语气放缓,循循劝诱,“可公子与陛下朝夕共处,总该有旁人没有的机会。公公说了,君家养育公子十数载,如今正是公子回报家门之时。若此事能成,将来公子无论想要什么,公公皆可为公子谋划。可若是一味推脱,公公那边,难免会寒了心。”

      恩威并施,利诱裹挟,句句都在敲打骨肉亲情,又暗藏死亡的威胁。

      君屹微微垂首,长长的眼睫垂落,掩住眸底的锋芒,良久才低声开口:“我记下了。我会留心机会,只是能不能得手,我实在不敢许诺。”

      一副被重压裹挟,勉强应下,却全无把握的模样。

      温晏目的已然达到,不必逼他立下死约。只要君屹接下这份嘱托,枷锁便已经套牢。无论做得到做不到,这份嘱托本身,就是攥在君秉衡手里的把柄。

      “公子能这般想便好。”温晏微微躬身,“奴才不多打扰公子,先行回司礼监复命。”

      说罢,他转身退离坤仪殿。

      殿门合上,方才强装出来的惶惑为难,自君屹脸上尽数褪去。他抬眼望向屏风之后,影锦皓缓步走了出来。方才二人早有默契,帝王隐于屏风之后,将方才全部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影锦皓面色沉凝,眉宇间覆着一层冷霜。

      “目标直指陆岑的密信。”他声音低沉,“君秉衡野心已经彻底摆上台面。拿到密信,他便可以拿捏北疆,外握边将把柄,内掌朝堂权柄,届时,再无人可以制衡于他。”

      陆岑是朝中为数不多不党不私、绝不依附宦党也不偏向世家的武将,手握北疆重兵,是影锦皓最信任的心腹大将。君臣二人书信往来,尽是边关最核心的谋划。一旦外泄,后果不堪设想。

      君屹走到案边,提起茶壶,给两杯冷茶续上热水,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心绪依旧清明。

      “他也清楚密信极难窃取。”君屹缓缓道,“要的未必真的是密信本身。一部分是逼我不断去触碰必死的险境,一点点把我拖进泥潭;另一部分,也是在试探我的底线,看我究竟会为君家做到何种地步。”

      若是他不顾一切铤而走险,便是遂了对方心意;若是屡屡推托,君秉衡便会断定他彻底倒向帝王,随时可以发难。

      进退皆是死局。

      “御书房的密匣钥匙,朕从不离身。”影锦皓抬手抚过腰间玉带,那处暗囊之中,便存放着锦匣铜钥,“便是深夜就寝,也收在枕下。他想借你的手盗取密信,几乎没有可乘之机。可日日被这般胁迫,长久耗下去,无穷无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细碎喧哗,隐约有宫人往来低语。

      一名贴身内侍神色匆忙,快步入内,神色带着几分惶急。

      “陛下,君夫。宫外流言已经传入宫中。坊间到处传扬,说陛下宠溺君夫,受君秉衡蛊惑,偏听偏信,不顾朝堂劝谏。还有流言隐隐暗示,坤仪殿常有密信流出,君夫暗中替君家刺探宫中之事。”

      流言如野草,一夜之间疯长蔓延。

      是君秉衡昨日吩咐温晏搅动出来的风波。

      一边散播帝王耽于私情的传闻,消解帝王在朝野民间的威望;一边放出似真似假的风声,坐实君屹私通外家的嫌疑,给世家送去口实。

      君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宫道之上,往来宫女内侍三三两两擦肩而过,低声窃窃私语,目光有意无意朝着坤仪殿的方向瞟来。那些目光混杂着猜忌、鄙夷、好奇,像细密的针,四面八方刺过来。

      短短一夜,满城蜚语,已经蔓延宫闱。

      “沈知聿那边想必也收到了君秉衡递过去的暗线消息。”君屹淡淡开口,“用不了几日,弹劾的奏本,便会如雪片一般,送进御书房。”

      君秉衡不亲自出手,挑动世家与朝野舆论,借天下人的口舌,来困死坤仪殿中的他。

      影锦皓眸底寒意渐浓:“他想用流言舆论,逼我们自乱阵脚。逼朕要么将你迁出坤仪殿,平息朝野非议;要么执意护你,坐实那些虚妄的传言。”

      “陛下万万不可为了压制流言,将我调离坤仪殿。”君屹转头看向他,语气郑重,“一旦我被迁出,君秉衡便会判定,朝堂舆论已经压垮我们,他会立刻加速布局。北疆粮草尚在路途,还未送达陆岑军中,此刻万万不能给宦党可乘之机。流言蜚语,我可以扛。”

      漫天骂名,满身污谤,他早已做好承受的准备。

      影锦皓望着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心口沉甸甸的。

      明明身陷罗网,日日被监视胁迫,还要承受满城流言唾骂,可他思虑的第一桩事,依旧是朝堂大局,边关安危。

      “流言可以压,却不能硬堵。”影锦皓缓缓思索,“强行下旨禁言,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堵不住悠悠众口,便只能另寻法子化解。

      君屹略一沉吟,眸光微动:“欲盖弥彰不可取。不如顺水推舟。世家想要拿我做靶子,君秉衡想要借流言搅乱朝局。那我们便把目光,引回真正的症结之上。”

      “症结?”影锦皓看向他。

      “是漕运积弊,是宦党把持户部,克扣边粮的旧案。”君屹指尖点在桌面,“朝野如今人人都在议论我,无人再去追问当初是谁阻挠北疆粮草调度。我们需要把朝堂的视线,重新拉回君秉衡一党身上。”

      不去辩驳自己身上的污名,反而调转矛头,直指宦党犯下的实罪。

      就在二人商议对策之时,殿外又有内侍捧着高高一摞奏折快步走来,神色凝重。

      “陛下,通政司呈递上来的奏疏,一夜之间,诸位御史、言官纷纷递折,大半,皆是弹劾君夫。”

      厚厚的奏折捧在手中,堆叠如山。

      漫天风雨,终于尽数落了下来。

      廊下那两名新派来的内侍,立在不远处的廊柱之下,看似垂首侍立,眼角余光,却牢牢盯着殿门内发生的一切,默默记下每一幕,待夜色降临,便要一字不漏传回司礼监。

      罗网层层,流言滔滔。

      坤仪殿,已然成了风暴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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