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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老狐窥诈,暗流横生
司礼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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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礼监值房,烛火摇曳跳跃,将君秉衡的影子长长投在墙壁上,轮廓阴鸷。
案上那页密笺平铺展开,墨字清晰。君秉衡的指尖反复摩挲纸页边缘,一遍又一遍重读上面的内容,屋内只有玉扳指磕碰木案的笃笃轻响。
温晏垂首立在下首,大气不敢出,心底揣着几分忐忑。他方才在坤仪殿所见,君屹神色挣扎、进退两难,那副被生死重压裹挟的模样,瞧着不似作伪。可密报所载,终究只是些皮毛,并未触及真正的军政内核。
良久,君秉衡才缓缓抬眼,一双老眼沉沉看向温晏。
“你在殿中,亲眼所见,他当真是万般为难,才交出这份讯息?”
声音不高,却带着久经权场的多疑,每一字都敲在人心上。
温晏躬身回话,不敢有半分隐瞒:“回公公,确是如此。公子神色郁结,几番缄默,似是惧怕陛下察觉,又念君家养育之恩,两相拉扯,指尖都在发颤。奴才观其神态,不像是刻意演戏。只是宫内戒备森严,陛下对军机管控极紧,他身居坤仪殿,能接触到的本就有限。”
君秉衡冷笑一声,抬手将密笺拿起,轻轻抖了抖。
“有限?”他语调微凉,“他日日伴在帝王身侧,寝居同殿,朝夕相处。若是真心想要探取核心调兵布防,怎会只拿到这点无关痛痒的东西。”
他阅人无数,哪里会这般轻易被表象蒙骗。
禁军轮岗是京中公开成例,朝中不少官员都能知晓;北疆区区千余士卒移防,更是无关战局轻重。这份密报看着有模有样,真真假假掺合在一起,可于他谋划之事,半分大用都没有。
“是假意周旋,还是确实力有不逮,尚且说不准。”君秉衡将密笺搁回案上,眸光幽深,“君屹这孩子,自小心思就重,骨子里自有一股倔劲。送入宫中,本就是要他做一把利刃,不是让他做一个只捡拾边角消息的闲客。”
温晏小心斟酌言语:“公公,那现下如何处置?三日时限已到,公子终究是交出了讯息,若是就此发难,宫中我们布下的暗线一旦引爆,北疆粮草刚刚启程,朝堂骤乱,反倒遂了陛下的心意。”
这话戳中要害。
君秉衡何尝不知。
此刻贸然撕破脸,代价太大。宦党势力盘根错节,可世家虎视眈眈,影锦皓又手握皇权禁军,一旦内乱爆发,他未必能稳占上风。
君秉衡缓缓起身,踱步到窗棂边。窗外夜色深重,宫城万家灯火,皆匍匐在眼底。
“不急。”他薄唇轻启,眼底掠过老狐狸般的算计,“暂且收下这份消息,不拆穿,不质问。就当信了他这番说辞。”
温晏一怔:“公公打算就此作罢?”
“作罢?”君秉衡回头,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怎么可能。”
“先给他一颗甜枣,再压上更重的砝码。”他负手而立,声音缓缓铺开,“你回禀君屹,说我见了密报,知他在宫中处境艰难,体谅他的难处。但北疆战事迫在眉睫,陛下手中握着陆岑的兵符,那才是重中之重。往后不必执着于寻常布防,要他设法查探——陛下与陆岑之间往来密信的内容。”
温晏心头一凛。
陆岑,北疆主将,手握北疆全部重兵。帝王与主将之间的密信,字字皆是边关核心谋划,是真正能撼动国门的绝顶机要。这远比之前的调兵布防,要凶险百倍。
一旦君屹着手去查,便是实打实的谋逆重罪,再无半分洗白脱身的余地。
君秉衡继续淡淡吩咐:“另外。沈知聿今日早朝弹劾君屹一事,我已经听闻。世家想要借君屹向我施压,也想离间帝王与他。你暗中散播一些细碎流言,把水搅浑。一方面,叫宫外坊间传言,说帝王偏宠君屹,受君家蛊惑;另一方面,暗中递消息给沈知聿,暗示君屹确有私递消息回府之举。”
一石两计。
借流言败坏帝王名声,又给世家递去似是而非的把柄,挑唆世家继续死咬君屹。
世家不断弹劾,朝野非议漫天,君屹在宫中便永无宁日。内外夹击之下,要么被逼得彻底倒向君家,铤而走险窃取密信;要么被逼到绝境,若是他敢向帝王彻底坦白,那便是坐实私通外臣的罪名,依旧死路一条。
无论选哪条,君秉衡都稳坐渔利之位。
“奴才明白。”温晏躬身领命。
“还有,”君秉衡目光冷厉,“坤仪殿内外,再加派两名暗线内侍。明为伺候,实则监视。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但凡有半分异样,即刻回报。不必惊动君屹,暗中盯牢即可。”
层层枷锁,又一重一重,扣向坤仪殿中的少年。
“明日,你便再去坤仪殿传我的回话。”君秉衡挥了挥手,“去吧。”
“是。”
温晏将命令牢牢记下,躬身退出行房。
房门合上,屋中只剩君秉衡一人。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页密笺,烛火映着纸上字迹。他指尖在纸角重重一掐,笺纸被捏出一道深深折痕。
“屹儿,你若是安分做我的棋子,荣华性命,我皆可予你。若是一心向着帝王……”
低声自语消散在夜色里,未尽之言,满是肃杀。
坤仪殿内,烛火融融。
君屹与影锦皓对坐于案前。
案上摆着一盏冷茶,早已失了温度。
二人都没有言语,心中皆在等候司礼监那边传来的回响。
方才交出密笺,只是走完第一步。君秉衡何等奸狡,绝不会被一份半真半假的讯息轻易哄住。
“温晏已经回司礼监快两个时辰。”君屹指尖摩挲茶杯杯沿,眸光沉静,“这么久没有传回动静,说明君秉衡正在反复掂量这份密报。”
影锦皓指尖按着那幅边关舆图,眉头微蹙:“若是他选择暂时隐忍,接下来必会提出更加苛刻的要求,逼你触碰真正的重密。若是他识破圈套,今夜便会调动宫内暗线,宫中今夜便会生变。”
殿外值守的近卫,早已悄悄加了人手,暗中布防,以防突发祸事。
可整座宫城安安静静,没有喧哗,没有械斗,没有内侍连夜围堵坤仪殿的动静。
这便意味着——君秉衡,选择了隐忍不发。
他吃下了这记虚招,却绝不会就此罢休。
君屹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他打算继续利用我。接下来的指令,只会更加致命。”
正说话间,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是帝王心腹近卫,压低声音在外禀报:“陛下,方才探查司礼监动向,温晏尚未出宫,但坤仪殿外围,新来两名内侍,奉分派过来,说是前来坤仪殿当差,伺候杂务,来路,是君秉衡手下。”
影锦皓眸色骤然一沉。
来了。
不动声色增派眼线,无声无息收紧罗网。
君屹抬眸,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一丝窗纱向外望去。
夜色如墨,廊下宫灯昏黄,两道新的身影立在庭院廊柱之下,垂首而立,看着与普通宫人别无二致,可那站姿,眼神里藏着的警惕,逃不过他的眼睛。
“安插监视的人了。”君屹声音淡淡,“往后,这殿中每一句话,每一次走动,都要万分谨慎。”
昔日尚且只有一个温晏窥伺,如今又多两双眼睛。坤仪殿这一方看似华贵安稳的宫苑,已然变成一座四面皆网的囚笼。
影锦皓起身走到他身侧,并肩立在窗畔,低声道:“这二人,朕可以直接下旨调走。”
“不可。”君屹轻轻摇头,出声阻拦,“若是陛下骤然将人遣走,便是明着告诉君秉衡,我们已经看穿他的布置。他便会确认,我与陛下早已串通一气,当场撕破脸面。眼下北疆粮草尚未抵达边关,朝堂经不起大乱。只能暂且收下这两枚钉子。”
收下钉子,装作浑然不觉,才能够继续稳住君秉衡的判断,把这局棋继续往下演。
影锦皓心口微涩。
明明是他的宫阙,他的天下,却要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之人,被对手层层布下监视,步步围困,却不能直接出手清除。帝王之权,也处处受时局桎梏。
“那便留他们。”影锦皓声音沉冷,“但朕会安排心腹,反盯住这两名内侍。他们传出去的每一句闲话,每一份密报,朕皆要知晓。”
敌在明,我亦在暗。
你布下眼线窥我,我便反窥你的眼线。
君屹微微颔首。
夜色渐深,铜漏滴答作响,一夜缓缓淌过。
第二日天光破晓,晨雾漫入宫院。
温晏如约而至。
这一次,他面上神色比往日更显平和,不见半分施压的戾气,仿佛昨日三日死期的逼迫从未发生。
入殿行礼,语气温和,带着几分体恤的模样。
“公子,昨日的讯息,公公已经看过了。”温晏垂首,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公公深知公子身在宫中,处处掣肘,诸多难处,心中明白,并不苛责。只是边关军务紧要,尚有一事,嘱托公子。”
君屹心底了然,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公公有何吩咐,请讲。”
温晏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君屹脸上,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耳中:
“公公希望公子,寻机探查陛下与北疆陆岑将军往来的全部密信。”
一语落地,殿内空气骤然一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