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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伪讯递出,祸机暗伏 退朝的钟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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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的钟声回荡在宫城上空,层层叠叠,掠过紫宸殿的飞檐,一路落向坤仪殿的朱门。
影锦皓辞别众臣,并未去往御书房处置奏折,屏退随行大批内侍,只留两名心腹近卫随行,步履匆匆折向坤仪殿。
廊下梧桐枯叶被风卷落,碾在青石阶上,碎成一地枯黄。方才朝堂之上,他当众为君屹辩驳,看似压下了沈知聿的弹劾,可这桩事绝不会就此了结。世家今日在大殿吃了闷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君秉衡那边,三日之限悬在头顶,半分拖延不得。
殿门没有闭合,半掩着,内里静得听得到铜漏滴水之声。
君屹依旧立在窗下,指尖还沾着窗沿落下来的细碎梧桐碎屑。日光斜斜落下来,描出他清瘦孤峭的轮廓,鬓边几缕碎发被风拂动。听见脚步声靠近,他缓缓转过身来。
眼底那层常年覆着的冷霜,已然淡去几分,余下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怔忡。
“陛下。”君屹微微躬身行礼,声调依旧平稳,只是尾音极轻地颤了一瞬。
方才宫人传回来的那一番话,字字句句,他都记在心里。满朝文武步步紧逼,最利于朝堂安稳的选择本就是舍弃他一人,平息世家汹汹舆论,可影锦皓偏偏选了最难走的那一条路。
影锦皓抬手,虚扶一把,不让他行全礼。近卫守在殿门外数步之外,隔绝往来宫人耳目,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方才朝堂之上,让你受谤。”影锦皓声音压得很低,眉宇间藏着几分倦意,早朝一番对峙,耗去他不少心神,“沈知聿老谋深算,今日虽被朕驳回,却不会就此收手。往后,弹劾你的折子,只会越来越多。”
君屹抬眸望他:“臣早有预料。世家扳不动君秉衡,便只能拿臣这个身在宫闱的君家子嗣开刀。臣一身清誉本就染满污名,多几份弹劾,无关痛痒。只是陛下今日当众回护于我,等于主动站到世家的对立面,于陛下的声望不利。”
他心中清楚,帝王这般逆势相护,代价是要承受朝野私下非议,说君王耽于私情,公私不分。
影锦皓走到桌案边,指尖抚过案上摊开的一卷边关舆图,墨色纹路纵横交错,标记着北疆各处驻军点位。
“声望可以慢慢挽回。可若是连清白之人都要迫于舆论推出去抵罪,这江山,要这帝王权衡之术,又有何用。”他侧过头看向君屹,话锋一转,“比起朝堂非议,眼下更紧要的,是君秉衡那三日期限。”
一提此事,殿内气氛骤然沉下。
温晏那一夜带来的密令还犹在耳畔,三日之内,要北疆调兵、禁军布防的确切消息。如今时日已经过半,留给他们谋划的时间,已然不多。
君屹缓步走到案前,垂眸看向舆图,眸光冷静重新落回棋局之中,方才心底泛起的那点暖意,尽数收敛,化作缜密的思虑。
“陛下拟好的半真半假的军讯,可已经整理妥当?”
“已经备好。”影锦皓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密笺,笺纸之上字迹刻意改换,并非帝王御笔,是心腹内侍模仿寻常宫外幕僚的手笔,“禁军部分写京畿每月例行轮岗的真实布防,皆是公开规制,君秉衡拿去核对,也寻不出破绽。北疆只写小股守军东西两营千余人调换驻地,无重兵集结,无大军出征谋划。”
这便是他们定下的虚实之计。
真的部分足够佐证消息来源可靠,假的部分,却触碰不到北疆真正的防务核心,不会给边关埋下祸根。
君屹伸出手指,轻轻捻过那张密笺,笺纸微凉。
“此讯一旦送出,便是把把柄递到君秉衡手中。”他声音淡淡,“他拿到这份密报,短时间之内,会暂且放下疑心,认为我终究不敢违逆君家,愿意替他探查宫内消息。可这份消息终究只是皮毛,满足不了他的野心。这只是缓兵之计,只能换得一时喘息。”
“朕知晓。”影锦皓面色沉凝,“只能拖得一时,却拖不得一世。待到他察觉这份军讯没有真正的核心价值,便会再次下更狠的命令,逼迫你去窃取真正的军机。”
这一点,二人心里都明镜一般。
可眼下,没有别的选择。若是三日到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君府,君秉衡便会断定君屹彻底倒向帝王,宫内潜藏的暗线便会即刻发动,朝堂将掀起一场大乱。北疆粮草刚刚才下旨启程,正是需要朝堂安稳的时候,绝不能内乱爆发。
君屹将密笺拿在手中,指尖微微收紧。
“传递消息,需要借温晏之手。”君屹道,“温晏是君秉衡安插在宫里最信任的人,由他把密信带出宫,交到君秉衡手上,才不会引起怀疑。只是温晏为人机敏多疑,我若是凭空交出这份密报,他说不定会看出破绽。”
影锦皓略一思忖:“你可以演一出戏。装作受不住君秉衡的施压,内心挣扎纠结,几番犹豫之后,才终于‘冒险’探得消息,将密笺交出。你的挣扎,才最符合温晏心中对你的预判。”
在温晏,乃至君秉衡眼中,君屹本就是夹在君家与帝王之间摇摆不定的棋子。既有骨肉牵绊,又身处帝王身侧,内心反复煎熬,才合乎情理。若是太过干脆利落交出密报,反倒显得刻意作假。
君屹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好。便依此计。”
窗外日光缓缓偏移,日头渐渐向西倾斜。
不多时,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温晏奉例前来,名为伺候问询,实则前来催问密令的结果。
靴声踏过青石地面,一步一步靠近殿门。
君屹抬手,将那张密笺折得极小,藏入袖中。抬眼看向影锦皓,二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影锦皓转身走入内室屏风之后,隐去身形。
殿门被轻轻推开。
温晏躬身入内,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整座殿宇,不见帝王身影,只有君屹独自立在案边,神色郁郁,眉宇之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烦忧,恰似被两难抉择折磨多日的模样。
“公子。”温晏屈膝行礼,声音恭谨,眼底却藏着试探,“距离公公定下的三日时限,已经过半。不知公子这边,可有眉目?”
话语客气,内里的催促,扑面而来。
君屹没有立刻回话,转过身,背对着他,望着窗外庭院,沉默良久,肩头似有不易察觉的起伏,像是内心正在激烈拉扯。
“此事何等凶险。”许久,君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疲惫,“窃取禁军与北疆军情,一旦败露,便是株连的死罪。我身居宫闱,一举一动皆在陛下眼皮底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温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面上依旧维持恭顺:“公子,公公的意思,公子心里清楚。公子本就是君府送入宫中,公公抚育你长大,君家的厚望,不能辜负。若是不能完成嘱托,后果如何,不需奴才多言。”
隐晦的威胁,再次响起。
君屹缓缓闭了闭眼,仿佛被逼到绝境,几番挣扎之后,才终于下定某种决心。他缓缓转过身,面色苍白,眼底带着几分挣扎过后的晦暗,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方折叠得小巧的密笺,指尖捏得很紧,指节泛白。
“我冒了天大风险,借着整理旧档的机会,零零碎碎拼凑出这些讯息。”君屹声音压得极低,看向温晏,“能探查到的,只有这些。禁军轮岗乃是常例,北疆也只有小营调换的消息,更深一层的调兵布防,陛下管控极严,我根本无从接触。”
他将密笺递出去,指尖微微发颤,刻意演出身心俱疲、又满心惶恐的姿态。
温晏快步上前,双手接过密笺,指尖立刻攥紧,迫不及待,眼底迸出一丝光亮。他迅速拆开,目光飞快扫过笺纸上一行行字迹。
先看禁军布防部分,写的是京中五城卫戍每月轮岗调换的具体方位、人数。这些是朝堂明面上可以查到的规制,并非绝密,可确确实实属于布防相关讯息。再往下读北疆的记述,只写东西两营千余守兵移防,没有大军调动,没有粮草重兵部署。
温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拿到手的东西,有真料,却不够分量。
他心中暗自思忖:公子久在宫内,受帝王监视,或许当真只能探到这种程度。若是强行逼迫太紧,逼得君屹铤而走险向帝王告发,反倒全盘皆输。
温晏将密笺仔细收好,贴身藏入内衬衣襟,抬眼看向君屹,神色复杂:“公子能拿到这些,已是不易。奴才会将这份消息原封不动带回,呈交公公过目。只是公子还需谨记,公公想要的,远不止于此。往后,还望公子再多上心。”
言下之意,这次暂且交差,但绝不会就此罢休。
君屹垂下眼帘,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淡淡应道:“我知道了。往后,我会再寻时机。只是宫内防范森严,能不能探到更深的消息,我不能保证。”
这般回话,进退有度,既没有直接应下,也没有公然反抗,完美契合一个摇摆棋子该有的状态。
温晏目的达成,不再久留,躬身一礼:“奴才便不叨扰公子歇息,先行告退。”
说完,转身快步退出坤仪殿,脚步较之来时,多了几分急切,一心要尽快将密信送回司礼监,交到君秉衡手中。
殿门合上,殿内终于重归安静。
屏风之后,影锦皓缓步走了出来。方才那一幕,他尽数看在眼里。
“演得极好。”影锦皓开口,目光望向殿门方向,“温晏已然信了七八分。这份伪讯,很快便会送至君秉衡案头。”
君屹身上那层强装出来的挣扎疲惫瞬间褪去,又恢复成素来冷静淡漠的模样,只是眉宇之间依旧压着一层隐忧。
“可这只是权宜之计。”君屹轻声道,“君秉衡何等老奸巨猾,看过这份密报之后,稍加推敲,便能分辨出来,这里面没有半分真正的核心军机。今日暂且蒙混过关,不过是给他一个台阶,让他暂时没有发难的理由。”
“嗯。”影锦皓颔首,“他看过消息之后,无非两种反应。其一,暂且按兵不动,继续利用你,后续不断加码,逼迫你去盗取真正的重密。其二,看破这是虚与委蛇的圈套,直接认定你已经彻底倒向朕,即刻启动宫内埋伏,掀起祸乱。”
两种结局,无论哪一种,都暗藏杀机。
铜漏滴答,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而司礼监的值房之内,烛火已然燃起。
暮色沉沉,暮色浸透整座皇城。
温晏一路避开沿途巡检,避开一众耳目,快步踏入司礼监掌印的院落。
君秉衡正端坐案前,一身暗色锦袍,面色阴沉,指尖把玩着一枚玉扳指,长久静坐,显然已经等候许久。
看见温晏归来,他抬眼,目光锐利如鹰隼:“拿到东西了?”
温晏躬身,小心翼翼将那一封密笺从衣襟取出,双手捧起,递到君秉衡面前:“公公,公子拼死探来的消息,在此。”
君秉衡一把拿过密笺,垂眸,一目十行飞快阅览。
一行行字迹落入眼底。
禁军轮岗属实,有据可查;北疆仅有千余小兵移防,并无重兵异动。
读完,他将密笺搁在桌案,指尖重重叩击案面,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叩响在寂静房内回荡。
眼角缓缓眯起,眼底翻涌着晦暗难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