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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折疏明志,暗布反棋 ...


  •   御书房紫檀大案之上,弹劾的奏疏层层堆叠,几乎占去半面桌案。

      绢本奏折,墨迹淋漓,字字句句,皆是攻讦。有的痛斥君屹身为君家子嗣,身居宫闱,内外勾连,祸乱朝纲;有的规劝帝王割弃私情,以社稷为重,驱逐君夫,隔绝君家宫中之通路;更有捕风捉影,借坊间流言,断言坤仪殿夜夜私传密讯,祸及北疆军务。

      影锦皓端坐案前,指尖捻起一卷奏折,一目扫过,便随手搁置一旁。殿内烛火静静燃烧,将他的影子投在满地书卷之上,神色冷寂,不见半分愠怒,却透着一股沉到骨子里的压迫感。

      殿外,坤仪殿送来回话,君屹并未为自己辩白半句,只托内侍递来一纸短笺。

      内侍双手捧着笺纸躬身呈上。

      影锦皓展开,纸上字迹清瘦遒劲,是君屹亲笔。

      “朝野攻讦,臣自当之。勿以臣故,乱朝堂之策。漕运、户部积弊未清,北疆粮草尚在险途,大局为重。流言可畏,然罪不在臣,亦不可因流言转移朝局焦点。弹劾诸疏,陛下不必一一回驳。若一味为臣辩污,正中君秉衡离间之计。”

      短短数行,没有诉苦,没有乞求庇护,通篇所思,尽是江山时局。

      影锦皓指尖抚过纸面,心底沉沉。

      满朝文武都逼帝王在私情与社稷之间抉择,唯独身处漩涡中心的君屹,主动把自己置身于风暴之下,只求帝王不要为了庇护他,打乱全盘布局。

      “传朕口谕,告知君夫,朕知晓他心意。”影锦皓将短笺折好,收进衣襟内侧,“但朕不会任由污名无休止泼洒在他身上。”

      守大局,不代表就要坐视棋子被肆意碾轧。

      立在一旁的掌事内侍低声请示:“陛下,这成堆弹劾奏本,该如何处置?是留中不发,还是下诏驳斥?”

      “一概留中。”影锦皓淡淡开口,“不批复,不追责言官。”

      内侍微微一怔。留中不发,便是既不认同弹劾,也不公开反驳。在外人眼中,便是帝王对此事态度暧昧,反倒会助长坊间流言。

      影锦皓看穿他心中疑惑,缓缓道:“若是下诏痛斥言官,世人便会说朕因私护人,堵塞言路。若是降罪弹劾臣子,正中君秉衡与沈知聿圈套。留中,便是冷处理。”

      不接下对方抛过来的靶子,不顺着他们的节奏去争辩君屹有罪与否。

      “但不能就此被动挨打。”影锦皓抬眸,眸光锐利,“把漕运往年账册,还有户部拖延边粮的卷宗全部调取出来。将去年、前年漕运截留粮草的旧档整理抄录,悄悄递交给中立一派的御史。”

      不去辩解宫闱流言,转头把宦党把持漕运、克扣粮饷的实罪摆到台面。

      把朝堂的目光,从坤仪殿的蜚短流长,重新拽回宦党实打实的罪责之上。

      “另外,”影锦皓语声压低,“命暗卫严密盯住坤仪殿那两名新来的内侍。他们传回司礼监的每一句话,每一份密报,全部截下誊抄,原件原样送回,不可叫君秉衡察觉半分破绽。”

      以彼之眼线,反做我之耳目。

      敌安钉子在我殿中,我便截获钉子送出的全部情报,却不打草惊蛇,叫君秉衡依旧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奴才遵旨。”内侍躬身领命,退下安排诸事。

      御书房之外,天光朗朗,朝堂之内暗流汹涌。

      司礼监那边,君秉衡很快收到手下内侍传回的消息。

      得知御书房成堆弹劾奏折尽数被留中,帝王既没有惩处君屹,也没有公开为君屹洗刷名声,君秉衡坐在值房之中,指尖转动玉扳指,眼底神色变幻不定。

      “留中不发……”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唇角浮起一抹玩味,“影锦皓倒是沉得住气,不肯落入圈套。”

      温晏立于下首,躬身回话:“公公,宫外流言四起,世家的奏本源源不断送入宫内。这般汹涌声势,陛下竟依旧不肯疏远君屹,可见君屹在帝王心中分量极重。只是君屹至今,也没有寻到陆岑密信的机会,次次只推说御书房防卫森严。”

      “他自然不会轻易得手。”君秉衡冷笑道,“若是轻易便盗取密信,反倒显得虚假。我要的本就不是一朝一夕拿到书信。一次次给他压上不可能完成的差事,就是要磨他。”

      磨掉他的耐心,磨掉他心中对帝王的信赖。日复一日的胁迫,满城朝野唾骂,内外双重挤压,总有一日,他要么被逼到铤而走险,要么彻底心灰意冷向君家倒戈。

      “沈知聿那边可有回信?”君秉衡问道。

      “回公公,已经收到首辅暗中送来密帖。”温晏从怀中取出一张密纸,“沈知聿收到我们递过去的风声,认定君屹确有向君府传递消息之举。他打算过几日,联合一众文官,集体伏阙上书,恳请陛下贬斥君夫。”

      伏阙上书。

      百官集体跪在宫门前请愿,是朝堂之中极重的施压手段。一旦发生,朝野震动,帝王将直面满世舆论压力。

      君秉衡看罢密帖,将纸张搁在烛火边上,火苗舔舐纸角,缓缓燃成灰烬。

      “很好。”他眼中寒光一闪,“就让世家去做这把刀。我躲在幕后坐观成败。若是帝王迫于百官声势贬谪君屹,那君屹在宫中失去依仗,只能投奔于我。若是帝王强硬顶住百官压力,世家与帝王的嫌隙便会彻底摆上台面,两虎相争,我坐收渔利。”

      无论结局如何,宦党都稳赚不赔。

      坤仪殿。

      君屹独坐窗前,案头摆放一卷闲书,却久久没有翻过一页。

      廊下那两名内侍,一个洒扫庭院,一个侍立门边,目光时不时悄悄向内室瞟来。殿内一举一动,尽数落入二人眼底。

      君屹心中清楚,自己此刻说的每一句话,流露的每一丝情绪,都有可能被整理成密报送往司礼监。

      他不能与影锦皓在此处商议机密要事。

      但凡涉及反制君秉衡的谋划,都不能在坤仪殿内吐露半分。

      不多时,帝王心腹暗卫借送汤药的名义,悄然入内,避开两名内侍视线,低声向君屹禀报御书房的处置。

      “君夫,陛下将所有弹劾奏疏全部留中。调取漕运旧账,交给中立御史。殿中两名内侍向外传递的密报,皆已被暗卫截获誊抄,原件原样送出,并未暴露。另外,司礼监那边传出消息,沈知聿打算联合文官伏阙上书。”

      君屹指尖轻轻叩着窗沿,听到伏阙上书一事,眉头微蹙。

      伏阙,乃是大阵仗。百官齐聚宫门外,万民瞩目,舆论会瞬间推至顶峰。

      “沈知聿当真敢行此事。”君屹轻声道,“世家想要借百官声势逼陛下让步,君秉衡在幕后煽风点火,坐山观虎斗。两方各怀心思,却偏偏在对付我这件事上,达成了诡异的一致。”

      世家恨宦党专权,却又乐于拿他这个君家子开刀;宦党视世家为死敌,却又乐于借世家之手困住自己。

      何其讽刺。

      “陛下可有应对伏阙的预案?”君屹问道。

      “陛下已有打算。”暗卫低声回话,“待到百官伏阙之日,不与众臣争辩君夫是非,直接当众抛出漕运截留粮草的陈年卷宗,把话题引向宦党祸乱军务。将矛盾从宫闱私怨,转为朝堂公务之罪。”

      君屹缓缓点头。这一步,最为高明。

      百官伏阙,本想拿宫闱私情做文章。帝王却直接掀开宦党克扣边粮的旧伤疤。一众文官若是继续揪着君屹个人不休,便是置北疆将士生死于不顾,置军国大事于不顾,于道义上便站不住脚。

      只是这般行事,也会彻底激怒君秉衡。

      一旦漕运旧罪公之于众,宦党根基将遭受重创,狗急跳墙之下,保不准会在宫内铤而走险。

      “宫内暗线需加倍戒备。”君屹郑重叮嘱,“伏阙之日,朝野动荡,正是君秉衡最有可能铤而走险之时。叫各处近卫,严加戒备宫城各门,提防内侍异动。”

      “属下记下。”暗卫不敢久留,装作送完汤药,躬身退出去。

      整个过程,言语简短,姿态如常。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内侍进殿送一剂汤药,没有半分异常。

      可廊下那两名监视的内侍,依旧牢牢盯着暗卫离去的背影,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一桩,待到入夜,便要写入密报,上报司礼监。

      殿内重归安静。

      秋风穿窗而入,卷起书页哗哗翻动。

      君屹抬眼望向紫宸殿的方向。

      伏阙上书,已经蓄势待发。

      一边是朝堂百官汹汹请愿,一边是司礼监虎视眈眈的杀机。

      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然在宫阙之外悄然酝酿。

      而他夹在两股洪流正中,进退皆为刀刃。

      他缓缓抬手,将窗扇合上,隔绝外面的秋风与窃窃私语。眼底不见半分退缩,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绝。

      风雨将至,唯有挺身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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