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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宫前伏阙,罪证当庭 三日转瞬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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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转瞬而过。
天色刚蒙蒙亮,朱雀宫门外便已经人声涌动。
数十名文官,身着朝服,手持笏板,整整齐齐跪伏在朱红宫墙之下。以内阁首辅沈知聿为首,身后跟着一众御史、科道言官,乌泱泱一片,将宫门前路占去大半。
这便是伏阙上书。
百官跪宫,拦堵宫门,请帝王纳谏,本就是震动朝野的大事。晨风吹动官袍下摆,百官齐齐俯首,呼声整齐,穿透晨雾,直入宫城深处。
“恳请陛下,疏远君夫,整肃宫闱,杜绝外臣借宫闱干政之祸!”
一声起,百人和。
呼声层层叠叠,反反复复,回荡在朱雀门外。宫外早已围拢不少闻讯而来的百姓与市井流民,远远观望,议论之声四起。流言借着这场伏阙,彻底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消息飞快传入宫内,一路递到御书房。
影锦皓正临窗而立,手中捧着漕运历年截留粮草的卷宗,纸页厚重,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册纰漏、粮银亏空,还有数桩旧年被压下的漕运贪腐案。
“陛下,沈知聿率领文武官员,已于朱雀门外伏阙,百官同声请愿,恳请贬斥君夫。”内侍躬身回禀,声音带着几分紧张。
影锦皓神色平静,不见慌乱:“宫中近卫严守各门,不得呵斥、不得驱赶跪伏官员,不许发生冲突。传朕旨意,朕即刻亲临朱雀门,接见众臣。”
“是。”
另一边,坤仪殿。
君屹听得宫外遥遥传来的呼喊,隔着重重宫墙,依旧能隐约捕捉到那一声声“疏远君夫”。
廊下那两名司礼监派来的内侍,耳朵竖得笔直,一边假意洒扫,一边留意殿内君屹的神情,想要捕捉他慌乱、颓丧或是愤懑的模样,好写进密报传回司礼监。
可君屹只是立在窗前,神色淡然,听着宫外此起彼伏的请愿之声,心口不起波澜。
他抬手拢了拢衣襟,转头吩咐身边贴身宫人:“不必慌乱。备好茶水,照常当差。”
没有悲戚,没有辩驳,仿佛宫外那一场针对自己的百官请愿,与他无关。
两名内侍见他这般模样,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捉摸不透。本该千夫所指、惶惶难安之人,竟沉静到这般地步。
司礼监值房。
君秉衡凭坐在椅上,听着温晏传回宫外的动静,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沈知聿倒是行事利落。”他指尖摩挲玉扳指,眼底满是坐观虎斗的冷光,“今日,便是要看看,影锦皓如何抉择。”
温晏低声道:“公公,若是陛下今日迫于百官压力,下旨处置君夫,我们该如何?”
“那便顺势接回君屹,困在君府,握在掌心。”君秉衡眸光一沉,“若是帝王硬扛百官,不肯退让,世家便会心生怨怼,朝堂裂痕再难弥合。无论如何,于我皆是利好。只是要吩咐宫内暗线,全部做好戒备,一旦局势失控,便伺机而动。”
“奴才明白。”
朱雀门外,晨雾渐渐散去,日头爬升,照在朱红宫墙之上。
百官长跪于地,膝盖抵在冰冷青石砖上,不少人的衣袍已经被露水打湿。周遭百姓越聚越多,所有人都在等候帝王现身。
片刻之后,宫门缓缓打开。
仪仗列开,侍卫分列两侧。影锦皓一身玄色常服,并未穿戴隆重朝冠,缓步踏出宫门,立在高高的宫台之上。
百官见帝王出来,呼声稍稍停歇,所有人抬首,目光尽数投向台上的少年帝王。
沈知聿跪在最前列,抬头高声叩拜:“陛下!臣等冒死伏阙,只为社稷安危!君夫出身君家,司礼监君秉衡借宫闱之便窥探朝局,朝野流言汹汹,隐患日深。恳请陛下以天下为重,疏远君夫,断绝宦党借宫干政的通路!”
话音落下,身后一众官员齐齐叩首:“恳请陛下以天下为重!”
声势浩大,撼人心魄。
外围围观百姓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帝王给出答复。
按照沈知聿预想,帝王要么迫于群情,退让妥协;要么动怒斥责百官,落下阻塞言路的口实。
可影锦皓俯视阶下众人,神色清冷,没有半分要谈及君屹的意思。
他抬抬手,身后内侍捧着厚厚一摞卷宗,一步步走下高台,分发递到跪在前排的几位重臣手中。
“沈首辅,诸位大人。”影锦皓声音清亮,响彻整片空地,“众卿伏阙宫门,口口声声言社稷安危。那朕倒想问一问诸位——何为社稷安危?”
“是纠结宫闱之内一人之是非,还是守北疆边关数万将士的性命?”
一句话,直接将所有人的矛头从君屹身上扯开。
沈知聿神色微变,握着卷宗匆匆翻阅。
卷册之中,全是漕运、户部往年账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记录着历年来漕运河道截留的粮草,本该送往北疆的军粮,被层层克扣挪用,粮仓亏空,账页涂改的痕迹历历在目,甚至还有数名漕运官员贪赃的人证笔录。
“去年冬日北疆缺粮,将士饥寒冻毙,诸位可还记得?”影锦皓立于高台之上,声音不高,字字掷地有声,“彼时边关急报如雪片飞来,而漕运码头,本该北上的军粮被扣押,辗转流入私库。近日朝议,户部官员又以河道将冻为由,想要再度拖延粮草调拨。”
“今日诸位百官齐聚宫门,不为边关将士请命,不为漕运积弊追责,反倒死死揪住坤仪殿一人喋喋不休。难道在诸位眼中,宫闱流言,竟重于北疆万里疆土?”
一番诘问,重重砸在众臣心上。
跪伏在地的文官们,不少人面露愧色,垂首不语。
他们此番伏阙,本就是冲着君屹而来,想要借此事打压宦党。可帝王直接抛出实打实的贪腐罪证,将军国大义摆到众人面前。若是继续纠缠君屹,便是置边关安危于不顾,道义上便彻底站不住脚。
沈知聿心口一沉,万万没有料到帝王会不接招,直接调转枪头。
他强定心神,高声回奏:“陛下!漕运积弊确是痼疾,可这与君夫借宫闱勾连外臣,本就是两桩事!不可混为一谈!”
“两桩事?”影锦皓眸光冷冽,“君秉衡把持漕运户部,截留军粮,祸乱军务,这才是祸乱朝纲的根源。不去追究首恶,反倒将所有罪责推到身处深宫、从未触碰朝政的君夫身上。首辅,这便是你口中的为国尽忠?”
字字铿锵,当众撕开世家避重就轻的算计。
外围围观百姓听得清清楚楚,交头接耳,议论声渐渐起来。
不少人方才还被坊间流言蛊惑,此刻听闻漕运克扣军粮的实情,心中天平已然偏转。
跪在后排的部分中立御史,神色动摇,悄悄垂下头颅。
沈知聿额角渗出细汗。今日伏阙,已然陷入被动。继续死咬君屹,便是置边关将士于无物;就此退去,此番百官伏阙便会无功而返,世家声势大损。
进退两难。
就在朝堂众臣陷入僵持之时,司礼监方向,一道内侍快步挤过人群,悄悄退离朱雀门外。
此人是君秉衡安插在宫外的暗线,飞快将眼前局面传回司礼监。
值房之内,君秉衡听完回报,手掌猛地攥紧,玉扳指在指节上几乎要碎裂。
万万没有想到,影锦皓竟用这样的方式,化解百官伏阙。
一番当众对质,宦党漕运克扣军粮的罪证公之于众,他虽未被直接点名,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漕运户部尽在他掌控之下。今日之后,朝野上下,必会掀起追查漕运贪腐的风潮。
这一记反击,锋利无比,直直捅向宦党的根基。
“好,好一个影锦皓。”君秉衡语声阴冷,眼底杀机翻涌,“想借漕运旧案动我的根基……真当我束手无策吗。”
温晏心头一紧:“公公,那现在怎么办?朱雀门外,我们已经落了下风。”
君秉衡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狠戾。
“既然明面上落了下风,那就走暗棋。”他压低声音,“传我的命令。宫内蛰伏的暗线,启动第二套预案。”
“公公?”
“北疆粮草还在陆路运送途中。”君秉衡唇角勾起一抹阴寒的弧度,“半路之上,未必就一定能平安抵达。”
温晏浑身一震,瞬间懂了。
陆路转运粮草,路途遥远,山道崎岖,沿途多有荒僻山林。君秉衡,竟打算对押运粮草的队伍下手。
只要粮草被劫、焚毁,北疆依旧得不到补给。到那时,边关若是再起祸乱,所有罪责,依旧可以扣到帝王调度失策之上。
除此之外,君秉衡目光沉沉,又补上一句:“另外,给坤仪殿那两名内侍传信。寻机会,栽赃。”
栽赃。
往君屹的居所,埋下可以坐实私通君府、私藏密信的证物。
内外同时动手。外面劫粮,宫内构陷。
一计毁边关粮道,一计坐实君屹罪名。双管齐下,破掉帝王今日在朱雀门外拿到的全部优势。
温晏只觉得后背发凉,躬身领命:“奴才,即刻去传。”
朱雀门外。
高台之上,影锦皓目光扫过阶下依旧长跪的百官,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今日朝堂之上,君秉衡从头到尾没有现身,没有派遣一党官员出来辩驳,安静得太过反常。
宦党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
“诸位。”影锦皓声音再度响起,“漕运旧案,朕会下旨彻查。涉案官员,一一查办,绝不姑息。至于坤仪殿君屹,无实据之罪,朕不会妄加罪责。尔等若有实打实的罪证,可呈递奏疏。若无凭据,仅凭流言蜚语,便不要再来妄议宫闱。”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走下高台,转身回宫。
帝王离去,剩下满场跪伏的文武百官,立在原地,面面相觑。
这场声势浩大的伏阙上书,就此草草收场。
可宫墙之内,看不见的杀机,已然悄然启动。
坤仪殿廊下,那两名监视的内侍,接到了来自司礼监的隐秘传讯。二人垂首侍立,目光悄悄望向殿内安静独坐的君屹,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而千里之外,运送北疆粮草的陆路山道,密林重重,危机已经潜伏于沿途暗影之中。
风波,才刚刚由明转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