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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密信藏祸,一念知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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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门的喧嚣渐渐散尽,暮色漫过宫阙飞檐,将整座皇城浸在一层沉郁的灰蓝之中。
百官散去,坊间议论却并未停歇。白日帝王当众抛出漕运贪腐卷宗,驳斥伏阙群臣一事,经由百姓口耳相传,不到半日便传遍京城大街小巷。有人称颂帝王心系边关将士,也依旧有世家一派的士人私下散播流言,言帝王被情爱蒙蔽,包庇宦党子嗣,是非不分。
御书房内烛火已然点亮。
影锦皓褪去日间的玄色常服,换上一身暗纹便袍,案头堆积着层层叠叠的奏疏。白日朱雀门外那股隐隐的不安,始终盘旋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内侍躬身立在书案之下,低声回禀:“陛下,各宫门皆已加派侍卫值守,朱雀门处围观百姓尽数遣散,世家一众官员回府之后,并无异常调动。司礼监那边,君秉衡自白日之后便闭门不出,司礼监大小差事皆交由温晏处置。”
影锦皓指尖轻轻叩击红木案面,眸色沉凝。
“没有动静,才是最大的异动。”
他太了解君秉衡此人。今日朱雀门一役,宦党在明面上吃了大亏,漕运截留军粮的疮疤被当众掀开,若是就此忍气吞声,便不是那个把持朝政多年、心机深沉的司礼监掌印。明棋落于下风,此人必然会动用暗处布置许久的后手。
“陆路押运北疆粮草的队伍走到何处了?”影锦皓抬声问道。
“回陛下,按行程推算,如今行至青嶂山道。那一段山高林密,山道狭窄,两侧尽是深山老林,最是凶险。”
青嶂山道。
影锦皓眉心骤然一蹙。
那处地势,正是劫杀截粮的绝佳之地。
“传朕的加急密令。”他当即抬手,声音骤然绷紧,“八百里快马,追上粮队。命押运统领分出两成兵力,往前探路,余下人严守粮车,昼夜不可松懈,遇有异样,不必恋战,优先保全粮草,即刻就近向附近卫所求援。”
内侍不敢耽搁,连忙领旨退下去传谕。
可影锦皓心中依旧悬着一块大石。八百里加急纵然飞快,山道阻隔,信使能不能赶在祸事发生之前追上粮队,尚且是未知之数。
除去边关粮道这一条外线,皇宫之内,同样埋藏隐患。
他抬眼望向坤仪殿的方向。
白日伏阙,所有明面上的矛头尽数指向君屹。君秉衡若是想要扭转局面,最快的法子,便是从君屹身上下手。只要能够拿到一桩足以坐实君屹私通生父、充当宫内内应的铁证,那么今日他在朱雀门外所有辩驳维护,都会变成帝王徇私护奸的罪证。到那时,世家、言官的弹劾便会卷土重来,声势会比伏阙之时更加汹涌。
“派人暗中留意坤仪殿周遭动静。”影锦皓的声音放得很低,“不必靠近惊扰君夫,只盯紧那两名司礼监安插过去的内侍,但凡他们有半点异动,即刻回报。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奴才遵旨。”
御书房的烛火摇曳,将帝王颀长的身影投在墙壁之上。影锦皓立在窗前,隔着重重殿宇遥遥望向坤仪殿。他不怕朝堂之上的公然对峙,不怕宦党明刀明枪的发难,唯独怕暗处阴毒构陷,防不胜防,伤了那个身处漩涡中心的人。
坤仪殿,晚膳已过。
殿内没有铺过多奢靡陈设,几案之上只摆着简单清茶书卷,清冷淡雅,一如君屹本人。
暮色从雕花窗棂渗进来,屋内早早点起一盏琉璃灯,暖黄光晕淡淡铺开。君屹正坐在案前,手中摊开一卷地方民情的卷宗,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神色沉静。
白日朱雀门外百官请愿的风波虽已经落幕,但君屹心中并未就此放松。
他太清楚自己生父的行事手段。
君秉衡一生谋算,凡事不计代价,明面上争输一局,转头便会祭出阴私诡计。今日帝王当众撕开漕运截留粮草的内情,相当于狠狠割去宦党一块血肉,君秉衡绝不会咽下这口气。
廊外,那两名司礼监派来的内侍,一名装作清扫阶下落叶,另一个借着添炭火为由,缓步走入殿中。
“君夫,夜色寒凉,奴才给殿内添些银炭。”内侍垂着头,眉眼恭顺,手中捧着炭盆,一步步靠近书案。
此人名为小禄,是温晏亲手挑选出来的眼线,心思诡谲。方才已经接收到司礼监传来的密令,要他寻一个无人留意的空隙,将一封伪造的密信,藏入君屹书匣夹层之中。
那封密信仿造君屹的笔迹写成,纸上写满向君秉衡汇报宫中动向、打探帝王谋划的言辞。一旦往后被人搜出,便是无可辩驳的通父谋私的罪证。
小禄心跳微微加快,面上却不露分毫,弯腰将炭盆挪到离书案不远的角落。眼角余光飞快扫过案头堆叠的书卷、一旁收纳文稿的乌木书匣。
机会就在眼前。
只要趁君屹低头阅卷、注意力不在此处,便可将密信悄悄塞进去。
他手上藏着折叠好、用油纸包裹隔绝潮气的信纸,手指微微蜷起,便要借着转身的一瞬动手。
就在这一刹那。
“站住。”
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君屹并没有抬眼,目光依旧落在手中卷宗之上,可语调淡漠,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小禄浑身一僵,动作硬生生顿在原地,心头猛地一跳。
“君、君夫,奴才……只是安置炭盆。”他强作镇定,声音微微发颤。
君屹这才缓缓抬起眸子,清隽的眉眼浸在灯火之下,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仿佛已经看透他心底所有鬼蜮。
“炭盆放得太近,火星容易溅到书卷。挪远两尺。”君屹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小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薄汗,方才那一瞬,他几乎以为君屹已经识破自己怀中藏着的证物。他不敢违逆,只得老老实实把炭盆又往后挪开,方才那绝佳的下手时机,转瞬即逝。
他躬身告退,退出内殿,回到廊下,与另外一名内侍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不安。
君屹太过警醒,想要当着他的面把密信藏进书匣,几乎没有机会。
二人退至廊柱阴影之下,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方才差一点就得手,偏偏君夫警觉,根本不给空隙。”小禄咬着牙低声道,“公公的命令必须完成,若是今夜不能把密信安置妥当,回去之后,你我都要受温晏公公的责罚。”
另一人眉头紧锁:“殿内君夫几乎足不出户,夜里就寝,贴身宫人也守在内室门外。想要入内藏物,谈何容易。”
二人苦思片刻,小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等到后半夜,所有人睡意深沉。殿内值守宫人会轮换,有半刻空档。到那时候,我潜进去,把密信藏进他随身的衣箱之中。衣箱乃是私人物件,往后一旦被搜出来,更是百口莫辩。”
“可行?”
“只能冒这一次险。”
廊下低语尽数落在不远处暗处。那是影锦皓派来暗中监视的御前暗卫,隐在花木阴影之内,将两名内侍的密谋一字不漏听在耳中。暗卫不敢现身惊扰,悄无声息抽身离开,飞速往御书房方向赶去报信。
殿内,君屹放下手中书卷。
方才那内侍一举一动,细微的慌乱、躲闪的眼神,尽数被他收入眼底。君秉衡要栽赃于他,这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白日朱雀门帝王为他挡下明枪,今夜,暗箭已然对准了自己的后心。
他起身行至窗边,望向沉沉夜幕,天边不见星月,乌云压满夜空。
一边是千里之外山道之上岌岌可危的运粮队伍,一边是深宫之内,即将落于自己身上的构陷圈套。内外两重杀局,皆是出自他生父之手。
心口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涩意。
骨血亲缘,于君秉衡眼中,不过是权谋博弈里一枚可以随意舍弃、随意玷污的棋子。
“公子。”贴身宫人轻步上前,神色忧虑,“方才那内侍神色诡异,怕是不怀好意,要不要唤侍卫将二人驱走?”
君屹轻轻摇头,一袭素色锦袍在晚风之中微微微动。
“驱走容易。可没有抓住他们栽赃的实据,仅凭我的几句话,除去二人,反倒落人口实,叫旁人说我心中有鬼,刻意铲除司礼监派驻之人。”
若是现在处置这两名眼线,君秉衡大可反咬一口,哭诉君屹销毁人证,心中有鬼。没有赃物在手,一切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今夜必然还要动手。”君屹眸光冷静,已经在心中盘算对策,“不必声张,你悄悄吩咐殿内值守宫人,后半夜假意轮换松懈,留出那半刻空隙。但殿内各个角落,都要暗中留意。我要他们亲手把伪证送进来,人赃并获。”
宫人微微一惊,随即躬身领命。
与其被动防备,不如引蛇出洞。
君屹不愿意坐以待毙,等着莫须有的密信凭空出现在自己器物之中。索性顺水推舟,给对方制造一个自以为得计的机会,待到对方把伪造密信埋下之时,当场拿住,才能够彻底粉碎这一场构陷。
可即便谋划已定,君屹心中依旧牵挂远在青嶂山道的粮队。
北疆数万将士的温饱安危,全系在那一支粮队身上。一旦粮草被焚毁劫掠,漠朔部便可趁虚南下,边境百姓将要饱受战火流离之苦。
那是家国疆土,不是朝堂权谋博弈的筹码。君秉衡为了一己权欲,竟能毫不犹豫拿边关万千性命做赌注。
念及此处,君屹薄唇紧抿,眼底掠过一抹寒凉。
司礼监值房,烛火如豆。
温晏站在君秉衡身侧,低声回禀两线消息。
“公公,宫内已经传信给到坤仪殿那两名内侍,今夜后半夜便会动手安置伪作密信。只待密信埋下,待到明日,我们便可安排人‘偶然’告发,请求入宫搜查,拿到证物,君屹便是插翅难飞。”
君秉衡坐在椅上,指尖摩挲那枚温润玉扳指,面上没有半分波澜。
“宫内这边不必急。”他缓缓开口,“优先看青嶂山道那边的消息。只要粮草一毁,北疆军情告急,朝野人心浮动,那封密信再抛出来,才能够发挥最大的威力。到时候,就算影锦皓再如何偏爱君屹,也顶不住满朝文武汹汹弹劾。”
温晏垂首:“已经传信给山道之中埋伏的死士。只待粮队入山林腹地,便即刻纵火劫粮。”
君秉衡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嘴角勾起一抹阴冷弧度。
“影锦皓想借漕运旧案动摇我的根基。那我便让他看看,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粮草尽毁,边关告急,君屹私通外父罪证确凿。内外交迫之下,这位少年帝王,又还剩下多少周旋的余地。”
夜色越来越浓,乌云彻底遮蔽月色。
千里之外的青嶂山道,密林呼啸,山风卷过枝叶,似有无数杀机潜藏在黑暗山林。皇宫之内,坤仪殿的灯火尚未熄灭,一张罗织好的罗网,正静静等待收网的时刻。
一边是边关国运,一边是宫闱冤祸。
大雍的长夜,才刚刚至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