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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宫闱窥伺,暗流扰清宵 一夜长夜缓 ...

  •   一夜长夜缓缓散尽。

      天边泛起鱼肚白,淡青色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渗入坤仪殿内。案上那一对龙凤红烛已经燃到尽头,残存的烛芯冒着几缕细弱青烟,满地凝固的赤红烛泪,无声诉说昨夜那场盛大却又满是隔阂的大婚。

      隔间明黄色帷幔尚未撩起。

      影锦皓一夜未得深眠。躺在外间软榻上,断断续续阖眼片刻,脑海之中翻来覆去全是君屹的模样。红烛之下那张清绝孤冷的脸,还有昨夜廊下温晏前来打探情报的动静,反复在心底盘旋。

      他是执掌万里山河的帝王,见惯阴谋诡计,本该对君秉衡送来的棋子处处设防。可偏偏那一瞥刻骨铭心,心底生出的怜惜与悸动,不受理智管束,与朝堂权衡反复撕扯,叫他彻夜难安。

      帷幔之内,寝床之上。

      君屹亦是一夜浅寐。

      和衣倚在床榻外侧,没有真正沉入梦乡。耳尖始终留意着隔间的动静,廊下巡夜禁军的脚步声、宫院之中夜鸟扑翅的轻响,一丝一毫皆收在耳中。身处危机四伏的皇宫,半分松懈都有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他清楚,从天亮这一刻起,真正的周旋才算正式开场。

      既要应付帝王的注视,又要应付来自君秉衡源源不断的施压,宫内四处潜伏的眼线,每一道目光皆是窥探。

      不多时,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是轮值的宫人内侍前来伺候晨起。

      “陛下,君夫,天已破晓。”内侍恭敬的声音隔着殿门轻轻响起。

      影锦皓抬手撩开明黄色帷幔,从隔间缓步走出。一夜未眠并未损耗他半分威仪,一身墨色常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高大,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却依旧锐利逼人。

      君屹闻声,已经自床沿起身。月白中衣裹着清瘦匀称的身形,乌发散乱垂落肩头,少了婚袍的艳丽,更衬得一张面容清冷如玉。听见响动,他微微侧过身,对着走出来的影锦皓,依礼微微欠身。

      “陛下。”

      依旧是淡淡的语调,恭顺疏离,不亲近,也不失礼。

      影锦皓望着他,目光在他略显疲惫的眉眼上短暂停留,昨夜的诸多心思尽数压入心底,面上只化作平静神色:“起身吧,不必多礼。”

      宫人奉水入殿,铜镜、梳篦、晨膳依次送进坤仪殿。

      按照礼制,君夫晨起,理当由帝王身边近侍伺候梳洗。可君屹生性孤傲,不习惯旁人触碰自己,待宫人想要上前替他束发,便被他淡淡出言回绝。

      “不必劳烦,我自己便可。”

      宫人进退两难,只得捧着梳篦立在一旁。

      影锦皓看在眼里,抬手挥退一众内侍宫女。偌大寝殿,再度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走上前,拿起案上那一支羊脂玉梳。高大身影立于君屹身后,镜中映出两人身影,一高一矮,对比分明。

      “朕来。”

      低沉嗓音落在耳边。

      君屹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下意识想要侧身避开,骨子里的骄傲让他不愿接受这般近乎亲昵的伺候。可转念一想,如今自己是帝王名义上的君夫,若是当场强硬拒绝,反倒容易引人揣测,传到温晏耳中,再辗转送回君秉衡那里,徒增麻烦。

      他便没有再躲闪,只是脊背绷得笔直,垂着眼,看向铜镜里自己的倒影。

      影锦皓手执玉梳,动作放得很轻,一点点理顺那如墨般的长发。指尖偶尔会擦过君屹颈侧微凉的肌肤,手下之人便会细微地瑟缩一下。

      这细微的反应尽数落在影锦皓眼底。

      他心中了然,君屹对自己,依旧满是戒备。

      “昨夜,温晏来过廊下。”影锦皓一边缓缓梳理发丝,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他向你索要消息。”

      不是质问,只是陈述。

      君屹瞳孔微缩。昨夜温晏叩窗问话,隔着一重帷幔,帝王竟然听得清清楚楚。他心中飞速思索,此刻该如何应答。若是全然否认,以影锦皓的洞察力,极易被识破;若是如实坦白,又等于暴露自己正时时刻刻受父亲的胁迫。

      片刻沉寂,君屹抬眼,望向镜中与自己对视的那双深邃眼眸,坦然开口,不瞒,却也不深说:“是。家父派他留在宫中,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向府中传递宫中动静。我若是半分消息都传不回去,回到君府,便是一场责难。”

      他没有辩解自己的处境有多可怜,只是平铺直叙道出事实。清冷的声音听不出委屈,却字字皆是身不由己。

      影锦皓握着玉梳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预想过君屹的处境,可亲耳听见,依旧心头沉沉。

      君秉衡为谋皇权,连亲生儿子都当做筹码,扔进这危机重重的皇宫,日夜置于监视之下。

      “朕知晓。”影锦皓的声音沉了几分,“往后,若是他逼你递送情报,你不必硬碰。可以拣选一些无关痛痒的细碎消息传回君府,敷衍过去。切莫拿朝堂机要、边关军务冒险。”

      这是帝王第一次,私下向他递出一层庇护。

      君屹心中震动,抬眸看向铜镜里的男人。

      他本以为,影锦皓会猜忌自己与温晏私相往来,会质问自己是不是一心向着君秉衡。可他没有想到,对方非但没有发难,还在教自己如何周旋自保。

      可这份好意,君屹不敢全然轻信。帝王心思如海,谁又能笃定,这不是另一重试探?

      他敛去眼底波澜,淡淡颔首:“臣记下陛下所言。”

      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没有流露感激,也没有拒绝这份提点。

      影锦皓心中微叹。这人便是如此,外壳坚硬如冰,任你递过去多少善意,他都要先在心中反复掂量,绝不轻易卸下心防。

      梳好长发,影锦皓取来一支简单玉簪,替他将发丝束起。

      梳洗已毕,二人移步外间厅堂用早膳。

      膳食摆上案几,各式精致点心羹汤罗列整齐。刚动筷没多久,殿门外便传来内侍通报。

      “启禀陛下,司礼监掌印,君公公,于殿外求见。”

      君屹握着银箸的手指骤然收紧。

      君秉衡,竟然一大清早就入宫来了。

      影锦皓神色不变:“宣。”

      不多时,绯色官袍的君秉衡踏入厅堂。白发梳理整齐,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恭顺谦卑笑意,先向着御座方向深深叩拜行礼,目光却飞快地扫过一旁端坐用膳的君屹。

      “老奴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影锦皓淡淡开口。

      君秉衡站起身,面上堆起慈和的神情,转向君屹,语气听似关切:“屹儿,入了皇宫,昨夜歇息得可好?侍奉陛下,万万不可懈怠。”

      话是长辈关怀晚辈的模样,可字字句句,都是当着帝王的面敲打君屹。明着叮嘱侍奉君王,实则是提醒他不要忘记自己身负的任务。

      君屹心中透亮,面上立刻覆上温顺之色,起身微微行礼:“劳父亲挂心,宫中一切安好。臣自会尽心侍奉陛下。”

      父子二人一问一答,在外人眼中父慈子孝,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底下暗流汹涌。

      君秉衡又转头对着影锦皓躬身笑道:“犬子性情素来有些冷僻,若是有何处做得不合陛下心意,陛下只管责罚,切莫姑息。”

      “君夫品性沉静,甚好。”影锦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君秉衡又说了几句恭贺大婚、祝愿帝王的场面话,话锋一转,顺势提起北疆的奏折。

      “陛下,北疆陆岑将军连日递来急报,漠朔部族劫掠边境,边关粮草军械短缺。司礼监这边已经看过折子,北方秋寒,转运粮草路途遥远,耗费巨大。依老奴拙见,应当暂缓调拨,先稳固京畿,再徐徐支援北疆。”

      此言一出,君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又是克扣北疆粮草。

      明面上以路途遥远为借口,实则是君秉衡想要消耗镇北将军陆岑手中兵力。陆岑手握北境重兵,是宦党最大的忌惮。边境战事拖得越久,陆岑兵力损耗越重,对君秉衡日后谋逆,便越是有利。

      君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他想要开口反驳,可自己如今身份尴尬,刚刚入宫的君夫,若是朝堂政务之上贸然插嘴,只会引来朝野非议,坐实外界传言——君秉衡的儿子入宫,就要开始干预朝政。反倒会坏了事。

      他只能缄默,不动声色地听着。

      影锦皓眸底掠过一丝冷芒。君秉衡打的什么算盘,他心中一清二楚。

      可此刻宦党势力盘根错节,不宜当场撕破脸面。

      他不动声色,缓缓开口:“北疆乃是国门重地,漠朔豺狼虎视眈眈,不可拖延。粮草调度之事,朕会召内阁众臣,朝会之上再行商议。”

      没有直接应允,也没有当场驳斥,把事情推到朝堂公议。

      君秉衡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也不敢再继续逼迫,只得躬身应是。

      又客套片刻,君秉衡目的基本达成,便躬身告退。

      待到君秉衡的身影彻底离开坤仪殿,殿内方才那层虚假的和睦气氛,瞬间消散。

      厅堂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君屹抬眼望向影锦皓,神色清冷,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北疆不可拖延。漠朔部趁秋高马肥频频叩关,再扣压粮草,边城将士死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这是他入宫之后,第一次主动谈及政务。方才面对生父,他只能隐忍,如今四下无耳目,才道出心底的担忧。

      影锦皓看向他,见他素来淡漠的眉眼间,难得染上几分真切的焦灼,并非为一己私利,而是忧心边境万民将士。

      这一刻,帝王心底那一丝摇摆的疑虑,又淡去几分。

      “朕心中明白。”影锦皓声音低沉,“只是君秉衡党羽遍布六部,粮草转运、漕运官衙,多处皆是他的人。朕若是强行下旨调拨粮草,折子送出去,底下官员阳奉阴违,粮草依旧送不到北疆,反倒打草惊蛇。”

      朝堂博弈,从来不是一纸圣谕便可万事大吉。

      君屹沉默下来。他懂帝王的难处。

      君秉衡手握司礼监批红,又安插党羽在漕运、户部,就算皇上下了圣旨,底下人故意拖延、克扣,千里之外的边关,依旧什么都得不到。

      “那便只能交由朝会议论。”君屹眉头微蹙,“沈知聿带领世家文官,素来忌惮宦党势力。若是晓之以边关利害,或许可以争取一部分世家官员的支持。”

      他迅速理清利弊,开口给出思路,聪慧的头脑在此刻显露无遗。

      影锦皓望着眼前的人。一身素色锦袍,容颜绝世,却绝非仅仅只是一副好看皮囊。身处夹缝之中,一面要应付生父的胁迫,一面还要看透朝堂各方势力的利害。

      心动之外,更多了几分赏识。

      “你看得透彻。”影锦皓道,“只是沈知聿老奸巨猾,世家行事,永远先算自家利弊。想要借他们的力量对抗宦党,亦是与虎谋皮。”

      话音未落,殿外又传来内侍慌张的脚步声。

      “启禀陛下,御史中丞苏珵递密折,求面见陛下,言说有要紧要事上奏。”

      苏珵。朝中少有的刚直言官,屡次弹劾宦党之下的贪官污吏,也因此屡屡遭到打压。

      影锦皓眸色一沉:“宣他到偏殿等候。”

      内侍躬身退下。

      君屹听闻苏珵求见,心中亦是一凛。苏珵手握不少官员贪腐的证据,此刻急着递密折,定然是又查到了宦党相关的罪证。可苏珵行事刚直,却也极易打草惊蛇。

      同时他心中也清楚,自己不宜出面。苏珵素来痛恨宦党,对君秉衡之子,本能便带着偏见。若是此刻苏珵见到自己与帝王共处议事,只会认定他已经迷惑帝王,徒生误会。

      君屹微微向后退了半步,疏离回归那层君夫的身份:“陛下既有政务要处理,臣便先回内殿等候。”

      说完便准备转身退入后殿。

      “君屹。”影锦皓开口唤住他。

      高大帝王站在厅堂之中,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声音压得很低:“方才君秉衡在此,许多话不便明说。你身处宫闱,步步危机。万事以保全自身为先。”

      这一句叮嘱,不带帝王的权衡,是真切的担忧。

      君屹脚步顿住,脊背微僵,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臣,知晓。”

      说完,便抬步走入后殿。

      厅堂之中,只剩影锦皓一人。窗外秋风吹过庭院树叶,簌簌作响。

      他望着君屹离去的背影,心底思绪翻涌。

      大婚才过一夜。宫闱之内的窥探、朝堂之上的角力、边疆外族的隐患,已经接踵而至。

      而那个被当做棋子送入宫中的人,外壳清冷孤傲,内里藏着家国心肠。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权倾朝野的生父,是满朝的猜忌,是数不清的陷阱。

      前路漫漫,步步皆是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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