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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寒心对暖,假意作逢迎 龙凤红烛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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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凤红烛燃得噼啪作响,跳动的烛火将坤仪殿的地面映出一片晃动的赤红。
偌大寝殿之中,侍从尽数退至殿外廊下,殿门闭合,隔绝了外面礼乐余音与宫人的脚步声响。屋内只剩下影锦皓与君屹二人。
影锦皓立在床前,大红婚服衬得他身形愈发巍峨,一米九的个子居高临下望向床沿端坐的人。方才掀开盖头那一眼的震撼,至今还盘旋在胸间。
阅尽世间各色人物,他从未见过这般矛盾的样貌。一身极尽艳丽绯红婚袍,本该是新婚之人的热烈,可君屹眉眼之间尽是化不开的清寒,瓷白的面容在烛火下近乎泛出薄光,长睫低垂,掩住眸底情绪,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新婚的缱绻,反倒像一尊被强行安放在红锦之上的寒玉塑像。
这便是君秉衡送到他身边的棋子。
理智反复敲打影锦皓的心神。此人是权宦之子,身负刺探宫闱机密的任务,身后牵连着盘根错节的宦党势力,靠近便是险局。可目光落在君屹清冷的侧脸,那份来自心底的悸动,却不受理智管控,肆意蔓延开来。
他见过太多刻意逢迎的面孔,后宫空悬,过往也有不少世家臣子想方设法进献美人,或是娇媚讨好,或是故作清高,所有姿态皆带着明确目的。可眼前的君屹,没有刻意献媚,也没有刻意故作柔弱,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疏离淡漠,仿佛周遭这片喜庆的红,都与他毫无干系。
君屹并非感受不到那道沉甸甸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他垂着眼,心绪飞速流转。
按照入府之前君秉衡的叮嘱,此刻他应当柔顺,应当展露几分温软,博取帝王的好感,为往后刺探消息铺好路。可骨子里的孤傲不允许他做违心的讨好。他可以伪装顺从,却做不出曲意逢迎的姿态。
片刻沉默之后,君屹才缓缓抬眼。
一双清泠的眸子直直对上影锦皓的目光。没有怯意,没有羞怯,只有一层薄薄的、伪装出来的恭顺。
“陛下。”
声音清浅,音色偏冷,听不出半分儿女情长的意味,更像是臣子对君王的行礼。
影锦皓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低沉的嗓音在安静殿内响起:“入了这宫,做朕的君夫,你心中,是何想法?”
这一句问话,暗藏试探。
他想听听,眼前这人会说出什么样的说辞。是复述君秉衡那一套忠君的假话,还是会流露出半分真实的心境。
君屹指尖轻轻攥住身下大红锦被的绣纹,指节微微泛白。脑中飞快权衡。
他不能吐露本心,不能流露出对父亲谋逆的憎恶,更不能表露自己并不愿做这枚棋子。眼下宫中有无数君秉衡安插的眼线,殿外廊下,便有温晏安排过来的内侍,隔墙有耳,每一句话都有可能被传回到君秉衡耳中。
若是此刻言语稍有差池,不止自己会陷入险境,甚至会打草惊蛇,打乱往后所有布局。
于是他淡淡开口,语气平稳无波:“臣一切遵从家父安排。既已是陛下君夫,自当恪守本分,侍奉陛下。”
一番话滴水不漏,合乎情理,温顺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影锦皓何等精明,执掌朝政三年,见过无数人心诡谲。他一眼便能分辨,这份顺从,是一层精心打磨出来的外壳。眼底深处那一点疏离与戒备,骗不了人。
他没有戳破。
眼下时局错综复杂,他纵然一见倾心,也不会昏聩到初次见面便全然卸下防备。
影锦皓直起身,后退半步,拉开些许距离。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稍稍从君屹身上挪开。
“不必拘束。”他的语气较之方才柔和几分,全然不似朝堂之上那个杀伐果决的帝王,“朕知晓,这桩婚事,于你而言,并非本心所愿。”
君屹心头微凛。
帝王这句话,意味深长。是试探,还是果真看透内情?他不敢轻易接话,只是微微垂眸,缄默不语,不承认,也不否认。
烛泪顺着烛台层层堆叠,屋内暖意融融,可二人之间的气氛,却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冷薄。
影锦皓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处处设防的模样,心底非但没有生出不悦,反倒生出一丝难言的怜惜。他能够想象,在君秉衡那样野心滔天的权宦手下长大,君屹的日子绝不会好过。自幼被当做棋子培养,一言一行皆受管控,没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
他是万人艳羡的君家公子,容貌冠绝京华,可从始至终,都只是父亲手中一件可以交易的器物。
“今夜是大婚之夜。”影锦皓转开话题,目光扫过满室红绸,“你一路奔波,想必已是疲惫。不必勉强应付那些虚礼。”
说罢,他抬手,将床头叠放的另一套素色里衣取过来,放在一旁的妆台之上。
“这套衣袍沉重繁复,换上便歇息吧。朕去外间软榻歇息。”
君屹骤然抬眼,眸中掠过一丝错愕。
他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身为帝王君夫,大婚之夜,定然要面对帝王的亲近。他甚至已经在心中盘算,该如何不动声色地周旋推脱,保全自己,又不至于惹得帝王生疑。
万万没有想到,影锦皓竟会选择退到外间软榻,不逼迫自己半分。
错愕只是一瞬,很快又被他压下去。他暗自思忖,这或许是帝王的另一种笼络手段。以退为进,施予恩惠,以此换取自己的放下戒备。
念头百转千回,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微微欠身行礼:“陛下体恤,臣谢陛下恩典。”
语气依旧淡淡的,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动容。
影锦皓瞧着他这副傲娇疏离的模样,心中略感无奈。这人便是这般性子,你不去主动靠近,他便绝不会向你递出半分暖意。纵然自己放下帝王身段施以体恤,得到的也仅仅只是一句客套的道谢。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寝殿外侧隔间。厚重的明黄色帷幔落下,隔开内外两间。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君屹端坐床沿,听着外侧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确认帝王确实在外间安置,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褪去身上层层叠叠沉重的大红婚袍。繁复金线刺绣的衣料滑落,落在地面,像褪下一身枷锁。身上只剩下月白中衣,清冷的轮廓在摇曳烛火之下显露出来。
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一条窗缝。
秋夜的冷风顺着缝隙灌进殿内,吹散满屋浓重的红烛香气。抬眼向外望去,重重宫阙,楼宇连绵,夜色沉沉,处处都透着金碧辉煌的禁锢。
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他的囚笼,亦是他的棋局。
一边是生父君秉衡步步紧逼的指令,一边是心思难测、对自己一见动心的帝王。宫内到处遍布宦党的眼线,温晏那一双眼睛,时时刻刻都在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脑中梳理着眼下的局势。
北疆漠朔部族频频叩关,镇北将军陆岑数次上书求粮草军械,奏折送入宫中,却屡屡被司礼监扣压,这定然是君秉衡的手笔。克扣边军补给,消耗前线兵力,为日后谋逆做铺垫。朝堂之上,沈知聿带领世家文官,与宦党互相倾轧,人人各怀鬼胎。大雍如今,早已是内忧外患。
君屹指尖抵在冰凉的窗沿,心底一片清明。
他不能助父为虐,看着江山倾覆万民流离。可想要扳倒根基深厚的君秉衡,仅凭自己一人,绝无可能。他必须要取得影锦皓的信任。
可这份信任何其难得。
自己是权宦之子,生来便带着洗不掉的标签。帝王纵然今夜对自己体恤有加,可帝王终究是帝王,权衡利弊刻在骨血之中,谁又能保证,这份短暂的体恤,不会在某一日,变成猜忌与利刃。
“公子。”
窗外廊下,传来极轻的一声叩窗。
是温晏的声音。
君屹眼眸一敛,合上窗扇。
温晏是君秉衡安插在宫中最心腹的眼线,今夜大婚,必然会过来打探消息,要获取关于帝王的第一手情报,传回君府。
君屹走到门边,拉开一道门缝。
门外廊下烛火幽幽,温晏一身青色内侍官袍,垂首立在阴影之中,一双眼睛却锐利地往殿内扫视,想要窥探寝殿之内的情形。
“公子,今夜与陛下相处如何?陛下可有说过什么要紧话语?可有提及朝堂、兵符或是北疆军务?”温晏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句句都是君秉衡想要知道的情报。
这便是父亲派来的监视者。时时刻刻,都要索取密报。
君屹神色冷淡,面上依旧维持那一副顺从的模样,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只有二人能够听见:“今夜陛下并未谈及政务,只叫我好生歇息。”
温晏眉头微蹙,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公子,公公把你送入宫中,不是叫你来安享安逸。陛下对你动了心思,这是绝佳机会,你要多周旋,多套话。但凡有半分要紧消息,都要立刻传回府中。莫要辜负公公一番苦心。”
话语听似规劝,实则暗含警告。若是拿不到有用情报,回到君府,等待他的便是君秉衡的责难。
君屹心中冷笑,嘴上却淡淡应下:“我知晓了。往后有消息,自会设法传递出去。夜深,你退下吧,莫要在此逗留,惹人怀疑。”
温晏还想再叮嘱几句,远处传来巡夜禁军的脚步声,他只得压下话语,深深看了君屹一眼,才躬身退入夜色之中。
殿门重新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窥探,君屹脸上那一层伪装彻底卸下。
他转过身,望向隔间那一道垂下的明黄色帷幔。那道帷幔之后,便是大雍的帝王,是君秉衡想要除掉、取而代之的君主。
红烛还在燃烧,火光摇曳不定。
他走到妆台边坐下,望着铜镜之中自己那张被世人称作冠绝大雍的面容。这副皮囊,是父亲手中用来迷惑帝王的工具。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张脸之下,藏着怎样的算计与挣扎。
外侧隔间,帷幔之后。
影锦皓并未安睡。
方才窗下的对话,隔着一重帷幔,听得并不真切,可温晏的声音,他认得。那是君秉衡最信任的心腹宦官。
他知道,今夜这场大婚落幕,仅仅只是开始。君屹身在这宫墙之内,时时刻刻,都承受着来自君秉衡一方的逼迫与监视。
他能听见寝殿之内,君屹走动的轻响。
帝王躺在外间软榻之上,睁着双目,望着头顶绣着龙纹的帐顶。
心动是真的,可警惕也同样是真的。他想要相信君屹,可满朝的证据、出身的枷锁,横亘在二人之间。
他不知道,那一位红烛之下惊鸿一瞥的人,心底究竟藏着什么。是同君秉衡一般,怀揣谋逆祸国的狼子野心,还是在层层伪装之下,另有一番乾坤。
夜色沉沉,整座皇宫陷入寂静。红烛一寸寸燃短,两个各怀心事之人,同处一间寝殿,却隔着一重帷幔,隔着权谋算计,隔着整座摇摇欲坠的大雍江山。
属于他们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