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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绛烛催婚,玉人入九重 大雍 ...


  •   大雍,启元七年,暮秋。

      京城的秋来得凌厉,朔风卷着枯叶,掠过朱红宫墙的琉璃瓦,卷起满地碎金。司礼监掌印太监君秉衡递上的那道奏疏,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狠狠砸进朝堂死水之中,震荡起满朝文武的哗然。

      奏疏之上言辞恳切,字字句句皆是为皇室子嗣、为江山社稷考量。言自己膝下有一子,名君屹,品性端方,才识卓绝,愿送入宫中,为帝王君夫,伴侍君王左右。

      满朝谁不知,君秉衡绝非真心想要献上儿子侍奉帝王。

      如今大雍皇帝影锦皓登基不过三年,少年承继大统,先帝骤然崩逝,留给新帝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朝局。司礼监掌印君秉衡手握批红之权,京畿三营之中半数将官皆是他一手提拔的党羽,六部衙门处处安插心腹,宦党势力盘根错节,早已尾大不掉。世家文官集团又各怀心思,内阁首辅沈知聿老谋深算,领着一众世家臣子,一边忌惮宦官权势滔天,一边又处处掣肘皇权。

      少年帝王端坐龙椅之上,看似坐拥万里河山,实则处处受两股势力的挟制。

      君秉衡这一步棋,打的算盘世人心里都透亮。把亲生儿子送入皇宫做男妻,便是往帝王的后宫钉入一枚最锋利的棋子。借婚嫁,拉近宦党与皇室的关系,让君屹蛰伏在帝王身侧,窥探宫闱机密,刺探帝王心思,伺机而动。若是时机成熟,这枚棋子,便是颠覆大雍江山最重要的一把利刃。

      紫宸殿内,金砖地面冷光如镜。

      影锦皓端坐在玄色龙纹御座之上,一身帝王朝服,墨色锦缎绣着金线盘龙,衬得他身形挺拔颀长,足足一米九的身高,端坐龙椅便自带迫人的威压。眉眼深邃,薄唇紧抿,一双眸子漆黑沉静,内里藏着杀伐算计,寻常大臣与他对视,都禁不住心底发寒。

      他是杀伐果决的帝王,信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胆敢觊觎皇权之人,他从来不会心慈手软。

      可面对君秉衡这道匪夷所思的请婚奏疏,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奏折纸页,眸色沉沉,并未当场驳斥。

      阶下,君秉衡一身绯色太监官袍,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上堆起恭顺谦卑的笑意,躬身垂首,姿态放得极低,一副全然忠于皇室的模样。

      “陛下,老奴此生蒙受先帝厚恩,无以为报。犬子君屹,饱读诗书,略通谋略,入得宫闱,可侍奉陛下,亦可替陛下分担些许烦忧。此乃老奴一片肺腑,望陛下体察。”

      话音落下,朝堂立刻炸开。

      内阁首辅沈知聿踏出朝班,手持笏板,眉头紧锁,高声劝谏:“陛下,万万不可!从古至今,未有男子册为君夫的礼制。君秉衡乃司礼监掌印,权倾朝野,再令其子入居宫闱,恐宦党势力更盛,于社稷不利!恳请陛下驳回此奏!”

      沈知聿身后,一众世家文官纷纷出列附和,此起彼伏的劝谏声回荡在大殿。

      “沈大人所言极是,此例万万不可开!”
      “君秉衡狼子野心,此举定然另有所图!”

      另一边,宦党官员也立刻站出来辩驳。

      “沈首辅此言差矣!君公公一心为国,献上亲子侍奉君王,乃是忠君之举,何以揣测心怀异心?”
      “礼制是人定的,陛下乃天下之主,些许旧俗,何必拘泥!”

      朝堂之上泾渭分明,世家与宦党互相攻讦,吵作一团。所有人都在观望龙椅之上那位年轻帝王的决断。

      影锦皓安静地听着下方吵嚷,没有开口制止。目光淡淡扫过阶下躬身的君秉衡。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是一场阳谋。若是直接拒绝,便是彻底撕破脸面,君秉衡手握京畿部分兵权,党羽遍布朝野,极有可能就此铤而走险,于朝局不稳的当下,激起祸乱。可若是应允,便是把一枚敌方的棋子,堂堂正正接入自己的皇宫。

      风险滔天。

      可他心底,却生出一丝隐秘的好奇。那个被君秉衡当做弃子、棋子推出来的儿子,君屹。朝野之中早有传闻,君家那位公子,容貌冠绝整个大雍,智谋过人,只是常年深居君府,极少在外露面,世人难得一见真容。

      良久,大殿之中的争执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在等候帝王金口玉言。

      影锦皓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压下满殿嘈杂:“君公公忠心可鉴。朕,准奏。择良辰吉日,迎娶君屹入宫,册为君夫。”

      一语落下,满殿皆惊。

      沈知聿双目圆睁,难以置信看向御座,还想出言再劝,影锦皓一道目光淡淡扫过去,那眼神冷冽锋利,沈知聿到了嘴边的劝谏,硬生生咽回喉咙。

      阶下的君秉衡心底狂喜,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感恩涕零的模样,重重叩首在地:“老奴,谢陛下隆恩!”

      退朝之后,紫宸殿只剩下影锦皓与贴身内侍。

      殿门紧闭,隔绝外面朝堂的喧嚣。帝王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殿中投下长长的阴影。他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沉沉的云天。

      贴身内侍小心翼翼上前:“陛下,君秉衡狼子野心,明知是圈套,为何还要应允这门婚事?”

      影锦皓指尖搭在窗沿,眸色幽深:“朕不接这枚棋子,他便会以此为借口,煽动党羽生乱。如今北疆漠朔部族频频叩关,陆岑将军在边境苦苦支撑,朝廷内部万万不可先起大乱。”

      顿了顿,他话锋微转,低声自语:“况且,朕也想看一看,那位名动京华的君家公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清楚,这场婚事,是宦党布下的局。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仅仅只是一场权衡利弊的权谋婚约,大婚那一日,惊鸿一瞥,便会让他这位冷静狠厉的帝王,彻底动了心。

      君府,位于京城繁华的城西。

      朱漆大门,深宅大院,庭院重重。外人眼中,这里是权宦君秉衡的府邸,风光无限。可只有身处府内的君屹,才明白这座宅院之下,处处皆是枷锁。

      书房之内,檀香袅袅。

      君屹立在窗下,身姿挺拔,身高七尺有余,约莫一米七六,一身月白锦袍,料子柔软,衬得身姿清瘦匀称。墨色长发用玉簪束起,几缕发丝垂落在颈边。

      他的容貌,确实担得起冠绝大雍的名号。眉眼轮廓精致绝伦,肤色是冷调的瓷白,眼尾微微上挑,一双眸子清泠如水,没有半分暖意,自带一股疏离孤傲。五官美得极具攻击性,可神情淡漠,便将那股艳丽压下,只剩下清冷孤高,生人勿近。

      听见父亲从宫中归来的脚步声,君屹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面上覆上一层温顺的薄壳,垂手立在书房之中。

      君秉衡踏入书房,绯色官袍还未换下,脸上难掩得意之色。他挥退左右仆役,屋中只剩下父子二人。

      “屹儿,成了。陛下已经准了婚事,几日后,你便要嫁入皇宫,成为大雍帝王的君夫。”

      君屹微微垂眸,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全凭父亲安排。”

      他的演技极好,温顺、顺从,仿佛全然是父亲手中听话的棋子。

      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他从来就不认同父亲的野心。君秉衡想要篡夺皇权,搅乱万里江山,无数百姓会因此流离失所,尸横遍野。君屹熟读史书,心中装着家国社稷,他打心底厌恶这场谋逆。

      可他自幼长在君府,被君秉衡一手教养长大,府中上下全是父亲的耳目,一言一行皆被监视。他没有反抗的资本,只能伪装,伪装成一心为父亲谋划的爪牙。

      君秉衡走上前,抬起手,拍了拍君屹的肩头,目光沉沉地打量自己这个容貌绝世的儿子。语气带着利用,夹杂一丝微弱的父子情分:“为父费尽心力,才谋来这桩婚事。入了皇宫,你便是离帝王最近的人。影锦皓的所思所想,朝堂密旨,兵符动向,但凡有价值的消息,都要想办法传回府中。”

      “等到时机成熟,大雍的江山,便是我们的。到那时,你便是这天下最尊贵之人。”

      君屹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掩住眸底深处的讥讽。

      夺取天下?江山倾覆,万民受难,这所谓的至高尊荣,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祸乱。

      可他嘴上依旧顺从应答:“儿子明白,定不负父亲所托。”

      君秉衡十分满意他的态度,又细细叮嘱诸多宫中生存的手段,如何讨好帝王,如何掩藏本心,如何利用容貌博取帝王的信任宠爱。

      “影锦皓是少年帝王,心思深沉狠辣,你万万不可掉以轻心。万不可对他生出半分真情,你的心,要向着为父。”

      “是。”君屹低声应下。

      待到君秉衡离开,书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君屹脸上那层温顺的伪装,瞬间剥落干净。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萧瑟秋景。京城的风穿过庭院,吹落满院枯黄树叶。

      入宫,成为帝王的君夫。一面是野心勃勃、妄图篡位的生父,一面是手握生杀大权、心思莫测的少年帝王。往后皇宫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两面皆是深渊。

      他没有选择。只能踏入棋局之中。只是他心中早已经拿定主意,不会做祸国的内应。若影锦皓当真乃是一位心怀万民的明君,那他便要在夹缝之中,寻一条可以保全大雍的路。

      几日光景转瞬即逝。

      大婚之日如期而至。

      大雍帝王迎娶君夫,礼制比照皇后。纵然朝野非议滔天,影锦皓依旧力排众议,全套婚仪一样不落。

      红绸铺满皇宫的御道,宫灯高挂,处处皆是喜庆的绛红。可这份喜庆之下,满朝文武心里都压着沉甸甸的不安。人人皆知,这不是一场情爱婚嫁,是宦党与皇权之间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

      君府之中,大红的婚袍披到君屹身上。绯红锦缎,金线绣缠枝纹样,衬得那张本就绝世的面容,愈发艳色逼人,可他眼神依旧清冷,不见半分新婚的喜悦。

      府内无数眼睛盯着他。君秉衡派来的心腹宦官温晏,就站在院落角落,目光寸步不离地落在他身上,监视他所有言行。

      君屹闭上眼,把心底万千思绪尽数压下。

      锣鼓声响,迎亲的仪仗到了府门。

      他坐上大红婚轿,一路穿过京城长街,万千百姓沿街观望。轿辇缓缓驶入巍峨宫门,穿过层层宫阙,最终停在大婚的坤仪殿门前。

      跨出轿门,脚下踩着厚厚的红毡。周遭礼乐奏响,热闹喧嚣,可君屹的心底一片冰寂。

      拜过天地,行过礼制。

      层层仪式结束,终于送入洞房。

      殿内烛火摇曳,一对巨大的龙凤红烛静静燃烧,烛泪缓缓流淌,在烛台堆起层层红蜡。满屋浓烈的红,反衬得君屹那张清冷的脸愈发突兀。

      头上沉重的红盖头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他安静坐在床沿,背脊挺直,身姿孤傲,静静等候即将进来的帝王。

      他心中已经做好万全打算。虚与委蛇,假意逢迎,应付那位帝王,周旋宫廷,伺机保全社稷。至于情爱,他从未奢望,也不打算沾染半分。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高大的身影踏入殿门。影锦皓褪去朝服,换上一身大红婚服,身姿挺拔,压迫感扑面而来。殿内侍从尽数躬身退下,偌大婚房,只剩下他们二人。

      红烛跳动,光影摇晃。

      影锦皓缓步走到床边,目光落在那一方艳红的盖头之上。

      他知道盖头之下,是君秉衡送入宫的棋子。知道这一场婚姻背后,藏着滔天阴谋。理智一遍遍告诫自己,应当保持警惕,不可沉沦。

      可心底那份好奇,早已泛滥成潮。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捏住盖头的边角,轻轻向上掀开。

      红盖头缓缓滑落。

      那一张脸,毫无保留撞入影锦皓眼底。

      烛火映在君屹瓷白的面颊上,长睫垂落,投下浅浅阴影。眉眼清绝,清冷孤傲,像雪山之巅独自盛放的寒玉花,美得惊心动魄,叫人几乎忘了呼吸。

      影锦皓的呼吸骤然一顿。

      少年帝王见惯宫中美人,见过世家贵女的温婉,见过伶人的艳色,却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容貌。清冷与绝色糅合在一起,明明身处大红喜庆婚房,周身却带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孤冷。

      就在这一眼之间。

      所有的算计、权衡、戒备,在这一刻轰然动摇。

      哪怕心知这是对手送来的棋子,影锦皓依旧无可救药地,动了真心。

      君屹感觉到那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没有抬头,依旧垂着眼帘,神色淡漠,心里时刻绷紧一根弦。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一场被迫入局的权谋婚事,从掀开盖头的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彻底脱离所有人的预料。

      红烛噼啪燃烧,殿内寂静无声。

      九重宫阙之内,一场缠绕权谋、真心、欺骗与家国的博弈,正式拉开序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绛烛催婚,玉人入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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