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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密折藏祸,冷焰试人心 君屹退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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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屹退入后殿内室,厚重的隔扇将前厅的动静隔去大半。
可偏殿方向传来的隐约说话声,依旧会顺着窗缝、梁柱缝隙断断续续飘进来。听不真切具体词句,却能分辨出两道声音,一道是影锦皓沉稳低沉,另一道便是御史中丞苏珵,语调激昂,带着一腔愤懑。
君屹走到窗前,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雕花窗棂上。
苏珵是朝中少有的骨鲠之臣,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素来视宦党为社稷毒瘤。在苏珵的认知里,君屹便是君秉衡安插在帝王身侧最锋利的一把刀。
方才若是自己没有及时回避,被苏珵撞破同帝王共处一室,以这位御史的性子,只怕当场便要直言进谏,痛斥帝王被宦党之子迷惑。非但于事无补,反倒会给影锦皓平添朝堂压力,也会给自己扣上妖惑君上的罪名。
他心里清楚,眼下自己的处境,一言一行皆是把柄。
宫内到处都是君秉衡布下的耳目,就连坤仪殿伺候的宫人,都未必全然干净。方才君秉衡入宫面圣,殿前伺候的内侍之中,便有两人是司礼监调拨过来的人,一举一动皆会传回司礼监。
君屹收回目光,转身走到靠墙摆放的书架前。架上摆放着不少经史子集,是大婚之前影锦皓特意命人搬入坤仪殿的。他随手抽出一册史书,指尖抚过泛黄书页,却并无心绪读进去。
北疆战事吃紧,朝堂宦党坐大,生父步步紧逼,帝王的善意真假难辨。千头万绪缠作一团,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前厅的谈话声渐渐停息,传来苏珵躬身告退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隔扇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影锦皓走了进来,眉宇之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方才与苏珵一番密谈,并非什么好消息。
“苏珵带来了什么?”君屹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平静,先一步开口发问。
影锦皓顿了顿,迈步走到他身侧,案上烛火映着他高大的身影,将大半片地面笼罩在阴影之下。
“几份密折,还有一部分抄录的证词。”影锦皓低声道,“江南三地漕运官员,半数已经投靠君秉衡。借漕运之机,大肆贪墨军粮,本该运往北疆的粮草,被他们暗中截留,转手倒卖,中饱私囊。陆岑那边收到的粮车,十车之中,仅有两三车是足额粮食,余下不是沙土糠麸,便是空空如也。”
君屹捏着书页的手指骤然收紧,纸张被掐出几道深深褶皱。
纵然早已经料到君秉衡会在粮草之上动手脚,可亲耳听见实情,心口依旧沉甸甸往下坠。
边关将士守着国门,在苦寒北疆浴血对抗漠朔部族,后方朝堂官员却拿着他们的救命粮草换取金银。
“漕运归户部与司礼监共管。”君屹缓缓合上手中史书,眸色冷冽,“君秉衡手握批红之权,安插亲信掌管漕运关卡,没有他的默许,底下官员万万不敢做到这般地步。”
“正是。”影锦皓点头,“苏珵查到证据,却动不了这批人。江南漕运官员大多手握地方势力,又有司礼监在朝堂之上处处回护,但凡苏珵想要上书弹劾,奏折便会被司礼监扣下,根本递不到朕的案前。此番是他冒死绕开通传渠道,才将密折送进宫中。”
苏珵自身也已经陷入险境。此番举动,必然会彻底激怒君秉衡,宦党很快便会想方设法罗织罪名,报复打压。
君屹垂眸思索片刻:“陛下,苏珵处境危险。君秉衡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苏珵撞破漕运贪墨的内情,很快便会遭人构陷。”
这一点,影锦皓心中何尝不知。
“朕明白。”影锦皓眉头紧锁,“可眼下,朕不能贸然将苏珵护得太过显眼。若是朕直接下旨保全他,等于明着告诉君秉衡,朕已经拿到漕运贪腐的证据,会打草惊蛇,逼迫宦党铤而走险。”
帝王也有掣肘。朝堂之上宦党势力盘根错节,很多事情不能随心所欲。
屋内陷入短暂沉默。
窗外秋风卷落庭院梧桐树叶,沙沙拍打窗面。
“还有一事。”影锦皓抬眼看向君屹,语气多了几分凝重,“苏珵递上来的证词之中,提及一件事。君秉衡暗中与漠朔可汗元烈有信使往来。虽没有实据,可多处蛛丝马迹指向,双方早已经私下有所勾连。”
这句话如一块寒冰,砸在君屹心上。
他虽知晓父亲野心滔天,想要谋夺大雍江山,却没有料到,君秉衡竟然已经不顾家国,私下勾结外敌。
勾结外族,引狼入室。一旦事成,北疆万里疆土,无数大雍百姓,皆会沦为外族铁蹄之下的牺牲品。
君屹脊背微微发僵,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寒意。那是对生父所作所为的厌恶与痛心。血缘羁绊尚在,可家国大义横亘在前,两相拉扯,心底五味杂陈。
影锦皓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他一直在悄悄观察君屹的反应。若是君屹心底向着君秉衡,听到勾结外族的消息,多少会有所掩饰、回避。可此刻君屹面上流露出来的,是真切的震怒与悲凉,没有半分偏袒维护。
帝王心中那层厚厚的戒备,又松动了一丝。可依旧不敢全然放下。人心叵测,即便是眼前所见,也有可能是精心演出来的伪装。
“你……对此,有何看法?”影锦皓低声问道,既是询问对策,亦是一次不动声色的试探。
君屹抬眼,清泠眸子直视影锦皓,没有躲闪回避:“家父权欲熏心,已经不顾一切。为了帝位,连北疆河山万民都可以当做筹码。”
他没有为君秉衡辩解半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可眼下没有确凿实证,仅仅凭苏珵查到的蛛丝马迹,不足以扳倒司礼监掌印。君秉衡老奸巨猾,往来信使皆是心腹死士,一旦察觉风吹草动,便会销毁全部痕迹。”
说到此处,殿门外传来轻叩声响。
内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启禀陛下,温晏奉司礼监之命,送晚间的汤药入殿。”
温晏。
二人对视一眼,都听出这背后的意味。
白天君秉衡入宫一趟,没有拿到想要的情报,入夜便派温晏过来。名义上是送汤药,实则一来继续监视窥探,二来,定然会带来君秉衡给君屹的私下指令。
影锦皓淡淡开口:“进来。”
殿门被推开,温晏手捧黑漆托盘,盘上放置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垂首躬身踏入屋内。目光飞快扫过房间内的二人,眼底一丝窥探一闪而过。
“陛下,君夫。天气转凉,司礼监特意送来温补汤药,给君夫调养身子。”温晏恭恭敬敬回话,将托盘递到一旁,表面礼数周全。
君屹心中冷笑。哪里是什么调养汤药,不过是借送药的由头,方便传递君秉衡的口信。
影锦皓站在原地,并未触碰那碗汤药,神色平淡:“放下吧。”
温晏将托盘安置在桌边,却并未立刻退下,站在原地,状似无意地开口:“方才司礼监收到江南送来的书信,听闻江南漕运近日多事,不少官员遭言官非议。公公十分忧心朝堂局势,特意嘱咐奴才转告君夫,若是陛下谈及江南漕运、北疆军务诸事,务要记下,寻机会传回司礼监。”
赤裸裸的当面指令。
全然不顾帝王还就在当场,仗着君秉衡的权势,明目张胆逼迫君屹充当内应。
空气一瞬间冷了几分。
温晏这番话,既是说给君屹听,亦是在隐晦地向影锦皓示威——君屹是司礼监安插在此处的人,他们的手,可以伸到坤仪殿之内。
君屹指尖攥紧,面上依旧维持那副顺从的模样,淡淡应道:“我知晓公公嘱托。”
温晏得到答复,心中满意,又躬身行了一礼:“奴才便不叨扰陛下与君夫歇息,先行告退。”
说完,才躬身退出门外,殿门重新合上。
屋内,只剩下那一碗还冒着淡淡热气的汤药,静静摆在黑漆托盘之上。
君屹垂眸看向那碗药,眸色沉沉。
“不必喝。”影锦皓开口,“不知药中是否掺有别的东西。温晏送来的物件,不能轻易入口。”
君屹轻轻颔首,他本也没有打算去碰。
温晏今夜当众传话,等于把枷锁又往他身上紧了一分。往后但凡影锦皓谈及朝堂要务,君秉衡那边便会等着他的消息。若是长久交不出有价值的情报,君秉衡必然会起疑心。
“温晏已经明着索要漕运、北疆的消息。”君屹缓缓开口,“若是长久拿不出像样的讯息回去,家父定会怀疑我是否已经倒向陛下这边。”
影锦皓沉思片刻:“不能给真消息,也不能一直什么都不给。完全空手,会过早暴露你的立场。往后,可以筛选部分无关痛痒的假消息,交由他传回司礼监。譬如朝堂之上无关紧要的人事调动,谷物收成之类,绝不触碰军务、粮草布防的核心。”
这与早上他提点君屹的思路一脉相承。
可君屹眉头微蹙:“假消息亦有风险。君秉衡老谋深算,很容易分辨真伪。一旦被他识破是我刻意伪造,我的处境便会立刻凶险万分。”
这便是死局。给真消息,祸害国家;给假消息,一旦败露,自身性命难保。
影锦皓沉默。他清楚君屹所言非虚。棋局困在此处,进退皆是刀锋。
烛火跳动,将两道人影投在墙壁上,一高一矮,却都被这盘宦党布下的困局牢牢束缚。
“朕会安排人手。”片刻之后,影锦皓沉声开口,“暗中盯着温晏以及司礼监与君府之间所有往来的信使。尽量替你遮掩周旋。可宫内耳目众多,朕也做不到万无一失。君屹,你时时刻刻都要当心。”
这一份庇护,帝王给得并不轻松。他要对抗的,是盘根错节的整个宦党集团。
君屹抬眼望向眼前高大的男人。
烛火之下,影锦皓深邃眼眸之中,并非全然是算计权衡,确确实实藏着几分真切的担忧。
可君屹骨子里的警惕与傲娇不会就此消散。他心中清楚,帝王此刻愿意庇护自己,一半是怜惜处境,一半是看重自己或许可以成为扳倒君秉衡的棋子。
他不能全然交付信任。
“臣明白。”君屹声音依旧淡淡的,没有流露感动,只是平静地接下这份话,“陛下也需多加小心。君秉衡野心一日不除,宫中便无真正安宁。”
说完,他转身走到桌边,取过一块罩布,轻轻盖在那碗汤药之上,隔绝药气。
夜色渐深,宫院之中更鼓沉沉敲响,已是二更天。
今夜没有红烛大婚的热闹,只有密折、阴谋、外敌勾连,与暗处无处不在的试探。
他们二人之间,那层隔阂依旧横亘在此。帝王动心是真,猜忌亦是真;君屹心中向着社稷是真,处处设防也是真。
想要彻底撕开这层隔膜,还有漫漫长路要走。
而远在宫外的君府,君秉衡正坐等温晏传回坤仪殿的消息,手中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进一步逼迫自己的儿子,为他的谋逆大业所用。
风雨,才刚刚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