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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本宫的,捡的也是好的 在我这里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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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朝节的热闹又延续了几日。
本就是各家借着赏花游湖相看儿女的日子,一场宴过去,竟真成了几桩好事。其中传得最快的,是户部左侍郎家的长女与礼部右侍郎家的次子。两边家世相当,父辈又同在朝中做事,花朝那日才见过一面,没两日便开始往来,听说连合八字的人都请进府了。
周嬷嬷替观雪收拾寝房时说起这事。
“别人都是往家里领夫婿,只有咱们往回收废人。”
她手里的枕头拍着拍着便停了,若无其事地往灯下瞧了一眼。
观雪还在看矿册。
又过了一会儿,周嬷嬷长长叹了口气。
“都三日了,人家庚帖都换了,西院捡回来那个还不知道能不能醒呢。半死不活地躺在府里,也不嫌晦气。”
声音实在不小。屋里的丫鬟都听见了,怕是再用力些,连月洞门外的人都能知道公主府里有人正在忧心。
观雪翻过一页,没理。
西院的人倒也不是一直没醒,只是清醒的时候极短。偶尔睁开眼睛,能咽下几口米汤,没多久便又昏睡过去。大夫说他肩背的伤太重,琵琶骨上那两处伤尤其难养,往后能不能留下疤,眼下也说不准。
周嬷嬷这几日已经念叨过不止一回。公主府不是什么人都能往里带的,更何况还是个来路不明、只剩半条命的男人。
观雪始终不接话,她只好又去拍被子,拍了几下,再叹一声。
还是没人理。
眼看第三口气都要上来了,观雪终于把矿册一合,打着哈欠从榻上起身。
“户部侍郎家那个长女,我见过。”
周嬷嬷立刻转过头。
“生得孔武有力。”观雪想了想,“若不是个姑娘,来咱们府里领一队护卫都使得,一个怕是能打三个。”
周嬷嬷过来替她解外衫,闻言手都没停。
“什么孔武有力,那叫有福气。瞧着就好生养,礼部那边还不知道多满意。”
观雪被逗笑了,抬手让她把袖子褪下来。
“她兴许是好生养,可礼部侍郎家那个小公子,我瞧着细得跟根竹竿似的,腰身怕是还没未来媳妇的胳膊粗。万一打起来……”
周嬷嬷瞪她一眼。
“还说什么花朝席上一见投缘。”
观雪已经坐到床边,掀开被子往里钻。
“谁信。”
周嬷嬷低低嘟囔了一句,她没听清,也懒得问,索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
“这些人最爱做掩耳盗铃的事。门第、生辰、家世、父兄早都打听明白了,最后再把两个人牵出来看一眼,说是相看。”
被子里静了一会儿,又闷闷传出一句:
“跟牵马去配种有什么——”
“殿下!”
周嬷嬷一声截住。
被子下没动静了。
过了一会儿,鼓起来的一角轻轻抖了两下。
周嬷嬷知道她是在笑,狠狠剜了一眼,偏偏人又看不见,只得把床帐一放,转身出去,门都比平日关得重些。
次日早朝,赤水的事又被翻了出来。
赤水连年减产,河西与西陲却都在催铁。工部说矿脉渐薄,开采不易;户部说银钱从来没少拨;兵部只管摊开边军的数目,问今年缺的兵器拿什么补。
几部吵了半晌,谁也没肯认账。
后来不知是谁提了一句,皇帝已有意遣陆廷安去赤水查办。一个小小的大理寺评事,竟要查牵涉数部的大案,殿中顿时安静了片刻。
很快便有人出列。
“陆评事年轻,又未曾经手矿务,臣恐难当此任。”
另一边随即有人附和:“赤水事关边军,还是另择老成之人为妥。”
观雪坐在侧席,低头翻着手里的矿册。
说话的这几个人,有一个女婿在工部,一个族弟曾任赤水县令。至于他们口中那些老成持重的人选,更没有几个真正干净。
她听了一阵,连头都没抬。
皇帝隔着御案看了她一眼。
“昭宁以为呢?”
满殿的目光顿时跟着落了过来。
观雪的手指停在矿册上。
“臣妹不懂用人。”
方才出列的几位朝臣神色略松。
她又翻过一页。
“只知道赤水的账若没有问题,谁去查都一样。若有问题——”
观雪抬起眼,朝殿中扫了一圈。
“自然是谁都不愿意让他去。”
殿里一时无人接话。
皇帝靠回御座,面上看不出喜怒,只令各部将赤水近五年的账册补齐,三日之内送进宫中。至于遣谁去查,并没有当场定下。
散朝以后,观雪留在殿中,将矿册往御案上一丢。
皇帝低头看了一眼。
“你倒沉得住气。”
“不然呢?”
“朝中都在说,是你要替陆廷安谋这趟差事。”
观雪坐到案边,伸手拿走他面前那盏还没动过的茶。
“我越急着替他说话,他们越觉得其中有鬼。先让他们吵,等赤水的账送上来,自然有人闭嘴。”
皇帝看着自己的茶落进她手里。
“你就不怕差事落到别人头上?”
观雪尝了一口,嫌凉,又放了回去。
“能落到谁头上?”
皇帝想了想,竟真没想出第二个人来。
观雪已经站起身,将案上的矿册重新拿走。
“横竖还要吵几日,我这两日不进宫了。”
“你去做什么?”
“免得站在这里碍他们的眼。”
她说完便走了。
翌日,观雪去了西郊打马球。
那日她赢了头筹,回来时兴致仍未散尽。到了夜里也不觉得困,又叫人送了一份夜宵来,独自在灯下慢悠悠地吃着。
周嬷嬷站在一旁收拾她白日换下的衣裳,见她一口接一口,忍不住道:
“哪家贵女半夜还吃这些,也不怕积了食。”
观雪夹起最后一块酥肉,正要送进口中,便听她又道:
“您倒吃得香,西院那个送去的米汤都喝不了几口。早说不能什么人都往府里带,如今半死不活地躺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叫人省心。”
观雪动作一停。
“还没醒?”
“醒过两回,睁眼没多久又睡过去了,和没醒有什么分别?”
观雪吃掉那块酥肉,将筷子搁下。
“他当时说几日就能好。”
“那种时候,为了活命,什么话说不出来?”周嬷嬷端起食案,“也就是殿下肯信。”
观雪抬眼瞧她。
周嬷嬷还没走到门边,她已经站了起来。
“去看看。”
周嬷嬷回过头。
“这都什么时辰了?”
“你念叨了这么多日,不正好带你瞧瞧?”
观雪从衣架上取下外衫披好,径直出了门。周嬷嬷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到底又拿起披风追了出去。
西跨院里已经熄了大半灯火,只有廊下还留着一盏。值夜的小丫头靠在外间打盹,听见脚步声,慌忙站起来行礼。
观雪摆了摆手,问道:
“晚上的药用过了?”
“用过了,只是米汤没喝多少。”
观雪看了一眼小几上剩下的半碗米汤,便掀帘进了里屋。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药气。那人侧身躺在榻上,肩背垫得很高,身上盖着薄被,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还缠着伤布。
观雪点亮油灯,端到近前照了照。
几日过去,他脸上的淤肿消了不少。人虽仍旧苍白,鼻梁与下颌却都显了出来,闭着眼睛,长睫在眼下落了一层细密的影子。
观雪看了一会儿,侧过身,把灯往周嬷嬷那边让了让。
“嬷嬷,你看。”
周嬷嬷先替她把披风拢好,这才往榻上瞧了一眼。
“看什么?”
“是不是比那几张画好看?”
周嬷嬷又仔细瞧了瞧。
榻上的人长得白净,却不显女相,鼻梁高挺,眉骨低压,闭着眼睛时,眉眼间仍有几分冷淡。若不是伤得太重,确实挑不出什么。
她心里认了,嘴上却道:
“男人脸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观雪便知道她也挑不出毛病,嘴角弯了弯。
“还会弹琴。”
她将油灯搁到床边,瞧见被角外露着几根手指,顺手拉出来给周嬷嬷看。
那只手瘦得厉害,五指却生得修长,骨节分明,几个指腹上带着薄薄的茧子。观雪用拇指摩挲了两下。
“你瞧,手也好看。”
周嬷嬷眼皮一跳。
“殿下。”
观雪仍在看那层薄茧。
“茧子比我的薄多了,骑射应当不成。不过弹琴的,倒也够用。”
“殿下,大半夜跑来摸男人的手,这算什么事儿?”
观雪终于抬头,神色还有些莫名。
“这是我捡的,怎么就不能摸了?”
周嬷嬷被她问得一时无话,只得伸手替那人拉好被子。
观雪还握着那只手,低头看了看榻上的人。
“说好了几日,这都四五天了。”
那人没有应声,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观雪等了一会儿,方才藏不住的那点得意淡了些。
“再不好,就不要你了。”
周嬷嬷在身后催她回去。观雪正要松手,那几根一直安静垂着的手指忽然轻轻一弯,勾住了她的指侧。
力气很轻,转眼便松了,像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观雪低头看了一眼。
榻上的人仍旧闭着眼睛,只有睫毛在灯下极轻地颤了颤。
周嬷嬷已经将她的披风拢紧。
“走吧。大半夜的,明日叫人知道您跑来看男人,又要传闲话。”
观雪没说什么,将那只手塞回被下,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其实眼睛也好看。”
周嬷嬷终于忍不住推了她一下。
“行了,知道您捡得好了。”
观雪这才满意,拢着披风出了门。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榻上的人仍旧没有睁眼。被子底下,那只手却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过了许久,才一点点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