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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好买卖 一见,便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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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朝本是踏青赏花的日子,后来渐渐添了相看儿女的意思,每逢此日,京中各家便携子女出游,镜湖一带尤其热闹。
从清早起,长堤上便游人如织,卖花枝、团扇和糖人的小摊一路排开。湖上画舫往来,丝竹声隔水相应,临岸泊着的几艘船上仍不断有人登船。
长堤尽头,泊着公主府的画舫。
这船不算最大,飞檐下悬着素纱宫灯,栏边两盆玉兰将开未开。前头甲板上腾出一块空地,几个年纪小的正轮流投壶,一支箭擦过壶口,惹得四下惋惜。观雪坐在上首,也跟着笑了一声。
顾知岚和裴敏薇就在这时上了船。裴敏薇一身鹅黄春衫,人比花娇。走到观雪跟前,盈盈行了一礼。
顾知岚左右看了一圈,才道:
“还是你会享受。”
观雪转头瞧她,险些没认出来。月余不见,顾知岚竟圆润了不少,原本略尖的下颌丰起来,一身月前新做的湛蓝胡服,本该宽松,穿在她身上也贴了腰。
不多时,众人陆续入席,人声鼎沸。
顾知岚说了几句话,观雪都没听清。她蹙眉,随即拉了二人离席,三人沿着甲板一直走到船尾,才寻得一个安静地儿说话。
观雪摆手让丫鬟都退远些。
“没人了,说吧,闯什么祸被关了这么久?”
顾知岚虽然脸皮厚,可还是四处扫了一眼,才开口:
“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娘就爱大惊小怪。”
裴敏薇声音小,话却说得清楚。
“连巡城都尉都亲自来了,还叫小事儿?”
顾知岚被她揭了底,声音也低了。
“谁知道那个听雨阁这么有背景。”
她转头看向观雪。
“我们人都到了,他才说不在。早干什么去了?”
“原本要排三个月,我嫌久,还特意托人买了个号,足足多花一倍的钱!比我上回看中的那匹回鹘马都贵。”
顾知岚越说越气。
“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人不在?还说我掀桌子——我是掀了,那也是他们先欺负人。”
她往观雪跟前凑了凑。
“换了你,你忍得了?怕是连楼都给他拆了。也就敢欺负我俩。”
裴敏薇这次没反驳,乖巧地点了点头。
“听说前一两天就不在,结果还让我们等。”
她又帮顾知岚将卷上去的袖子拉下来,抚平,安慰道:“其实也不单是咱俩,听说令望公子后来一直没露面。”
“哼,出去给别人做小也不吱声,什么人呀。”
“未必。先前有人做寿请他,他都没去。”
“那是价钱没谈拢。”
裴敏薇抬眼看她:“你怎么知道?”
“不然呢?放着银子不挣,难道喝水就饱了?”
“你都没见过他……”
顾知岚目光忽然越过她肩头,往旁边一定。栏边有个女子,一只手搭着栏杆,另一只手却被身旁的男人握着,藏在宽大的袖子底下。
不等裴敏薇说完,顾知岚便一手拉住一个,将两人拽进花架后面。
观雪猝不及防,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正要开口,顾知岚已经竖起手指。
“嘘。”
她两眼发亮,压着声音道:“别出声。”
观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船尾另一侧的栏边站着一男一女。隔着几架花木,两人都背对着这边,只能看见男子穿一身绛红长衫,身形修长,女子披着浅杏色斗篷,一只手轻轻搭在栏杆上。
观雪正准备起身,顾知岚已经眼疾手快按住她。
“别动。”
又抬手遮住裴敏薇的眼睛。
“你别看。”
观雪见她满眼都是看热闹的兴奋,懒得理她,原想着等那两个人说完话便离开,谁知湖面恰好起了一阵风,女子拢了拢身上的斗篷,两个人竟朝花架这边慢慢走了过来。
顾知岚脸上的笑立刻僵住。
“坏了……”
观雪看了一眼四周。身后就是船尾,这时候走出去,正好同那两个人撞个正着;可堂堂昭宁公主若是从花架后面冒出来,也实在说不过去。她权衡片刻,最后还是面无表情地将衣摆往里收了收。
顾知岚险些笑出声,忙松开遮着裴敏薇的手,捂住自己的嘴。
脚步越来越近。
两人最后竟就停在离花架两三步远的地方。前头宴席上的丝竹声随着湖风断断续续传过来,船尾便越发显得安静。
观雪这时才看清女子的侧脸,眉梢轻轻动了一下,刚才这女人还坐在另一个年轻公子身边说说笑笑,如今,她却正偎在另一个男人怀里。
女人大约低声说了几句,又抬手在男人胸前轻轻推了一下,男人一把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前,女人顺势将身子软软靠在他怀里。
顾知岚忍不住往前探了一点。
观雪伸手勾住她后腰的衣带,直接把人拽了回来。
那女人像是听见了什么,正要回头,男人扣在她腰间的手忽然一紧,带着她转了半圈,往怀里一收。她抬起头,还想往后看,他另一只手已经扶住她后脑,低头凑了过去。
转身间,袍摆掀动,腰间一件乌沉沉的佩饰荡了出来。
观雪的目光跟了过去。那东西细长,一节一节扣在一起,随着衣摆轻轻弯折,末端嵌着两点碧绿,被日光一照,才看清是一双眼睛。
原来是条蛇,做得倒像活的。
“是不是有人……”
女人还想回头,男人扶在她脑后的手沿着颈侧滑下来,勾住一侧衣领,往下一带。斗篷仍拢在外面,领口却已露出一片雪白的肩颈。女人轻轻“呀”了一声,男人低下头,唇落在她露出来的肩上,又沿着颈侧慢慢往上,几息后,女人的手便从推拒变成攥住他胸前的衣料,声音也渐渐碎了,只剩压得很轻的喘息。
就在这时,男人抬起头,看向花架,和观雪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偷情被人窥见,他脸上却没有半点慌乱。那张脸生得野气,皮肤黝黑,五官线条锋利,眉骨又低压,带着一股戾气,又有几分令人生厌的熟悉。
他一只手扣着女人的腰,另一只手在衣服里摩挲着。眼睛就这么盯着观雪,片刻以后,忽然笑了一下。
观雪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旁边的顾知岚被花木挡着,什么也看不见,正准备从另一侧探头,观雪反手又把她按了回去。
顾知岚扭头瞪她。
观雪冲她轻轻摇了一下头。
又过了一会儿,女人才从他怀里退出来,低头整理衣襟与头发。男人站在旁边等着。女人先走,他隔了几步才慢悠悠跟上,腰间那条乌蛇随着袍摆一节一节晃动,两只绿色的眼睛时隐时现。
快走到转角时,男人忽然回了一次头,目光朝花架这边轻轻一挑,很快又收了回去。
直到两个人的脚步声彻底远了,顾知岚才长长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
“幸好没被发现。”
裴敏薇也站起身,松了口气。
观雪慢悠悠站起来,把衣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掸了两下。
顾知岚还探着头往方才那边看。
“男的谁?”
“不认识。”
“长什么样?”
观雪已经转身往宴席那边走。
“讨人厌的样子。”
前头恰好又爆出一阵喝彩。
顾知岚已经被吸引过去,越过她,拉着裴敏薇便往前跑。
“快走,又开始了。”
观雪回到席上,眼角余光却看见程九沿着船侧走了过来。他到了身后,只停了一瞬。
“都妥了。”
观雪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酒过几巡,天色渐暗,檐下的素纱宫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有人提议放河灯,又有人闹着猜灯谜,一群人说笑着往甲板另一头去了。观雪却在这时候抬手揉了揉额角。
周嬷嬷立刻弯腰。
“殿下可是累了?”
“有些酒气。”
观雪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懒洋洋的。
“去里面歇会儿。”
周嬷嬷立即会意,笑着朝席间众人解释:“殿下今日起得早,方才又饮了两杯酒,这会儿有些乏了,先去内舱歇息片刻。诸位只管尽兴,不必拘着。”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观雪略一点头,经过顾知岚身边时,朝她招了招手,随后便在周嬷嬷搀扶下进了内舱。顾知岚不明所以,也跟了进去。
门刚合上,外头的笑闹声顿时隔去了一半,只剩湖水轻轻拍着船身。
观雪走到屏风后,伸手解开外头那件宽大的罩衫。顾知岚还没反应过来,候在屏风旁的两个嬷嬷已经捧着衣裳上前。
一套放在观雪面前。
另一套,却放到了自己跟前。
“这是……”
“换上。”
“不是……你想干什么?”
观雪开始将发上的金簪一支支取下来,随手放在案上。
“替我待在船上。”
“那你呢?”
观雪接过一身黑色短衣。
“去验货。”
她将腕上的玉镯褪下来递给周嬷嬷,接着道:“过会儿你就在屋里走几圈,偶尔说两句话。”
顾知岚抱着那套和公主几乎一模一样的衣裳,还没回过神来。
“说什么?”
“什么都行。”观雪头也没抬,“说得含糊些,让外头的人知道我还在屋里便够了。”
周嬷嬷走到屏风后替观雪换衣。顾知岚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也懒得再追问,抱着衣裳坐到榻边,换好以后,便学着观雪平日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往软枕上一歪,顺手拿起团扇遮住半张脸,拖长声音叫了一句:
“周嬷嬷——”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笑了。
“像不像?”
观雪从屏风后出来,已经换上了窄袖短衣,袖口束紧,腰间系着一条黑色软带。她上下扫了顾知岚一眼。
“少说话就像。”
顾知岚顿时闭了嘴。
周嬷嬷开门唤过程九。他进了内舱,将一柄短刀、一副护腕和几样零碎物件依次放到桌上。几个暗卫静静候在门外,谁也没有说话。
顾知岚低头瞧瞧自己,再抬头看看观雪,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你平日是不是就这么糊弄人的?”
观雪将短刀绑到小腿外侧,放下裤脚,接过周嬷嬷递来的发带,将长发束好。
“彼此彼此。”
顾知岚哼了一声,索性真不说话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画舫尾侧悄悄放下一叶乌篷小舟。
湖上歌舞未歇,前头仍是丝竹阵阵,满船宾客谁也没有留意船尾这一点动静。
观雪踩着船舷跃下小舟,几个暗卫随后跟上,小船借着夜色缓缓离开画舫,很快便融进湖面的灯影里。
内舱中,顾知岚照着观雪平日的样子,在屋里慢悠悠踱了两圈,隔着帘子懒懒吩咐了一句:
“茶凉了。”
周嬷嬷立刻应道:“奴婢这就换新的。”
外头伺候的人听见声音,便仍远远候在廊下。
岸边早已备好快马。
观雪刚上岸,程九便将缰绳递了过去。
她翻身上马,伸手理了理被夜风吹散的碎发,低声问道:“在哪儿?”
领路的暗卫策马靠近几步。
“城南一处旧宅,明面上住着个替侯府看宅子的管事,下面修了暗道。”
观雪点了点头,轻轻一夹马腹,马蹄踏碎满地月光,几道人影穿过寂静长街,很快将镜湖那片灯火抛在身后。
侯府那处旧宅藏在城南巷子深处。
灰墙黑瓦,两进院子,门脸再寻常不过,若不是有人带路,任谁也不会想到这里竟连着一座暗牢。
几人翻进院子,里面静得出奇。
院角一株老槐树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树影落在墙上,远远看去,倒像站着个人。
院子东边亮着一点昏黄灯火。
一间偏房的门虚掩着,酒气顺着门缝飘出来,里面隐约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这里一个月都见不着几个活人,比在侯府当差舒坦多了。”
“也是。”
先前那人端起酒碗灌了一口。
“直接弄死多好,非要爷几个看个要死的人。”
“敢对世子下手,要我说,现在都算轻的,应该再折磨几日,看他还嘴硬不。”
“今天还没下去,可别被耗子吃完了。”
几个人哈哈笑了起来,又碰了一回酒。
又喝了一阵,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有人打着哈欠站起身。
“差不多了。”
“轮流守半个时辰,剩下的都睡吧。”
“守什么守。”
另一个人摆摆手。
“这破地方除了耗子,谁会来?”
几人笑骂了两句,到底还是留了一个人在外头坐着,其余人陆陆续续回了屋。
剩下那人抱着刀在门口守了一阵,酒劲渐渐上来,脑袋一点点往下垂。程九抬手示意。一名暗卫贴着墙根绕到那人身后,骤然捂住他的嘴,将人制伏,拖到墙根。
程九这才抬起手,朝身后轻轻一压。
几道人影贴着墙根,无声无息掠过院子,很快没入后院。
一个暗卫径直走到后院柴房,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墙角一块积满灰尘的木板,回头朝观雪点了点头。
“就是这里。”
木板刚掀开,一股潮湿腐败的霉味便猛地涌了出来,夹杂着淡淡血腥气,直冲鼻腔。
观雪微微皱眉。暗卫用火折子点亮提灯,她接过来,率先踏了下去。
石阶很长。
提灯昏黄的光始终照不到尽头,只能照亮脚边几级石阶。越往下走,寒气越重,墙壁终年不见天日,湿得像能拧出水来,青黑色的苔痕顺着石缝一路蔓延,偶尔有水珠滴落,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最下面,眼前才出现几间牢房。
说是牢房,其实更像废弃多年的地窖。地上的稻草早已发黑发烂,一脚踩下去软绵绵的,空气里混着霉味、血腥味和腐败后的酸臭,墙角还扔着几副断掉的木枷和生锈的铁链,不知多久没人收拾。
最里面那间还亮着一盏油灯。
灯油已经快烧尽了,豆大的火苗缩在灯芯上,随着风轻轻摇晃,把四周映得忽明忽暗。
暗卫推开铁门。
锈蚀的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牢里的人却没有半点反应。
观雪走了进去。
地上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一个人侧躺在那里,长发散乱,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了。手腕脚踝都锁着铁链,另一头深深钉进墙里。
他身上的衣裳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破破烂烂挂在身上,露出来的皮肤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手腕被铁链磨得皮肉翻卷,血已经干了,又裂开,再渗出新的血迹。
比起外面传得神乎其神的艳名,这人狼狈得几乎不像同一个人。
观雪走到他面前,抬脚踢了一下。
没有反应。死了?
她又补了一脚。
这一回,地上的人终于闷哼了一声,身体微微蜷起,铁链随之轻响,呼吸也重了几分。
还活着。
观雪这才蹲下身,将提灯搁在旁边,伸手拨开他脸上的乱发。
指尖才碰到额角,他便偏头往散发里躲,观雪钳住他的下颌,往上一抬。肩后的细链骤然绷紧,将他扯得一颤。
她垂眼看去。破烂的衣料下,两枚铁钩穿在肩背,钩尾连着细链,另一端深深钉在墙里。
“这是?”
“琵琶骨。”程九瞥了一眼答道。
侯府够狠的。
她仍扣着他的下颌,将那张脸转向灯火。他顺着她手上的力勉强侧过头,扣在稻草里的手指却攥紧了,始终没有出声。
眉上横着一道血痂,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还凝着血。鼻梁、下颌倒仍看得出原来的轮廓。
偏偏这张脸还能看。
她伸指按住他眉上的血痂,沿着眉骨摸了摸。伤口被压裂,几滴血顺着脸颊淌下来,落进身下的烂草里。
那人猛地一抖,细链铮然作响。唇间才漏出一点声音,便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观雪的目光落到他唇上,又移回眉眼。
那只肿得稍轻的眼睛正勉强撑开一线,先看见她扣在下颌上的手,随后慢慢抬起来,望住了她。
观雪捏着他的下巴,往另一边转了转。那边背着灯,淤肿和血污混在暗处,看不分明。她手指稍松,他的脸便往下坠,却又勉强抬了起来,朝灯光偏过去。
才挪了一点,细链便牵住了他。
他停在那里,没有再躲。
观雪垂眼看了看,将提灯挪近些。火光照上那只肿起的眼睛,眼皮颤了颤,仍撑着一线,眼尾倒生得极长。
“可惜了。”
她松开他的下颌,起身取出帕子,擦掉指上的血。
那人的头落回草里,细链也跟着松落。观雪折起帕子往外走,程九提灯跟上,光从他身上一寸寸移开。
“脸……能……好。”
观雪走到门边,脚步缓了缓。
身后的喘息忽然急了些,铁链拖过地面,又停住。过了一会儿,才听见那人接上后半句。
“好好养……用不了……几日。”
她侧过脸。
程九手里的灯还照着牢门,光落到稻草上,便只剩薄薄一层。那人仍躺在原处,脸颊上拖着一道血,勉强睁开的那只眼睛却一直朝着门口。
观雪看了他片刻,唇角慢慢挑起来。
“倒是个会做生意的。”
她朝程九偏了偏头。
“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