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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想自己处理 “所以我想 ...

  •   周一,天阴得厉害。

      阮雪楹到校时,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校园里的梧桐枝被压弯了腰,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掉雪块。
      她踩在雪里,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校门口有值日生在扫雪,扫帚划过地面,像在啃冰块。

      她走进教室,习惯性地往自己座位走。
      今天教室里比往常安静,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她,目光像沾了水的刷子,从她身上刷过去,又飞快地收回来。
      她没在意,坐下后,她把手伸进桌洞,摸到几本书,没有纸条,没有死老鼠。
      没有口香糖,她松了口气,拿出英语书开始背单词。

      课间操时,她去了一趟厕所,出来洗手,水龙头刚拧开,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看镜子,沈涵月和徐婷一前一后地走进来,沈涵月今天穿了件新的白色羽绒服,领口一圈毛,衬得脸更小更白。
      她站在阮雪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笑了一下。

      “听说你最近天天去篮球场?”沈涵月说,声音很轻,像在聊天。

      阮雪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跟你有关系吗。”

      “没什么关系。”沈涵月走近一步,胳膊撑在洗手台边,身体微微前倾,“就是提醒你一声,周锦泉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阮雪楹抽了张纸擦手,没看她:“说完了吗。”

      沈涵月盯着她,眼睛慢慢眯起来。徐婷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哟,长本事了,敢这么跟涵月说话。谁给你的底气啊?周锦泉吗?”

      阮雪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外走。徐婷伸手去拽她的袖子,她猛地一甩,甩开了,徐婷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一下,撞在门框上。

      “你……”徐婷的脸涨得通红,作势要追。沈涵月拉住她,冷冷道:“让她走,看她能硬到什么时候。”

      阮雪楹没回头,脚步很快地穿过走廊,往教室跑。她的心在狂跳,手心里全是汗,刚才那一下,她自己都没想到,她不是不害怕,只是忽然觉得,不能再退了。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她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笔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写,可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男生在足球场踢球,女生自由活动。阮雪楹没去器材室,也没去篮球场。
      她一个人坐在看台最上面那排,腿上摊着英语书,眼睛却没落在纸上。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她没注意到沈涵月什么时候上来的。

      等她听见脚步时,人已经被围住了,看台这一角背朝操场,下面是体育器材室的旧仓库,平时很少人经过。
      沈涵月站在她面前,徐婷在左,红衣服女生在右,还多了个不认识的短发女生,四个人把她堵得严严实实。

      “阮雪楹,你早上挺能啊。”沈涵月说。

      阮雪楹站起来,把英语书抱在胸前,她比沈涵月矮,但眼睛没有低,她盯着沈涵月,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不怕你。”她说。

      沈涵月笑了,那笑容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纹。

      “不怕我?”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在阮雪楹肩上推了一下,“那这是什么?你在发抖。”

      阮雪楹被推得后退一步,鞋跟撞在身后的台阶上,险些摔倒,红衣服女生趁势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栏杆那边拖。
      她挣扎,手里的英语书掉了,砸在台阶上,又滚下去,摊在雪地里。
      她的书包也被扯下来,拉链“哗”地开了,里面的本子、笔、卫生纸撒了一地。

      “让你得意。”徐婷抬起脚,把一本语文书踢下台阶。红衣服女生也笑,把她的水杯拿起来,拧开盖子,往她身上泼。
      那水是从饮水机接的,凉的,浇在她校服前襟上,冷得她浑身一激灵。
      可最让她发慌的不是冷,是她们把她往栏杆外面按。

      阮雪楹的后腰撞在铁栏杆上,上半身被推得往后仰。天空灰蒙蒙的,雪粒子落在她的眼睛里,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
      她伸手去抓栏杆,指尖冷得打滑,根本抓不住。她觉得自己要掉下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仓库后面炸出来。

      “沈涵月!”

      顾轩林的声音,像闷雷撞在铁皮上。
      紧接着是篮球拍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近。周锦泉和顾轩林从仓库侧面的坡道跑上来。
      晏允跟在他们后面,手里攥着手机,像刚打完电话。

      沈涵月她们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徐婷慌忙把水杯扔在地上,红衣服女生松开阮雪楹的胳膊,退到一边。
      顾轩林跑得最快,几步冲上看台,把雪踩得四溅。他像头撞进来的公牛,眼睛红红的,嘴里骂着:“我去你,你们是不是有病啊!”

      周锦泉紧跟在他后面,没吼,没骂,几步到了阮雪楹面前,伸手把她从栏杆边拽回来,她整个人都在抖,像风里的一片纸,他抓住她的肩膀,逼她看自己:“有没有事?”

      阮雪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没事。”

      周锦泉不信,他低头扫了一眼她身上湿透的校服,又看了看散了一地的书。
      他的下颌线绷得像要裂开,眼里的寒气比这二月的天还重,他转过头,看向沈涵月。

      “我警告过你,别动她。”

      沈涵月往后退了一步,终于有些慌了:“是……是她先惹我的,今天早上她推了徐婷,好多人都看见了。”

      “听见没,晏允?”顾轩林吼完一嗓子,转头冲晏允喊,“她们又想拿这借口。咱们来了两次,次次都是阮雪楹先惹她?放屁!”

      晏允举起手机,冲沈涵月晃了晃:“刚才你们的动作,我录下来了一部分,虽然离得远,但推人、抢东西、往人身上泼水,这几个行为都够得上‘校园欺凌’的认定,另外,你们把她压在栏杆边,如果摔下去,就是故意伤害,你觉得校规管不了你,我们可以试试让派出所管。”

      沈涵月的脸“唰”地白了。徐婷急得去拉她的袖子:“涵月,我们走,他有视频!”

      “怕什么!”沈涵月把她的手甩开,但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他拍就拍,我就不信他敢发出去!”

      “试试。”周锦泉说。

      就两个字,冷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站了起来,把阮雪楹护在身后,顾轩林走到他身边,抱着胳膊,挡在沈涵月面前,把关节按得咔吧响,晏允还举着手机,上前一步,用平时念书的平静语调说:“我已经按了停止键,视频自动保存了云端,你拦不住。”

      沈涵月的嘴唇抖得厉害,像要说什么狠话,可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们……你们会后悔的。”她转身就走,徐婷几个连忙跟上去,逃一样地下了看台,雪地上留下几串慌慌张张的脚印。

      顾轩林长出一口气,像皮球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妈的,这帮人真是欠收拾,每次都要来这一出。”

      晏允放下手机,走到阮雪楹身边,低声说:“我帮你把书捡起来。”

      “我自己来。”阮雪楹低着头,走到台阶下面,把英语书捡起来,书页全湿了,粘在一起,字都花了。她把书抱在怀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不能哭,至少在沈涵月还没走远的时候不能。

      周锦泉站在她身后,没动,等她捡完最后一支笔,直起身,他才开口:“你过来。”

      她转过身,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像有人欠了他十万块钱。
      他走到她面前,从顾轩林手里接过她的书包,把拉链拉好,递给她,她接过来,抱在怀里,书包也湿了,沉甸甸的。

      “我送你去医务室。”他说。

      “不用。”她低声说,“我没事。”

      “你一身水,还叫没事?”周锦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像冰面终于裂开一道口子,“阮雪楹,你告诉我,你刚才在干什么?你就让她们把你往栏杆上按?你手长着干什么的?不会推回去吗?”

      阮雪楹僵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眼睛像着了火,可那火里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是后怕。是很深很深的着急。

      “她们人多……”她小声说。

      “人多你就可以不反抗?”周锦泉往前一步,声音又压了下来,哑得像从嗓子深处磨出来的,“我是不是每次都能刚好在?如果我不在了怎么办?你准备被她们打死吗?”

      “你别凶她。”晏允在旁边说。顾轩林也拽了拽周锦泉的袖子:“锦哥,她刚被欺负了,你别再骂她。”

      周锦泉闭了闭眼,像在把什么东西压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走到她面前,抬手把她的书包往上提了提,低声说:“我不是凶。”

      阮雪楹抬起头,雪落在他的脸上,化成了水,他的眼睛红红的,像被风吹久了,她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疼,但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暖,她吸了吸鼻子,说:“我知道了,我会学的。”

      周锦泉看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的围巾重新裹了裹,围巾被扯歪了,湿了半截,他替她把湿的那面翻到外面,把干的那面贴近她的脖子。

      “从明天开始,我教你防卫。”他说,“不是打架,是让你在必要的时候,能保护自己,记住了,正当防卫不是错。”

      阮雪楹用力地点头。

      顾轩林站起来,把篮球抱在怀里,小声说:“我也来,我教她喊人,打不过的时候,就喊,把人喊来,也是本事。”

      晏允推了推眼镜,说:“我整理一份应对校园欺凌的流程图,包括怎么保留证据、怎么找老师、怎么报警,你有空看一下。”

      阮雪楹看着他们,眼眶又热了,她想说谢谢,想说很多很多的话,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只能点头,一下又一下。

      “去换衣服吧。”周锦泉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他自己的。
      黑色的,很大,一直垂到她大腿。她整个人像被包进了他的体温里。

      他们一起走下看台,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来时的脚印填平,周锦泉走在她前面,顾轩林和晏允跟在她后面。
      到了医务室,校医正巧不在,门虚掩着,周锦泉推开门,让她进去,顾轩林和晏允对视一眼,停在外面。

      “我们……去给你买点热的。”顾轩林说着,把晏允一拉,两个人顺着走廊跑远了。

      医务室里很静,消毒水的味道浮在空气里,又冷又干净,校医不在。
      阮雪楹坐在那张窄窄的诊疗床上,把肩上的外套裹了裹。
      周锦泉在她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在柜子里翻找。
      他对这里很熟,像是来过很多次,不一会儿,手里多了个白色塑料盒,打开,里面是碘伏、棉球、纱布,还有一管消炎药膏。

      “手伸出来。”他说。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把两只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手掌上全是擦伤,左手更严重,掌心到手腕划了一道细长的口子,血已经凝住了,翻着一点暗红色。
      虎口处有几道交错的小裂口,是刚才死命抓栏杆时磨的。
      手背也有几块青紫,像被人踩过的雪地。
      周锦泉蹲下来,在她面前,他掰开碘伏瓶子的盖,用镊子夹了棉球,蘸了药水,然后轻轻托起她的一只手。他的手很稳,托着她手背的动作却极轻,像托着一片随时会碎的冰。
      棉球碰到她伤口时,她疼得“嘶”了一声,手指不自觉地往后缩。

      “别动。”他说,声音很低,像在哄,又像在命令。她的手指慢慢松下来,由着他一下一下地擦。
      碘伏涂在伤口上,先是一阵凉,接着是密密麻麻的刺痛。她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再出声。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手上的动作更轻了。
      他离她很近,她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膝盖。”他把棉球扔进垃圾桶,又换了一个新的。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膝盖处的校服裤破了一小块,血从里面渗出来,和布料黏在一起。
      她刚才没觉得,现在才开始疼,像有把小锤子一下下敲着骨头。
      她弯下腰,想把裤腿卷起来,可手一碰到破皮的地方就疼得发颤。

      “我来。”周锦泉说,他半跪下来,用两只手把她的裤腿一点点往上卷,动作慢得过分,像在拆一件极贵重的包裹。
      卷到膝盖上方时,他停住了,那一大片擦伤露出来,混着血和泥,中间还嵌着几粒细砂。他看着,眉眼沉了沉。

      “忍着点。”他说,然后他拿起棉球,开始清理。药水浇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绷紧了。
      她没叫,也没哭,只是两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摆,指节泛白,他腾出一只手,覆在她膝盖上方,轻轻按着,不让她因疼痛而乱动。

      “再忍一忍。”他说,“沙子不弄出来,会发炎。”

      她点头,把脸别到一边,窗外的天已经暗了,雪还在下,轻轻叩着玻璃。
      她的注意力全在他那只按着她膝盖的手上,又热又稳,像一块被体温焐暖的石头,疼痛变得遥远了,像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潮声。

      “好了。”他说。他给她涂了消炎药,又用纱布剪成小块,覆在伤口上,最后用白胶布仔仔细细地固定好。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把用过的棉球和包装纸收进垃圾桶,然后去洗手。水声哗哗地响着,像一场小型的雪崩。

      他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用温水浸过。他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替她擦了擦脸。她的脸上还沾着雪水和泥道子,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他擦得极轻,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下巴。她像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也不敢动。

      “下次,记得先护住头。”他一边擦一边说,“如果她们把你往后推,你要往侧边倒,别硬顶。还有,指甲留短一点,抓人时不容易劈。”

      她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他擦完了,把毛巾放在暖气片上,转过身来,半靠着桌沿,低头看她。
      医务室的灯只开了一盏,冷白色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脸部线条削得更加分明,他看着她,忽然说:“你害怕吗?”

      阮雪楹抬起头,她想撒谎,可在他的目光里,她的谎话全散了,她点了点头。

      “害怕是对的。”他说。他往前走了半步,在她面前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又深又远,可那里面有一样东西,像是专门留给她的。他轻声说:“但你不能再让她们觉得你好欺负,你越退,她们越追,你要让她们知道,惹你,会付出代价。”

      “可我不会打架。”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教你。”周锦泉说,“不是让你去打人,是让你在别人先动手的时候,有还手的能力,再说一遍,是正当防卫。”

      阮雪楹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起来,但她没哭,她把那些眼泪逼回去,用力地“嗯”了一声。

      周锦泉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他没再多说,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熟悉的薄荷糖,剥开,递到她唇边。
      她迟疑了一秒,张嘴含住,糖很凉,像这片冬天的呼吸,她含着糖,感觉整个人都被这抹凉意托住了。

      没过多久,顾轩林和晏允回来了,提着三杯热奶茶和一袋小面包,顾轩林一进门就嚷:“医务室怎么这么冷啊,给,雪楹妹妹,刚泡的红枣热牛奶,你喝这个。”他把一杯热牛奶塞进她手里,杯子暖呼呼的,像他本人一样热闹。

      晏允把另一杯递给周锦泉,又把面包放在桌上,自己拆了个巧克力派,靠在门边吃,三个人围着她,像是守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今天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晏允嚼完最后一口,忽然说,“视频我建议你拿一份,如果以后还有这样的事,给你父母看,给学校看,或者直接报警。前提是你要敢开口。”

      阮雪楹捧着手里的热牛奶,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自己处理。”

      三个男生同时看向她。

      “我不是说不要你们帮忙。”她抬起头,眼睛像被水洗过,很清亮,“但我不能永远靠你们,我得自己站起来,沈涵月她不怕老师,也不怕我,她怕的是……别人都看见她做了什么,所以我想试试,用规则来对付她。”

      晏允推了推眼镜,点点头:“可行,但你必须先把证据固定下来,今天她推你、泼水、抢东西,都属于肢体冲突,如果明天你去找年级主任,他调不了看台死角,但有我们的视频和我的证词。”

      “我也可以作证。”顾轩林举手,“我就说我从操场经过,看见沈涵月她们把阮雪楹按在栏杆上,老子亲眼所见,句句属实。”

      “你确实亲眼所见了。”晏允说。

      “那当然,我顾轩林别的没有,就是眼睛好使。”

      周锦泉没插嘴,只安静地看着阮雪楹。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明天中午,我陪你去教务处。”

      阮雪楹看着他,他的神情很认真,像在说一个承诺。她心里涨涨的,像有一湖春水慢慢漫上来。她点点头,说:“好。”

      天已经完全黑了,医务室的窗外,雪花不知何时又大了,被风吹得横飞,像一群急着投林的鸟。阮雪楹站起来,伤口被牵扯了一下,她咬牙忍住了。
      周锦泉把她那件半湿的校服拿起来,叠了叠,装进一个塑料袋里。然后他把自己的黑外套重新披到她肩上,说:“走,送你回去。”

      顾轩林和晏允走在前头开路,周锦泉走在她身边。他的外套裹着她,下摆快到她膝盖,像一件不合身的铠甲。她走得慢,他就慢下来。
      他走在她左边,把最冷的风都挡掉了。

      走到校门口时,顾轩林突然转过来,很正经地说:“雪楹妹妹,以后放学别一个人待着,尤其别去什么看台、小花园、旧楼那些鬼地方。你要想去,跟我说,我陪你练跑步,我跑步可快了。”

      “你跑得快,是因为总被狗追。”晏允说。

      “你他妈才被狗追。”顾轩林翻了个白眼。

      阮雪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融进风雪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湖,漾开极细的波纹。

      周锦泉没笑,他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忽然说:“你笑的时候,比较好。”

      她一愣,顾轩林在旁边“哎哟”了一声,被周锦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晏允推了推眼镜,把脸转向别处,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走到阮雪楹家楼下时,雪已经积得快没过脚踝。三个男生站在路灯下,谁也没再往前走,阮雪楹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周锦泉:“还你。”

      “明天再还。”他说,“你穿着。”

      “我快到了。”她说,“就五楼。”

      周锦泉没接,只把外套又往她肩上一拢:“明天中午见。”

      阮雪楹看着他,到底没再推,她转过身,朝楼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她想起什么,停下来,回头。

      “谢谢你们。”她说,声音不大,却被风送得很远。

      顾轩林咧嘴笑:“别谢了,快上去吧,明天让你见识一下我顾老师的防身术第一课。”

      “是周锦泉教,不是你。”晏允在旁边低声补刀。

      “我辅助!辅助懂不懂!”顾轩林叫起来。

      周锦泉已经转身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她,抬手挥了挥。
      雪落在他的肩头,像披着一层细碎的银。阮雪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雪一点点吞掉,像一幅慢慢淡去的画,她的心很静,像雪落在雪上。

      回到家里,父亲还没睡,他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手里破天荒没夹烟。
      茶几上放着一盆热水,旁边摆着跌打油和创可贴。他看见她回来,像松了口气,又像不知该说什么,只干巴巴地说:“热了饭,在锅里。”

      她“嗯”了一声,往房间走。

      “等会儿。”父亲叫住她。他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递给她。里面是几贴创可贴,还有一小瓶云南白药。“你身上有伤,自己擦擦,别发炎了。”他的声音很粗,像从砂石里滚出来的。

      阮雪楹接过袋子,低头看着。然后她忽然说:“爸,如果我在学校被欺负了,你会管吗?”

      父亲怔住了。他张了张嘴,嘴边的胡茬动了动,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他哑声道:“会。”

      阮雪楹抬头看着他。他的头发白了很多,眼眶下面一片青黑。
      她忽然发现,父亲老了很多,像一棵在雪地里站了太久的树,枝干都冻脆了。

      “我没事。”她说。然后她转身进了房间。

      关上门,她把周锦泉的外套脱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床头。那件外套上还残留着一点薄荷糖的冷香。她坐在床边,把那个小塑料袋打开,拿出药,慢慢擦在自己能碰到的伤口上 动作很轻,像在练习一场迟来的自卫。

      窗外,雪还在下。整个城市被雪蒙着,像一张还没写过字的纸。她把手机拿出来,犹豫了一下,给周锦泉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家了,谢谢你。”

      那头很快回了:“早点睡,明天中午,教务处门口等我。”

      她没再回,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睁着眼看天花板。那盏坏掉的吊灯像一只沉睡的黑色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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