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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因为我也曾被人欺负过,所以我不想让你像我一样 “你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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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
周六早上
她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枕头下面摸了半天,才把手机捞出来。
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一条短信躺在消息栏里,发件人:周锦泉。
“醒了吗?”
就三个字。
她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平时这个点她已经在去学校的路上了。
她把手机按在胸口,又放开,重新看了一遍那三个字,像要从中读出什么不一样的语气来,然后她坐起身,靠着床头,回了一个字:“醒了。”
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像一块冻住的玻璃,楼下有人推着早餐车经过,车轮碾在薄冰上,发出克啷克啷的声响。
她下了床,披着那件旧棉袄走到窗边,外面又下雪了,很密,很小,像谁在天上筛面粉,她看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水雾。
客厅里有动静。
她推门出去,父亲正蹲在厨房地上,翻腾着电饭煲的插头,他今天休息,穿得比平时整齐一点,一件洗得掉色的灰毛衣,头发比昨天短了些,像是刚去巷口剪过。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没回头,只说:“醒了?电饭煲好像坏了,插上没反应。”
阮雪楹走过去,看了看。插头线有一处断了,露出里面细细的铜丝,被胶布缠过,现在又松了,她蹲下来,把铜丝重新绞在一起,用指甲压了压,再插上,指示灯跳成红色,父亲“嘿”了一声,像笑,又像叹气。
“你还会这个。”他说。
“以前家里坏过很多次。”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父亲没接话,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说:“去洗洗,我下楼买点早饭,今天不用上学,你就别出去了,外面冷。”
她“嗯”了一声,回屋换衣服。
等她洗漱完出来,父亲已经买回了油条和豆浆,还多了一碗豆腐脑,热腾腾地搁在桌中央,两人面对面坐着吃。
油条很脆,豆浆很甜,她吃得很慢,父亲时不时看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确认什么,她没抬头,只把豆腐脑搅了搅,一勺勺送进嘴里。
“今天下雪,别出远门。”父亲又说了一遍。
“好。”她说。
吃完早饭,父亲出门了,说去一趟菜市场。她一个人站在厨房洗碗。
水很凉,冲到手指上,那些因为天冷而裂开的小口子被激得生疼,她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洗。
洗完碗,她回到房间,把画架支起来。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鹅毛似的,一片一片地飘。她把窗子打开一条缝,冷气涌进来,吹得画纸的边角簌簌地动,她也不关,就这样坐到画架前,开始画。
她画的是从她窗口看出去的巷子,灰墙,旧灯,晾衣绳,还有一辆被雪埋了半个轮子的三轮车。她画得很慢,用2B勾线,用4B排调子。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她的手腕偶尔顿一下,歪头看看窗外,又继续。画到一半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放下笔去看,还是周锦泉。
“我顺路经过你家这边,带你去个地方,十分钟后到巷口。”
她愣住了,脑子里像有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嗡嗡地响。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旧棉袄和那条洗得发白的运动裤,慌慌张张地拉开衣柜,翻出一条稍微像样的深色围巾。
围巾是妈妈留下来的,厚实的烟灰色,边角磨得起毛。她把围巾绕在脖子上,又对着镜子扒拉了几下头发。
出门前,她站在客厅里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跟父亲说?他不在家,她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张便签,写了一句:“我出去走走,很快回来。”把便签压在杯垫下面,然后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巷口站着个人。
是周锦泉,他靠在墙角,穿一件深色长款羽绒服,领子拉得很高,遮住大半截下巴,肩膀上落了一层雪,像刚从雪地里长出来似的。
看见她出来,他抬眼,目光隔着风雪投过来,像一盏从很远地方照来的灯。
“真慢。”他说。
她小跑着过去,呼吸在冷空气里结成白雾:“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昨天你回家,我多看了两眼。”他说得轻描淡写,转身就往前走。
她跟在他后面,步子赶得有些急,地面结了冰,她脚下一滑,他头也没回,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反手精准地拉了她一把。
他抓的是她手腕,只一下,就松了。
“看着点路。”他说。
她“嗯”了一声,把手缩进袖子里。围巾滑上去一点,遮住了她半张脸。
雪还是很大,落在她的睫毛上,像粘了几粒细碎的糖,她眨眨眼,那几粒便化成了水。
他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周锦泉走在靠马路的一侧,脚步很稳。
她跟在他右后方小半步的位置,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
有几次风大起来,把雪刮得横飞,他就往她那边倾一点,把风口挡住。
她察觉到了,但没说话,心里像被人塞进了一个热水袋,又软又烫。
七拐八拐之后,他带她进了一栋老居民楼。楼比她自己家那栋还旧,楼梯又窄又陡,墙壁斑驳,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纸墨味。
他们爬上三楼,他在一扇深绿色的铁门前停下,摸出钥匙,打开了。
“这儿是哪儿?”她问。
“画室。”他说。
门一开,她的呼吸就停了一拍。
那是一间不大的屋子,窗户朝北,天光漫进来,被窗框切成几块,落在地上像倒翻的牛奶。
墙上钉满了素描纸,大的小的,有人物,有静物,有风景。地上散着几块画板,几个颜料箱,几把被油彩染得认不出原色的旧椅子。
空气里那股油墨味更浓了,浓得她鼻尖发酸,像闻到了某个遥远又熟悉的梦。
“你常来?”她问。
“偶尔。”周锦泉脱了外套,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帘全拉开,“我不喜欢在学校画,太吵。”
她走近一面墙,抬头看其中一幅。画的是冬天。一条河,两岸积着雪,河面没冻实,裂开几道深深的黑口子。
远处有个人,很小,站在桥头,看不清脸。她的指尖不敢碰纸面,只虚虚地沿着线条走了一遍。
“你画的?”她问。
“嗯。”他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去年画的。”
“很好看。”她说。是真心话。她见过很多画,可这一幅让她心里发颤。
那黑口子像要把人吸进去,又像有热气要从里面冒出来,画里那个人,像在等谁,又像在跟谁告别。
周锦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从墙角搬了个旧画架过来,支在窗边,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纸夹上。然后他看向她,说:“想画吗?”
她愣了一下:“我?”
“不然呢。”他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像在笑她,“这屋里还有第三个人?”
她走到画架前坐下,手指抚过纸面,平整微凉,像冬天早上结在窗上的一层霜。
她拿起桌上的铅笔,握在手里,笔杆比她的那支粗,手感很好。
她没有马上画,只是看着窗外。窗外的雪还在下,对面的红瓦屋顶已经全白了,像盖了层厚厚的被子。
“画什么都行。”周锦泉在她旁边坐下,也拿起一支笔,跷着腿,开始随意地勾线,他的肩很宽,坐下来还是比她高出一截。
她能听见他翻纸的声响,还有铅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她开始画了。
她画了一只鸟。一只灰扑扑的小鸟,站在落满雪的枝头,缩着脖子,翅膀收得紧紧的。
她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极轻,像怕惊着那只鸟。周锦泉偶尔偏头看她一眼,不说话。
她也不抬头,只把全部精神都放进那几根线条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抬起头,发现周锦泉正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望进她身体里去了。她脸一热,别开头,假装看窗外。
“你画得不错。”他说。
“没有。”她下意识地否认。
“我说真的。”周锦泉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弯腰看了一眼,没碰画纸,只是在半空指了指鸟的翅膀,“这里再松一点,会更好。”
她“嗯”了一声,拿起橡皮,想改,又舍不得。那鸟缩着的样子,像极了某个时刻的自己,她下不去手。
周锦泉没再说什么,走到旁边,开始削铅笔。刀片刮过木头,簌簌地响,像另一种雪。
她看着他削铅笔的侧脸,窗外的白光落在他额头上,把几根碎发照成半透明,他的神情很专注,像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周锦泉。”她忽然喊他。
他抬头,刀片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这是第二次问了。上次他回答过,可她还是想知道。
她是那种不被善待太久的人,遇到一点温暖,就想把它拆开来,看看里面到底是不是空的。
周锦泉把削好的铅笔放到她手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也曾被人欺负过。”他说。
阮雪楹愣住了。
他没有看她,只是走到窗边,把窗帘又拉开一点。雪光照进来,把他半边身子都打亮了。
“小学的那年,我爸妈离婚,我妈带走了我哥,把我留给我爸,那两年,班里的男生整天笑我,说我是没人要的。
我被堵在巷子里,挨过打,书包被人扔进河里。”他说着,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转学了,再后来,我学会了自己站起来。”
他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
“所以我知道你什么感觉,也知道,一个人撑着有多难。”
阮雪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她刚画好的那幅画上,把鸟的翅膀晕开一小块。
她手忙脚乱地去擦,周锦泉走过来,从口袋里拿出那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
“别擦画。”他说,“画坏了,重画一张就行。”
她接过纸巾,按住眼睛,纸巾很快湿了。她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肩膀一抽一抽地。
周锦泉站在她面前,没有抱她,也没有走开。他只是低着头,安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像一件厚外套,轻轻披下来,不重,却挡风。
“想哭就哭。”他说,“哭完了,该做什么做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把纸巾攥成一团。抬起头时,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看着他,用力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整座城市都被雪裹着,像被谁小心翼翼地包进了一块大白布里。
她坐回画架前,把那张被泪弄花的纸取下来,重新夹了一张新的。
“我重画。”她说。
周锦泉点点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拿起笔。窗外雪声簌簌,室内只有铅笔与纸面摩擦的轻响,像一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雪。
她画得很慢,很专注,这一回,她画的是一只正在起飞的鸟,翅膀张开,爪子离开枝头,周围有几片被风带起的雪。
她画翅膀的时候,手腕用了一点力。纸面上,那只鸟像是真的要飞起来了。
周锦泉画的是她。
她低头画画的样子,他画得快,只勾出大轮廓,眉眼都只轻轻扫过,像怕下笔重了会惊着她。
两个人各画各的,谁也没有再说破。
那天中午,他们一起离开画室。雪下得膝盖深,街上没有几个人。
他走在她前面,替她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她跟在他身后,一步一个。
走到巷子口时,她停下。他回头。
“今天,谢谢你。”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
周锦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像雪地里一只鸟的影子,轻轻地掠过,又轻轻地消失。
“下次还来。”他说。
她点点头,转身跑进巷子。书包在肩上一颠一颠。她跑了很远,回过头,看见他还站在那盏灯下,像一幅未完成的画,被雪一点点填满。
阮雪楹站在家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沾满了雪,湿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才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很静,父亲已经回来了,在厨房里剁肉。刀起刀落,笃笃笃,像在敲一面稳稳的,她换鞋,走过去看了一眼。
他系着那条旧围裙,袖子卷到手肘。发现她站在门口,偏了偏脸:“去哪儿了?手冻得通红。”
“就在附近走走。”她说。
父亲没多问,只说:“去洗手。中午给你做肉饼。”
她洗了手,回房间换上干衣服。窗外雪还在下。她把围巾挂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手机亮了一下,是周锦泉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她回:“到了。”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条:“下午别出门了,雪大。”
她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