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小雪天》许凝渊

6、家 “你那个…

　　巷子里的雪积得比外面厚，踩上去没了脚背。阮雪楹走得很慢，路灯在身后越来越远，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黑线。
　　风从墙头翻过来，卷起几片雪花，扑在她后颈上，凉得她一缩。

　　走到楼下时，她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亮着灯，黄黄的，像谁在玻璃后面点了一小团火，她的步子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上走。

　　楼道里还是那么黑，她摸着栏杆，一级一级地数。数到第五层时，手心里已经全是铁锈味，她站在防盗门前，从书包侧袋摸出钥匙。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

　　一股烟味混着饭菜的味道扑面而来。

　　父亲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面前是一张矮脚桌，桌上摆着两盘菜，用碗扣着，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是本地新闻。
　　他手里夹着根烟，烟灰积了半截，看见她进来，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回来了。”他说。

　　“嗯。”阮雪楹换鞋，把书包放在鞋柜上。

　　“洗手吃饭。”

　　她洗了手，坐到矮桌边。父亲把扣着的碗掀开，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炒土豆丝，都还冒着一丝热气。
　　米饭已经盛好了，两碗，一碗多，一碗少。父亲把多的那碗推到她面前。

　　她端起碗，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咸淡刚好，比父亲平时的手艺要好一点，她没说话，低头吃饭。
　　父亲也没说话，只闷头扒饭，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今夜到明天有小雪，气温零下五度。
　　播音员的声音平板板的，像在念一道没什么答案的题。

　　吃到一半，父亲忽然说：“我今天下午去学校了。”

　　阮雪楹的筷子停住了。

　　“去见了你班主任。”父亲又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边，停了停，才塞进去，“你班主任说，你最近成绩进步挺快。”

　　她没说话，慢慢地把饭咽下去。

　　“还说，你在学校朋友不多，让我多关心关心你。”父亲说这话时，眼睛盯着碗里的饭，没看她。他的嗓子有些哑，像很久没说这么多话了。

　　阮雪楹“嗯”了一声。

　　“你那个……脸上的伤，还疼不疼？”他问。

　　“不疼了。”

　　父亲又沉默下来，空气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和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碗，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又塞了回去。
　　他的手动来动去，像找不到地方放。

　　“我去给你热个牛奶。”他忽然站起来，往厨房走。

　　阮雪楹看着他进了厨房，厨房的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弓着背，像一棵被雪压弯了的老树。她听见煤气灶“嗒”的一声点着，接着是奶锅放在火上的声音。牛奶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那声音暖洋洋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她放下碗，把菜拨到饭里，拌了拌，一口口吃完。

　　父亲端着一杯热牛奶从厨房出来，放在她面前。杯子里冒着白气，奶香很浓。
　　他站在桌边，像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最后只是在沙发的角落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

　　“看电视。”他说。

　　阮雪楹端起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牛奶烫得她舌尖发麻，可她没停。
　　热从喉咙一路滚到胃里，把整个身体都烘得暖洋洋的，她忽然有些想哭。
　　这种暖，太陌生了。陌生得让她觉得不真实，像从别人家窗户里看进去的一小片光。

　　她喝完牛奶，把杯子洗了，放回橱柜，父亲还坐在沙发上，眼睛半眯着，像快睡着了，她轻声说：“我回房间了。”

　　父亲“嗯”了一声，没动。

　　回到房间，她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画架立在墙角，上面空荡荡的，她走过去，打开铅笔盒，那三支笔还在，她把那支最短的2B拿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坐到画架前。

　　窗外黑透了，雪又开始下，很细，像有人在黑夜里撒了一把把的盐，她看着窗外，笔尖落在纸上。
　　她没有画雪，她画了一个篮球架，孤独地立在空地上，篮筐的网断了半截，在风里飘。
　　篮板上有一个深深的球印，像谁用尽全力砸出来的，然后她在球场边画了一条长椅，长椅上坐着两个很小的人，一个高高瘦瘦，一个戴眼镜。

　　画完这些，她把笔放下，盯着画看了很久。画里没有人脸，只有几个模糊的影子。
　　可她知道他们是谁。她知道从今以后，有些路不会再一个人走了。

　　她收好画，走到床边坐下，书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摸出来，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我是周锦泉，明天降温，多穿点。”

　　她盯着那行字，眼睛一下子模糊了，她没有存过他的号码。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谁那里拿到的。她只是握着手机，指腹在屏幕上来回摩挲，像要把那行字擦得更亮。

　　她回了一条：“知道了，谢谢。”

　　窗外，雪越下越紧，把整个城市都裹进一层厚厚的白里。可她的心里像被谁点了一盏灯，不大，却足够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