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小雪天》许凝渊

5、要考美院 “他画画好

　　出门时，雪已经停了，路边的积雪被夜风吹得发硬，踩上去不再松软，像踏碎了一层薄薄的糖壳。
　　她走得不快，但步子比往常轻快，校服袖口露出的半截手指捏着书包带，冷得发红，可她不觉得。

　　到了学校，教室还空着，她坐下，从桌洞里把昨晚没做完的数学卷子翻出来。
　　卷面上有几道空白，像几个张着口的洞。她拿出笔，一道一道地填，有人从后门进来，带进一阵冷风，她没抬头。

　　早读时，沈涵月没来，徐婷也没来，后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像温水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又碎在空气里。
　　阮雪楹没有去听，她的眼睛盯着单词表，手指在课桌下慢慢划着字母。

　　一上午的课，她都没怎么走神，物理课没有再被点名，数学课还主动举手回答了一个问题。
　　老师愣了一秒，才叫了她的名字，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步骤都说得清楚，坐下时，她发现同桌第一次没有把椅子往旁边挪。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窗外又开始下雪了。很细，很轻，像天上漏下来的面粉。
　　阮雪楹合上练习册，抬头看了一眼。雪落在窗沿上，积了薄薄一层，像给黑色的窗框镶了一道白边，她又想起昨天周锦泉那句话——“以后每天放学，都来。”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东西。

　　这次她没等教室里的人走完，她背上书包，从后门出去。
　　走廊上人很多，她贴着边走，脚步很快。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没回头。
　　直到跑出教学楼，被冷风迎面一扑，她才放慢速度。
　　胸口像揣着一小团火，又热又胀。

　　篮球场上已经有人了。

　　顾轩林正和晏允坐在场边台阶上。
　　顾轩林嘴里咬着一根棒棒糖，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
　　晏允低头翻书，偶尔“嗯”一声，表情淡得像在看天气预报，周锦泉不在。

　　阮雪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顾轩林抬头看见她，立刻站起来，朝她挥手：“雪楹妹妹！这边这边！”

　　她走过去，顾轩林把嘴里的糖拿出来，上下打量她一眼，笑着说：“锦哥去小卖部了，马上回来，你先坐会儿。”

　　阮雪楹在台阶边坐下，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台阶很凉，凉气透过裤子渗进来。她没动。

　　“你今天来得比昨天早。”顾轩林在她旁边坐下来，一条腿伸得老长，“怎么，想我们了？”

　　“别逗她。”晏允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我这是表示友好。”顾轩林振振有词，“雪楹妹妹，我跟你说，锦哥这人闷得很，一天到晚没几句话。以后你多来，让他说点话，不然他早晚变哑巴。”

　　“他话不少。”晏允说，“跟你在一起才不想说。”

　　“去你的。”顾轩林推了他一把。

　　阮雪楹没接话，只低头摆弄书包带。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你们……平时放学都来打球吗？”

　　“看情况。”顾轩林说，“高三压力大，锦哥家里管得严，有时候放学就得回去，不过最近他挺闲的，天天下课后就往这儿跑。”

　　他说完，眼珠子转了转，故意拖长声音：“至于为什么最近这么闲嘛……”

　　话没说完，一只篮球从后头飞过来，砸在他背上。顾轩林“嗷”了一声，往前一扑，差点栽下台阶。

　　“再废话，下次砸头。”周锦泉从场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他今天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领口微敞，露出里面深色的高领，他走到阮雪楹面前，把塑料袋递过去。

　　“拿着。”

　　阮雪楹站起来，接过袋子。里面是一盒热牛奶，还有一包纸巾，牛奶是草莓味的，盒子上画着一颗小小的草莓。她的手指在塑料袋上攥紧，小声说：“谢谢。”

　　“谢什么。”周锦泉从她身边走过去，脚尖一勾，把球捞起来，“喝你的。”

　　顾轩林已经重新坐起来，边揉背边嚷：“锦哥你重色轻友，给雪楹妹妹买牛奶，给我买个球！用球砸我！”

　　“你配吗。”周锦泉瞟了他一眼。

　　晏允“扑哧”一声笑出来，书都差点掉了。

　　阮雪楹坐在台阶上，把吸管插进牛奶盒里。牛奶是温的，草莓味很浓，甜甜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捧着盒子，看周锦泉和顾轩林在场上对位。顾轩林高，弹跳好，可周锦泉脚步更灵，几个假动作就把顾轩林晃开了。篮球在他手里像生了根，想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

　　“他打球是不是很厉害？”阮雪楹小声问旁边的晏允。

　　“嗯。”晏允点头，“他以前是校队的，后来觉得训练太占时间，退了。”

　　“为什么占时间？”

　　“要考美院。”晏允说，“他画画好。”

　　阮雪楹想起自己藏在床底那些画，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只看着场上那个跑来跑去的身影。
　　雪落下来，贴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他不在乎，跳起来投篮，动作干净得像一刀切雪。

　　牛奶喝到一半，顾轩林已经坐在了地上，直喘气：“不打了不打了，今天地滑，影响我发挥。”

　　“你就没发挥过。”周锦泉把球扔给晏允，朝阮雪楹走过来。他额头上出了点汗，几缕头发贴在上面，显出一种少年特有的热气，他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

　　“牛奶喝了？”他问。

　　“嗯。”她点头，把空盒子放进塑料袋里，“谢谢。”

　　“别整天说谢谢。”周锦泉双手撑在台阶上，仰头看天，雪落在他的脸上，他也不躲，“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她说。

　　“有没有人——”

　　“没有。”她抢着说，说完又觉得自己答得太快，有些窘迫，补了一句，“真的没有。”

　　周锦泉侧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像有什么东西松了松。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顾轩林从地上翻起来，拍拍屁股：“走不走？去校门口那家店吃点东西，我快饿扁了。”

　　“你第三节课才吃的面包。”晏允说。

　　“那也叫吃？塞牙缝都不够。”顾轩林一把拽起晏允，又转头看阮雪楹，“雪楹妹妹一起啊，那家的关东煮巨好吃。”

　　阮雪楹摇摇头：“我该回去了。”

　　“这么早？”顾轩林有点失望，“再玩会儿呗，还没教你运球呢。”

　　“明天吧。”阮雪楹站起来，把书包背好。她看了一眼周锦泉，他也正看着她，她飞快地移开目光，小声说，“我先走了。”

　　“我送你到巷口。”周锦泉站起来。

　　“不用了。”

　　“走吧。”他已经朝前走了两步，像根本没听见她的拒绝。

　　阮雪楹只好跟上去。顾轩林在后面喊：“雪楹妹妹，明天一定来啊！”

　　晏允拽了他一把：“别喊了，整条街都听见了。”

　　出了校门，两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不近，也不远。
　　雪还在下，细密而轻。他们都没有说话，只听见鞋子踩在雪上发出的声音，一左一右，像两把尺子在量同一条路。

　　到了巷口，周锦泉停下。阮雪楹也停下。

　　“回去吧。”他说，“外面冷。”

　　她“嗯”了一声，却没有马上走。她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风一吹，影子的边缘模糊起来，像要融在一起。

　　“周锦泉。”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从第一次被他扶起来的时候就一直在心里转。
　　她不敢问，怕答案是“可怜你”，也怕他回答得漫不经心。

　　周锦泉沉默了几秒。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像在找一句合适的话。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那雪便化了。

　　“没有为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该有个人站在你这边。”

　　阮雪楹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她飞快地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她不能再哭了，尤其不能在他面前。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谢谢你。”她说。

　　周锦泉看了她一眼，嘴角很轻地弯了弯。那弧度像雪地里的一道辙，不深，却清清楚楚。

　　“回去吧。”他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进巷子，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身后是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雪花纷纷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