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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篮球场 “你看见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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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阮雪楹很早就到了学校。
天还是灰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校门口的路灯还没关,昏黄的光落在薄薄的雪地上,泛着一种旧旧的金色。
她进教室时,里面只坐了三五个人,都埋着头各忙各的。
她轻手轻脚走到自己位子坐下,把书包放进桌洞,拿出英语书。
早读铃响的时候,她已经在背第三遍单词了。
第一节课是物理。
胡老师踩着铃声进来,保温杯往讲台上一顿,镜片后面的眼睛扫过全班,像在清点人头。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起受力分析图,粉笔头敲在黑板上的声音又脆又响,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凿着教室里的空气。
“来,看这道题。”他画了一个斜坡,又画了一个小方块,标了几个箭头,转过身来,指尖在黑板上一弹,“物体沿斜面匀速下滑,受哪几个力?谁来回答一下。”
教室里静了一瞬。胡老师的目光开始在座位间扫视,像在挑一个顺眼的倒霉蛋。
“阮雪楹,你来。”
她的名字突然被念出来,像一根细针扎在耳膜上。
她猛地从课本里抬起头,黑板上的图在她视线里像浮了一层雾,那些箭头像要游起来。
她刚才在走神,脑子里全是昨天傍晚篮球场上的雪、篮筐的锈迹、还有那颗薄荷糖。
现在胡老师的声音像一根竹竿,把她从那片雪里硬生生勾了回来。
她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吱”的一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她能感觉到前后左右的目光一齐聚过来,像一群细小的飞虫落在她身上。
她的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
“说说。”胡老师站在讲台边,抱起了胳膊。
“受……重力。”她开口,声音有点发飘。
“还有呢?”
“还有……摩擦力。”她顿了顿,脑子里像有张图,线条却全乱了,她使劲回想课本上的内容,可那些字像被水冲过,模糊不清。
“还有。”胡老师的表情开始变冷,“你是在问我,还是在回答我?”
有几个同学低低地笑了,声音不大,却像沙子刮过她的耳膜。她咬着下唇,把视线钉在黑板上,慢慢说:“还有……支持力。”
“还有没有?”
她没说话,她真的想不出来了,脑子里那团雾越积越厚,把她所有记得的东西都埋了进去。
“你坐下吧。”胡老师叹了口气,转身去拿讲台上的卷子,声音淡得像是懒得再问,“三个力,少一个都能错,这些内容我上周刚讲过。”
阮雪楹坐下去,椅子像矮了一截,她的身体也像矮了一截。
她把书立在面前,挡住脸,可那些目光还是穿过书页的缝隙,落在她的额头上、脸颊上,像一层洗不掉的灰。
她听见后座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她还会听课啊?”接着是一声更轻的笑,像雪粒擦着地面滑过去。
她的手放在桌下,指尖掐着掌心,不疼,只有一点闷闷的麻。
一节课剩下的时间,她把头埋得很低,笔在草稿纸上划着,划出的全是昨天那颗篮球的弧线,胡老师后面讲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下课铃响了,她坐在位子上没动,等人走光了大半,才慢慢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书包最里层。
上午后面的课,她没再被点过名,可那种被剥开、被看的滋味一直黏在她背上,像是有人往她后颈贴了一块湿冷的膏药,直到中午也没撕下来。
下午的课她更是浑浑噩噩,历史老师让划重点,她举着笔在书上找了半天,最后落在错误的一行上。
同桌已经彻底不看她了,把身子侧到另一边,像躲着一团不祥的空气。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她把课本胡乱塞进书包,背上就往外走。
走出教学楼时,脚步不自觉地快起来。风从操场那边吹来,夹着碎雪粒子,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没像往常那样低着头,而是一路朝着篮球场走去。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他们。
周锦泉还是站在老地方,一只脚踩在篮球上,正跟顾轩林说着什么,晏允坐在长椅上,手里照旧捧着本书,厚厚的,像块砖,顾轩林先看见了她,抬手朝她挥了挥,嘴里喊了句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她小跑了几步,又觉得自己跑得太急,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慢下来,走到场边,雪在她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像在替她打招呼。
周锦泉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脚尖一勾,把球挑起来,朝她扔了过来。
这一次,她接住了。
球撞进她怀里,她的手指自然地张开,抱住了它。虽然还是有点笨拙,但她没有让球滚掉。
周锦泉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
“来。”他说。
她抱着球,走到他身边,雪又开始下了,像有人在天上撒碎纸片,她没有抬头看天,只是看着篮筐,心里默默念着他昨天教她的那些话,屈膝,抬手,手腕后仰,球飞出去,在雪和风之间划出一道很浅的弧,它砸在篮筐上,弹了起来,然后一点一点,滚进了网里。
“可以啊。”顾轩林在旁边鼓起掌来,啪啦啪啦的,声音大得夸张,“有天赋,我当年学了一个月才进第一个。”
“你当年三岁。”晏允头也不抬,“三岁能投进,确实有天赋。”
“你他妈才三岁。”顾轩林笑骂了一句,把球捞回来,在指尖转。
阮雪楹站在篮下,手还保持投篮后的姿势。她有点不敢相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冻得通红,可掌心是热的。
“手挺稳。”周锦泉,他走过来,把一瓶水递给她。瓶子上还带着他的温度,不凉,她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小口。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他忽然问。
她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有没有人找你麻烦。”周锦泉看着她,声音平静,眼睛却像要把她的话先看穿。
她想起中午打饭时沈涵月经过她身边,装作不经意地撞了一下她的餐盘,菜汤荡出来,淋在桌面上,她没抬头,沈涵月也没停,两个人擦过去,像什么都没发生,又想起课间操时,徐婷在走廊和她迎面碰上,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只“哼”了一声就进了教室。
“没有。”她说。
“真的?”周锦泉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点不信。
“真没有。”她把水瓶盖拧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小小的暖炉。
顾轩林凑过来,嘴里咬着根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沈涵月那帮人要是再敢欺负你,你直接给我打电话,我连球都不用带,空手过去,她们见了我就跑。”
“你上次见她们,明明是你先跑的。”晏允合上书,慢悠悠站起来,“被徐婷追了半个操场,鞋都掉了一只。”
顾轩林差点把糖喷出来:“我靠,那是我让着她好不好?好男不跟女斗。”
“那叫让?那叫逃窜。”晏允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行,你行。”顾轩林把糖从嘴里拿出来,指着晏允,“下星期模拟考,你别找我要化学答案。”
“我从来没找你要过。”晏允说,“你的答案,十个错七个。”
“剩下三个呢?”
“超纲了。”
阮雪楹没忍住,抿着嘴笑了一下,很轻,像从嘴角漏出来的一点风,顾轩林看见了,眼睛瞪得老大:“她笑了!锦哥,你看见没,她笑了!”
“看见了。”周锦泉淡淡地说,眼底也漏出一点笑。
晏允把书塞进书包,转头看阮雪楹,认真地说:“你笑起来挺好看,多笑笑。”
顾轩林“啧”了一声:“你个书呆子,什么话都敢说。”
阮雪楹脸一热,低下头,把下半张脸缩进校服领子里,雪落在她的发顶,凉凉的,她的心却像被人放进了一小片有温度的雪花,不烫,刚好够她握着。
“行了。”周锦泉出声,打断他们,“来,继续打球。”
他走到她身边,把球从顾轩林手里拍下来,动作利,然后他转向她,挑了挑眉:“我教你上篮。”
她“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球已经滚到脚边。她捡起来,学着他以前的样子拍了拍,球弹起来,歪歪扭扭的,像要跑。
周锦泉站在她身后,靠得很近,几乎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他握着她的手腕,带着她往篮下走。
“脚步,别乱。”他的呼吸落在她耳侧,很轻,像一片雪从耳边擦过。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的血往上冲,脸一定红得不成样子,可她没躲,只是跟着他的动作,一步步往前。
球碰到篮板,弹下来,他跳起来,接住,轻轻放回她手里。
“自己试一次。”他退开两步,留给她空间。
她深吸一口气,运球,跨步,跳起。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滚出来。
她有点泄气,可转过身时,看见周锦泉朝她竖了个拇指。
“再来。”
她又来了一次,球进了,这一次,是她自己投进去的。她站在篮下,胸口起伏,呼出的白气像胜利的小旗。
顾轩林在后面又鼓掌,这次嘴里多了个哨,吹得嘀嘀响。
晏允没说话,只是冲她点了点头。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们一起走出校门。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几条歪歪扭扭的路。
顾轩林和晏允走在前面打闹,声音被风卷着,忽远忽近。
周锦泉和阮雪楹并排走在后面。
“你一个人住?”他问。
“和我爸。”
“你爸……不怎么管你?”他说话的语气很淡,像在问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他上班。”她说。
周锦泉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摸出两颗薄荷糖,自己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另一颗递给她,她接过来,糖落在掌心,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月亮。
“要是有人欺负你,”他把糖咬碎,声音混着薄荷的凉气,“别自己扛。”
她“嗯”了一声。
“你昨天说过。”他说。
她抬起头,不明所以。
“明天放学,篮球场。”他看了她一眼,黑眼睛里映着路灯和雪,“你说‘好’了。所以,以后每天放学,都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