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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们可是好学生 “好学生不 ...

  •   下午的课她上得浑浑噩噩。物理老师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粉笔敲出“嗒嗒”的声响。
      她盯着黑板,眼神发直,脑子里却是一片雪白。
      最后十分钟,老师让做课堂练习,她翻了半天才找到笔,在本子上画了两笔,又被自己橡皮擦掉了。
      放学的时候,她没有马上走。
      教室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最后只剩下她。
      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冷风窜进来,吹得讲台上的粉笔灰纷纷扬扬。
      她坐在座位上,把昨天写了一半的日记本拿出来。
      纸页很薄,上面的字因为被水泡过而有些发糊。
      她拿笔,想写点什么,可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点。
      天快黑的时候,她才离开教室。
      今晚没有下雪,但地面结了冰,走起来比下雪更滑。
      她出了校门,拐进巷子时,没有再撞到任何人。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从墙头刮过去,像某种低沉的呜咽。她一个人走了很久。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
      父亲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两个菜,一盘青菜,一盘炒蛋,都已经凉了。
      他手里夹着根烟,烟灰积得老长,快要掉到桌上。
      看见她进来,他抬了抬眼,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开心。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吃饭。”他说。
      阮雪楹换了鞋,去洗了手。
      她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青菜有点咸,炒蛋油放多了。
      可她还是吃了很多,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
      她低着头扒饭,能感觉到父亲一直在看她,那道目光沉沉的,像有重量,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吃到一半,父亲忽然开口:“你脸上的伤,是别人打的?”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轻轻“嗯”了一声。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可就在她放下碗准备去洗碗的时候,他忽然说:“你明天,别去上学了。”
      她回过头,看着他。
      “转学吧。”:父亲说,声音哑得像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我托人问问,看有没有学校能插班。”
      阮雪楹没说话,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碗。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薄薄的一小片,像谁用指甲在深蓝的天幕上划了一下。她忽然想,如果真的能转学,是不是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她又清楚地知道,转学解决不了问题。
      问题出在她自己身上,像一棵根已经烂掉的植物,无论移到哪片土里,都开不出花来。
      “不用了。”她说。
      然后端着碗进了厨房阮雪楹把碗放进橱柜,关上厨房的灯。

      客厅里父亲还坐在椅子上,烟没有点,就那么垂着手,像一尊被抽空了力气的旧像。
      她没有看他,侧身从他身后走过去。经过时带起一点风,很轻,把父亲额前几根花白的头发吹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回到房间,把门锁上。

      画架还在墙角立着,上面夹着一张画了一半的纸。那张纸已经放了好几天,边缘被暖气烤得发脆,微微卷起。她走过去,把纸取下来,揉了揉,扔进桌下的纸篓。
      然后从床头柜里抽出一张新的,四角用夹子重新固定好。

      铅笔盒打开,里面只剩三支笔。一支2B,一支4B,还有半截橡皮。
      她把2B拿起来,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会儿,像在想什么。
      窗外有风,吹得窗户发出很轻的“咯噔咯噔”的声音。
      她没有动,笔尖终于落了下去。

      她画了一棵树,一棵长在路边的梧桐,枝干光秃秃的,朝四面八方伸着。
      树根处有几片没扫干净的落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
      她画得很快,手腕灵活地转动,线条一根一根地铺上去,像织一张很大的网。铅色在纸面上晕开,浓一处,淡一处,像树干上的旧伤。

      画完树,她开始在树下画人,一个小小的人,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树影里。
      没有脸,也没有表情。只是一个黑色的轮廓,瘦瘦小小的,像要从纸里溢出来的一滴墨。
      她画得很慢,笔尖在纸面上轻轻地点着,一点,一点,把人影填满。

      然后她停住了。

      她忽然不想再画这个了,于是她翻过一页,在新的纸上画了一扇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光来。
      光很淡,像清晨五点钟的雪光,灰白灰白的,带着一点蓝色。
      门后面有什么,她没画,只画了那束光,从门缝里斜斜地洒出来,落在地上,像一条路。

      画完这扇门,她放下手已经麻了,虎口处有压出来的红印。
      她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走到床边坐下。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仰面躺下去,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从来没亮过的吊灯。
      灰扑扑的灯罩像一个倒扣的碗,碗里盛着这间屋子里所有的沉默。

      她闭上眼睛,却没有睡。

      第二天一早,她醒来时天还没全亮,窗玻璃上结着一层霜花,像谁在夜里悄悄画上去的藤她起身穿衣服,把昨天晚上画的那几张纸收进画筒里,塞回床底。然后去洗手间,用冷水扑了扑脸。
      水很凉,激得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可她没有躲。

      出门时,外面又飘起了小很小,像面粉一样,被风吹得斜斜地落下来,她把书包背在右肩,腾出一只手把领口拽紧,朝学校走,路上有薄薄一层冰,踩上去很滑。
      她走得不快,像每一步都要先把脚尖探出去,踩实了才敢挪后脚。

      到了校门口,她看见保安正拿着铁锹铲雪。雪很薄,铁锹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低着头,从侧边绕过去,保安抬头瞄了她一眼,没说话。

      进了教室,她走到自己座位,刚把书包放下,就听见后排有人笑了一声,很轻,像从鼻子里喷出来的。她没回头,只把课本往外掏。
      桌子上多了一张便利贴,粉红色的,用黑色水笔写着两个字:“加油”,她看着那张纸,像看见一条盘在桌角的蛇。

      然后她想起,上周五她也被贴过一张,上面写的是“去死”。

      她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团,扔进抽屉最深处。那里已经堆了好几个差不多的纸团。

      上午过得很快,老师在讲台上讲题,她低着头抄笔记。
      窗外时不时有风灌进来,把课桌上的纸页吹起来,她的字写得很小,很密,像一群蚂蚁在往纸上爬。
      同桌的女生有意无意地把椅子往另一边挪了挪,她感觉到了,却没抬头。

      课间操的时候,她去了厕所,出来时,洗手间的门被关上了。
      她试了试,推不开,外面有人的笑声,压得低低的,她没有喊,只是退后一步,靠在墙边等着。过了几分钟,门自己开了,外面空荡荡的,只有风从走廊那头灌过来,她走出去,手很冷。

      中午,她去食堂吃打了米饭和菜汤,端到最靠墙的角落。刚坐下,就看见沈涵月从门口进来,身后跟着徐婷和另外几个女生,她们没往她这边看,径自朝打饭窗口去了。
      阮雪楹低下头,把菜汤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汤有点咸,喝到后来,碗底沉着几片烂菜叶子。
      她没剩,全喝光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发了一张小卷子,让当堂题不难,可她写得慢,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才解出第二道。
      下课铃响时,卷子被收走了,她坐在位子上,没急着走。

      等教室里的人走完了,她才慢慢把东西收进书包。今天没有人堵她,没有纸条,没有椅子,也没有人把她反锁在哪扇门后面,可她知道,这只是因为雪还没有积起来。

      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外面的雪比早上大了一点,被风刮得斜斜的,像一群乱飞的蛾子。她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往校门刚走到篮球场边上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很急,像跑着的。
      她没来得及回头,肩膀就被人重重撞了一下。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手里捧着的练习册掉在地上,纸页散开,被风吹得哗哗响。
      “走路不长眼啊。”:一个女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尖细得像划玻璃。

      阮雪楹被撞得踉跄两步,膝盖磕在路沿上,差点跪下去。她弯着腰去捡地上的纸,那女生却一脚踩住离她最近的一页,鞋底碾了碾。

      “我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了?”:那女生又逼过来,伸手推了她一下,阮雪楹往后一倒,后腰撞在篮球场的铁丝网上,整张网晃起来,发出“哗啦”一声响。

      她抬起头,看见沈涵月站在几步外,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徐婷在沈涵月旁边,还有那个撞她的女生,一共四个人。

      “沈涵月,我昨天没惹你。”:阮雪楹说,她的声音不大,被风削去了一截。

      “你存在就是惹我。”:沈涵月慢慢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捡起一张被踩脏的练习册内页。
      她看了一眼,轻笑一声,然后当着她面,把纸撕成两半。

      阮雪楹瞳孔一缩,她想也没想,扑过去就要抢,沈涵月没料到她敢动手,被推得往后一坐。
      场面一下子乱了,那三个女生同时围上来,有人扯她的书包,有人拉她的胳膊,她不管,只死命盯着沈涵月手里那两半纸,像要把它们抢回来。
      混乱中,她背上挨了一下,不重,但让她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膝盖磕在冻硬的地面上,眼前一阵发黑。

      “沈涵月。”

      一个男声突然切进来,像有人把这片混乱一刀斩断。

      几个女生同时停了手。

      阮雪楹撑着地面,抬起头,雪地里,三个男生从篮球场对面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穿着黑色连帽卫衣,校服裤松松垮垮,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他的头发很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张脸在灰白的雪光里好看得过分,他身后跟着两个男生,一个高个子,皮肤偏黑,手里转着个篮球;另一个戴着细框眼镜,手里还拿着半瓶水。

      “周锦泉。”:沈涵月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雪,脸色很不好看,“这没你事。”

      周锦泉没理她,他径自走到阮雪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她,她趴在雪地里,校服前襟湿了一片,脸上蹭了泥,额角还有一点旧伤,她整个人都在抖,像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他蹲下来。

      “能起来吗?”:他问,声音比风还轻。

      阮雪楹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她的膝盖好疼,疼得她眼睛里全是水,她咬着牙,想用手撑地起来,可刚支起一条腿,身体就往旁边歪,周锦泉伸出胳膊,从她腋下绕过,用力一托,把她整个人带了起来,她撞进他怀里,像一只被风刮断翅膀的鸟。

      他的卫衣上有淡淡的薄荷糖味。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雪落在地上。

      “顾轩林。”:周锦泉侧过头,朝高个男生使了个眼色。

      顾轩林会意,把篮球往雪地上一拍,朝沈涵月那边走了几步,他笑嘻嘻的,可眼里没有笑:“沈涵月,我跟你讲个道理,我锦哥刚才说的话,你最好听清楚。”他故意把“锦”字咬得很重,像在念谁的外号,他比沈涵月高一个半头,往她面前一站,像堵墙。

      “你们想干什么?”:沈涵月的声音有些发虚,“为了这个贱人,你们要跟我们动手?”

      “谁动手了?”:顾轩林摊开手,回头看了晏允一眼,“我们可都是好学生,晏允,你说是不是?”

      晏允推了推眼镜,把矿泉水瓶盖拧开,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好学生不打架,但好学生不保证不讲道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沈涵月,只是望着远处,像在背书一样:“学校章程第七章第二十三条,校园内寻衅滋事,可以给予记过以上处分。你们刚才那样,够不够,我可以帮你们算算。”

      沈涵月的脸彻底白了,她咬了咬下唇,最后只是狠狠跺了一下脚,转身走了,徐婷她们互相看看,也小跑着跟上去,谁都没敢回头。

      篮球场边又安静下来。周锦泉还扶着阮雪楹,没松手。她靠在他身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我可以了。”

      周锦泉低头看她:“你确定?”

      她点头,于是他慢慢松开手,退开一步,可手还虚虚地护在她身侧,像随时准备再阮雪楹往旁边挪了挪,后背靠上铁丝网,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也不敢看顾轩林和晏允,她的脸很烫,被冷风一吹,又凉下来。

      “谢谢。”:她声音很小,小得几乎被风吞掉。

      “别谢了。”:周锦泉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递给她,是那种蓝白包装的硬糖,他的手指很长,指尖冻得有些发红:“吃颗糖,压压惊。”

      阮雪楹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放进嘴里,薄荷味很冲,从舌尖一路凉到喉咙,她吸了口气,整个人好像清醒了一点。

      顾轩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笑眯眯地说:“你就是阮雪楹啊?我早就听说你了。”

      晏允走过来,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不会说话别说。”

      “我说的是好话。”:顾轩林挠挠头,又转向阮雪楹,“我叫顾轩林,你以后叫我轩林,那个书呆子叫晏允,我们是锦哥的兄弟,他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以后沈涵月再找你麻烦,你直接来篮球场找我,我拍死她。”

      晏允在旁边淡淡接了一句:“他是说,用篮球拍。”

      阮雪楹被他们说得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她只是把糖在嘴里转了个方向,轻轻“嗯”了一声。

      雪越下越大了,风从操场那头卷过来,把篮球场边的积雪吹得飞起来,像一场小小的风暴,周锦泉把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他看着阮雪楹,问:“回家吗?”

      她点点头。

      “走。”:他转身,朝校门方向走去,顾轩林和晏允自动走到阮雪楹两侧,像两个不说话的保镖,她走在他们中间,踩着三个人踩出的脚印,风从身后推着她,像要把她推向更远的地方。

      走到校门口时,周锦泉忽然停住,他回头看她,帽子下那双眼睛亮得有些过分。

      “阮雪楹。”:他叫她的名字,发音很慢,像在唇齿间含了一会儿。

      她“嗯”了一声。

      “明天放学,篮球场。”他说,“我教你投球。”

      阮雪楹愣住了,顾轩林在后面“噗”地笑出来,被晏允拽了一下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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